吧台最里面靠墙立着一台大号冷藏柜,存放着当天要用的原料,紧挨着旁边就是员工室的门。
渡边阳绕过吧台的一端,视野里,浅灰色钢制门虚掩着,不需要把锁,他推门走进去,员工室不大,靠墙一张桌子堆着杂物,墙角挂着围裙和海报。
山吹沙绫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员工室不大,她抬眼扫了一下屋里的杂物和海报,背靠着墙,手指轻轻碰了碰门框,开口说。
“渡边君刚才那句话,立希听见了,只是现在不想理人。”
“立希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觉得做不好就是自己的错。”说完,山吹沙绫嘴角弯了下,目光落在墙角的一盆绿萝上。
渡边阳认真地看着沙绫,“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那确实挺难受的,”
“沙绫姐,那椎名学姐这样的时候,一般怎么处理?”
渡边阳扯了一下嘴角,“我刚才还想劝她别太较真,一看她那张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山吹沙绫轻轻叹了口气,接过话头,“立希这种人,得等她先想通,才会允许自己歇一会儿。”
员工室里的白炽灯照在两人身上,山吹沙绫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来,落在走廊吧台的墙上,那里有块图案,形状像一片叶子。
“嗯,从她来的时候也是一直这样。”
“打烊了也不走,一个人在吧台待到很晚,就为了调那一杯。”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更像是习惯。
“有时候我早上来开门,灯还亮着,她就趴在吧台上睡着了,问她调得怎么样,她只说还差得远。”
“所以椎名学姐调了那么多杯,好像永远不满意。”
渡边阳回看了山吹沙绫一眼,等她接下,“问题是调再多......”
她的手指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睫毛垂下来,在眼底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沉默了,两秒后,她转回头目光从墙上收回来,转向渡边阳。
“渡边君说的没错,问题是调再多,她也还是那个样子,不是味道不对,是她做给自己看的,”
“立希那孩子她对自己的要求太执着了,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到受不了自己出错,觉得做不好就是自己的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说完,她摇摇头,幅度很小。
渡边阳垂下眼,心里清楚得很,每个人都有一个不存在的自己,只是每个人对待的方式不同,有的人选择和解,可椎名立希在跟一个永远追不上的自己比,一旦没做到,就觉得是自己不够好。
要强的人都会跟自己较劲,但要强到椎名立希这种程度的人,不多见,别人认真是往好了做,她却是为了把自己打倒。
可反过来想,她那种性格,用在正地方就是优势,她对自己都那么狠,对待其他只会更狠。
渡边阳表情认真起来,带着明显的关心,“那种执着,我倒不觉得是坏事,只是太伤自己了,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做得比别人好吧,”
“可沙绫姐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立希那孩子,比你想的要倔,她不需要别人替她觉得难受,其实什么都不用做,等她缓过来,她自己会回来。”
山吹沙绫轻声说,右手食指在手腕点了两下,像在数拍子,“你不用太担心她,她就是这样的人,自己跟自己较劲,较完了就好了。”
目光从渡边脸上移开,落在操作台上那几只用过的杯子上,她的声音放低了半度。
渡边阳沉默了一瞬,转身走到角落的饮水机前,弯下腰,按下热水键,水流声哗哗的。他等了几秒,换了凉水兑进去,手指贴着杯壁试了试温度,转身递给山吹沙绫。
“沙绫姐喝点水。”
她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没急着喝,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面的热气,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渡边阳把目光从她手里的杯子上移开,落在那扇虚掩的员工室门上。
他心里清楚,越认真的人,越容易陷进去,陷进去之后,外面的人拉不动,只能从里面撬,而这就是他等待能让自己加分的时机。
现在追上去,就是往枪口上撞,越是认真的人,越受不了被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渡边阳靠在墙边,低头刷了两下手机,又锁屏。
然后才是那个恰好的时机,再碰巧出现在她视线里,那时候,她才会记住他。
椎名立希现在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她这会儿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现在过去,谁碰谁挨崩,
你越安慰她,她越不会接受,觉得自己没用。
“下午还有一单新品要试。”渡边阳提及。
山吹沙绫拉开自己的储物柜,从里面抽出一件干净的衬衫。背对着渡边阳,把身上的围裙解下来,搭在柜门边缘,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换上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时,停了。
她背对他,声音低下来“立希那孩子,估计又得较劲。”
山吹沙绫把换下的外套叠好,塞进柜子,关上柜门,取回钥匙。“渡边君饿不饿?店里一般都有吃的,三明治什么的都有,吃之前跟沙绫姐说声就行。”
“中午休息。”她说。
“那先谢谢沙绫姐了。”渡边阳说。
推开门,铃铛响了,鞋底在地板上留下极淡的湿痕,进门时踏过垫子,但边缘的雨坑还是溅起了些许。
红灯变绿。
他跟着人流穿过马路,走进对面的便利店,能看到收银员正背对着踮着脚往货架上补矿泉水。
右手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个饭团和一瓶绿茶,渡边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走出来,他沿着人行道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身旁站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咖啡,纸杯的盖子没盖严,深褐色的液体洒了一点在她手指上,她甩了甩手,低声谩骂。
绿灯亮了,周围的人开始向前移动。
巷子尽头是一个不大的公园,午后的阳光斜照在空荡荡的沙坑和旧秋千上。渡边走进公园,脚下是干枯的落叶。
渡边阳走到一张褪色的绿色长椅边坐下,将塑料袋放在身旁,从里面拿出饭团,慢慢撕开塑料包装纸,他咬了一口,在嘴里缓缓地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