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炎武在顾筌家喝了三盏茶,听他说了朝中这一年半的种种。
六部之间的相互攻讦是如何延缓了军械采买和边关粮饷,自己弟弟炎礼如何在真龙闭门不出的日子里监国,如何去和稀泥。
说起这些黑料时,老顾声音压得很低,怕隔墙有耳,魏炎武听着,也没有跟着吐槽和BB,只是偶尔喷喷人,喷爽了便端起茶杯抿一口。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义气相投的两人,就这么聊到的傍晚.
期间,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檐头的春雨声也从密变疏,从疏变歇,最后一滴雨水从瓦当上坠下来,落在台阶下的青砖上,像是谁在叹气。
“好茶,多谢顾兄款待。”
魏炎武端起茶杯,把杯中余茶喝完,起身告辞,顾筌送到门口,欲言又止,最后也只说了句.
“太子保重,一路小心。”
从顾府出来,天边恰好露出了晴空一角,夕阳的余晖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整条街染成了金红色。
他在街上站了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雨后的空气就是新鲜.”
回宫的路,魏炎武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水洼里,溅起大片水花,打湿了裤脚,也不在意,他的脑子里转着许多事.
乌萨斯的犯边,朝中的主战主和之争,真龙闭门不出的怪状,还有自己之前那道递出去的奏折。
还有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弟弟,炎礼.
从小就喜欢跟在他身后当跟屁虫、一口一个“皇兄”的弟弟,读书写字一等一厉害、却连弓都拉不开的弟弟,满脑子都是圣贤书、梦想是当个抄书匠、写出一本流传后世的好书的弟弟。
“皇兄你看!太傅说我这个‘永’字写得好!”
“好,好,好得不得了。”
“皇兄你又敷衍我!”
“没有敷衍,真的写得好。比你哥上次写的那个‘一’字好多了。”
“……皇兄你再说我不理你了!”
让他监国?
逗我呢.
朝堂上那帮老油条,太师、太傅、六部尚书,哪个不是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有那些言官御史,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利索,喷起人来引经据典、滔滔不绝,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
炎礼那个书生性子,估计被怼的连大气都不敢喘,只会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些什么.
“吾……吾非此意”,“圣人曰...”然后朝堂之上充满快活的空气.
魏炎武越想越觉得好笑,但又笑不出来,再怎么说,那毕竟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
东宫还在老地方,在皇宫的东南角,占地不大,胜在安静。
院子里种着两棵海棠树,是他母妃生前种的,魏炎武走的时候,海棠未开,如今一年半载过去,枝头缀满了花苞,粉粉白白的,还是没开。
可恶,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在树下站了片刻,没有进正殿,而是先去了一旁的耳房,那里是他的寝殿,让内侍烧了水,洗个澡,换了一身衣裳,不然真被当成要饭的了.
“太子殿下,这身衣服..您看.”内侍拿着他脱下的粗布袍子,面露难色.
魏炎武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磨出了线头,肘部的补丁歪歪扭扭的,是柳三娘帮他缝的。
这位女侠打仗是一把好手,针线活儿却差得很,针脚大得像蜈蚣,也不知道是怎么独自一人将孩子拉扯大的.
“帮我洗好,放在床头.”
吩咐过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件月白色的常服穿上,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人,瘦了,黑了,但身躯比之前更加魁梧雄壮了。
“也更帅了.”
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转身出了门,直奔议事厅.
百灶,我魏炎武又回来了!
议事厅在主殿的西侧,是真龙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说是“厅”,其实比顾筌家整个院子都大好几倍不止,雕梁画栋,地面铺着金砖,不是赤金的,是大荒城特产的细料方砖,敲起来有金属声,文人雅士取了个雅号,故名“金砖”。
自古文人多蛋疼,板砖就板砖,自己不学无术,不懂化学物理,非要叫金砖,整的像个土财主似的,俗气.
魏炎武走到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口站着的内侍看见他,愣了一下,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然后慌忙跪下。
“太……太子殿下!”
“起来说话,早就说了,不要在我面前搞这套礼节,信不信我给你磕一个?”
“呦....下官怎么受得起啊.”
“废话少说,我弟...监国在里面?”
“回殿下,炎礼殿下正在里面批阅奏章.”内侍明显怂了,眼前这个太子从来不按套路出牌,也是搞得他们这些宫内人士苦不堪言.
“太子殿下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通报啥通报,我是他哥,又不是尼哥..对了,帮我搞两份夜宵,顾筌这个抠门的,堂堂一个三品大员,喝了一下午茶,光听他诉苦了,连个点心都没有.”
“是....”
魏炎武伸手推开门,进门是道屏风,紫檀木的,雕着九龙戏珠,屏风后面是宽阔的大殿,正中摆着长案,案上堆满了奏折和公文。
案后垂着道帘子,青色薄纱,隐约看见帘后坐着个人。
呦呵,一年不见,长本事了,搞垂帘听政这一套
“是太师吗?如……如有事情,待……待后续吾和众位尚书商议后再议。私下见面,恐落口舌之嫌。”
声音弱弱的,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味道,就这唯唯诺诺的样子,朝堂内那群老油条不蹬鼻子上脸才怪.
“炎礼,你给我出来!”魏炎武提高了嗓门,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朝着帘帐方向喊了一声。
“大哥?”
帘帐后面发出惊呼,接着是椅子被撞翻的声音,听起来被吓得不轻。
“爷爷在此!”
听到熟悉的语调,一个人影从帘子后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袍角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踉跄着冲到魏炎武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和眼前这副瘦弱的身板完全不匹配。
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应该就是兄弟二人彼此互诉衷肠,相见泪两行的兄友弟恭名场面.
魏炎武也是这么想的,眼泪都挤出来了,被掐的很疼.
怎料,炎礼开口第一句就是.
“大哥,你没死啊.”
“你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