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雨后初晴的阳光从云隙间漏下。空气里飘着黏着甜腻的糖浆。
窗边那桌客人走后,渡边阳抹布擦拭桌面,水痕迅速消失,留下干净的反光。
他手上动作没停,目光扫向吧台,收银机的屏幕还亮着,旁边压着几张写满字迹的订单纸,笔搁在台面上。
订单已经少了几张,椎名立希又像昨天一样,动作从容不迫。
调好一杯,微微倾斜,让光线从杯壁斜穿而入,液体在透亮中分出细腻的层次,透明的杯壁,液面的反光和泡沫的纹理,
绕过台面上的糖浆瓶和量杯,椎名立希端起操作台上的杯子,举至与视线齐平,就这样静静端详了两秒。
她在自创配方,用眼睛确认色泽与结构的平衡,椎名立希鼻尖极快速,几乎下意识地凑近杯口,轻轻一嗅。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脸上没有表情,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扣着杯子的手却悄然绷紧,冷下脸,眉头拧紧,短暂思索了片刻,便径直转身把那杯饮料倒进水槽。
水流冲走液体,她握着空杯站在操作台内侧,没有立刻转身,压制住内心翻涌的懊恼与自我怀疑。
旁人看来,只觉得这家店店员做事认真,只有渡边阳清楚,这已经是不满意,倒掉重来的第四杯。
渡边阳端着托盘,站在旁边没动。
等了一会儿,直到椎名立希重新量取材料,她这会儿应该能听进订单了,这才走过去,在出餐台旁停下,能让她听清,又不至于惊扰的音量提醒,
“六号桌的,客人刚改了需求,要少糖。”
吧台内只有锅内喷气的嘶嘶声,椎名立希没停手里的动作,低低哼了一声,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甚至懒得再看第二下。
“你报单的时候没说,”
“刚才去加水客人补的。”渡边阳不接话头,也不辩护对错,只把点单本推,翻到新添的那一行,给她看,“我记上去了。”
椎名立希瞥了一眼吧台上的本子,直接抽过来,低头看了片刻,转身去拿杯子。
她背对渡边阳,站在操作台前,糖浆瓶按了半泵,摁回台面,沸腾锅的声音停了,吧台里突然很安静。
黑长发在肩后安静地垂着,耳垂上一枚银色小坠微微晃动。
渡边阳站在出餐口外侧,没再往前。
不出几分钟,椎名立希把六号桌的现煮奶茶推来,冷着脸没看他,左边那杯的杯壁上贴了张小字条,写着少糖,两杯的杯把朝向校准到同一角度。
“少糖的左边,标准的右边你要是分不清,就看颜色,少糖的奶泡偏哑光,记不住就再看一眼。”
“站这儿碍事,端走。”
椎名立希头也没回,把拉花杯放在台面上,
接着,转身面对这杯成品,用食指在杯沿轻轻转个圈,
新鲜出炉的杯底在台垫上轻磕一下,确认没有液体溅出,
.............
真次凛凛子站在练习室门口,朝吧台内说,“十二点了,歇业休息。”
说完走过来,随手把端盘搭在吧台上,低头看了眼吧台上的残局。
她顿了一下,开口,“立希别太较真啦,你脸色不太好,休息休息,中午我给你带份便当吧?别又光喝咖啡。”
吧台内的人影一个字没应,氛围安静了几秒。
渡边阳原本一直站在出餐口旁边,直到真次凛凛子出来说了话,这才停下手中的活,看向吧台内,跟着说。
“椎名学姐,你也歇会儿吧。”
那话说完,吧台内的人影还是没回应。
渡边阳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对于椎名立希的行为,他看在眼里,从她倒第二杯那一刻起,渡边阳就知道今天不会顺利。
但他一直没开口,不提醒,这并不是恶意,渡边阳要看看椎名立希能把自己逼到什么程度。
确认她的“底线”在哪里,从而判断什么时候才是真正需要介入的时机。
被人干预只会让她反弹到,火发在自己身上。
不如让她自己把那股劲耗完。
然而吧台内的椎名立希一个字没应,像没听见,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沉默的一堵墙,把所有人的话都挡在外面。因为饮品,没有一杯过关。
光线下,不够透,色泽偏,层次模糊,没有一杯过关。
攥着勺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糖浆瓶按了半泵,失败,再狠狠按了半泵,失败,量杯壁上糊着黏腻的残留,在她来回对比后,面无表情地放下。
这时,山吹沙绫从旁边的餐桌区走过来,她在吧台外看了有一阵了,她早就注意到椎名今天不太对劲,她不是不想管,是知道现在凑上去只会让她更烦。
“没客人,立希你歇会儿吧,你看你脸色都不好了,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给你倒。”
椎名立希站在操作台内侧,面前摆着三只杯子,手上的动作停了,像是那句话戳中什么,但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只一瞬,她便恢复原状,没看任何人,面无表情地拆下围裙,转身离去,绕过挡路的渡边阳,径直走向后门,那背影写满了“别跟着我”。
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又在身后慢慢弹回去。
吧台内再度安静了。
“椎名学姐,”渡边阳端着托盘站在出餐口旁,问真次凛凛子,低声问“没事吗?”
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真次凛凛子叹了口气,轻声说,“让她自己待会儿吧,这会儿谁劝都没用。”
她又补了一句,脸上带着复杂的笑,“不过店里那些新品,大半是她这么较真较出来的。”
一旁的山吹沙绫只是望着后门的方向,没有被忽略的责怪,只有心疼,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
椎名立希已经进门了,门也合上了,山吹沙绫只是望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过身。
恰好看见渡边阳正往员工室方向去,便安静地跟了上去,
在走廊上走在渡边阳旁边半步的位置,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侧头看看他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