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低头看那些伤。
只是抬起了头,面无表情的用那双黄金瞳看向众人。
然后他笑了。
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笑容不大,甚至算得上克制——但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个男人,现在很想杀人。
“诅咒师靠诅咒杀人赚钱,这从理论上来说,并没有错。”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但身为人类,你们竟然和咒灵混在一起,我想,你们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没回答,但冷汗,早已从众人额头留下。
没人回答。
但冷汗早就从每个人额头上流下来。
陀艮的脸上,轻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妙的警惕。
“有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
“倒是小看你了。能硬抗凝汽油弹走出来——你的肉体确实具备和我等一战之力。”
他往前走了一步,还想继续说——
“闭嘴。”
陈真打断他。
就两个字。
陀艮愣住了。
陈真没看他,目光扫过那些戴面具的诅咒师。
“我先处理掉他们。”
他说。
“最后再到你,咒灵。”
陀艮的脸色变了。
大怒。
“你——!”
他身上的咒力轰然爆发,巨量的水流于胸前凝聚,术式即将展开——
然后他眼前一花。
陈真不见了。
陀艮的瞳孔骤缩,猛地转身。
然后他只听见一声轻响。
像布帛撕裂。
同一瞬间——十几颗头颅齐齐飞向空中!
血柱从十几具无头的脖颈里同时喷出,他们的身体像被同时抽走了所有骨头,齐齐倒地。
陀艮站在原地。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
黑影已经停了。
陈真站在那堆尸体中间,光着上身,手里握着不知从谁身上夺来的短刀,刀尖朝下,血顺着刀刃滴落。
他身上干干净净。
一滴血都没沾。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陀艮。
金色的眼睛在雨幕里亮得刺眼。
陀艮张了张嘴。
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真看着他。
“到你了。”
陀艮没动。
“你——”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轻蔑和嘲讽。而是另一种东西。
愤怒。
陀艮往前走了一步,身上的咒力像被激怒的海啸,轰然炸开。
“你这该死的人类——竟敢无视我....”
他的咒力开始涌动。
水流在他身前疯狂凝聚,压缩,旋转,化作一头咆哮的水龙。
陀艮抬起头。
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烧起来。
“我现在就杀了你!”
话音落下。
水流轰然炸开,裹挟着足以撕裂钢铁的动能,朝陈真轰然砸下!
轰——!!!
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地面的混凝土龟裂,碎石飞溅,雨水被震成水雾。
陈真抬起手臂挡了一下,人被推出去三米远,脚下犁出两道深沟。
等他放下手臂。
陀艮已经不在原地了。
陈真抬头。
空中。
陀艮悬浮在那里,遮住了本就昏暗的天空。
暴涨的咒力在他周身涌动,仿若实质。
他抬起手,残酷宣判。
“——死累累涌军!”
话音落下。
陈真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然后那些东西出现了。
鲨鱼。
鳗鱼。
巨大的甲壳生物。
长的,短的,圆的,尖的,无数的式神凭空出现,从四面八方扑过来,速度快得像子弹,数量多得像蝗虫。
首当其冲的是一头鲨鱼,其张开血盆大口,獠牙森白,直取陈真的头颅——
陈真没有躲。
他只是轻笑。
“来。”
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出拳了。
第一拳砸在鲨鱼的脸上。
轰——!
头两米长的鲨鱼像被卡车撞上,整个头颅直接凹陷下去,血肉横飞,砸翻了身后五六只式神。
但这只是开始!
男人没有收拳,他只是深吸一口气,绷紧肌肉——
随后拳头如无数炮弹同时轰出,一拳,两拳,三拳,四拳,五拳——
没有间隔!
没有停顿!
嘭嘭嘭嘭嘭嘭嘭——!!!
拳头的撞击声连成一片,被其触碰的所有生物都被碾成肉沫!
“再来再来再来再来再来再来——!!”
拳头砸进血肉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鳞片崩飞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叠在一起,汇成了一声漫长的、不间断的咆哮。
陈真的嘴角咧到最大,白牙全露出来,那张冷冽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表情——
兴奋。
纯粹的、近乎疯狂的兴奋。
每三秒充能一次的心之钢,可以同时作用于多个个体,也就是说——
【心之钢——被动——庞然吞噬生效,最大生命值上升77】
【心之钢——被动——庞然吞噬生效,最大生命值上升77】
【心之钢——被动——庞然吞噬生效,最大生命值上升78】
【心之钢——被动——庞然吞噬生效,最大生命值上升78】
.....
简直...嗨到不行!
陀艮悬在半空,瞳孔微缩。
那些式神——他引以为傲的、无穷无尽的海洋式神正在被那个男人一只一只地碾碎。
而且——
陀艮注意到了。
对方的身体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适应这场战斗,其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强。
而那些在战斗中产生的轻微伤口,也在不断愈合。
他不是不会反转术式吗?难道情报有误?
陀艮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身上的咒力开始改变流向。
不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压缩,凝聚。
他抬起手,指尖对准了下方那个还在疯狂击打的男人。
水流在他掌心汇聚,将术式的目标从“攻击”切换成了“位移”。
几吨,不,几十吨。
所有水流全部压缩到这一击里。
没有形状,没有轨迹,没有任何预兆——就是纯粹的质量,纯粹的重。
不需要杀伤。只需要把他推开,改变他的攻击节奏,拖延他的时间。
这,才是他在此的目的。
陈真还在不断击打。
他一拳砸碎了最后一头式神的脑袋,四周的碎肉堆得像小山。
血雾还在空气中飘,雨水落下来,把那些碎肉冲成一条条粉红色的溪流。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但嘴角还咧着。
那双平静的眼睛穿过血雾看向空中的陀艮——
然后他看见了。
陀艮的手抬着,指尖对着他。
不对。
陈真的瞳孔骤缩。
他的本能比意识更快。
但来不及了!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从地下,从裂缝,从每一个他看不见的角落。
几十吨的水同时从所有方向压过来,把他整个人像捏虫子一样攥住,然后甩出去,撞在坑壁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烟尘弥漫,水势逆流。
陀艮缓缓落地。
他看着远处废墟,面无表情。
“你以为我会和你打近身战?”
他的声音很轻,在雨幕里飘散。
“蠢货。”
陈真从凹陷里站起来。
浑身上下都是血,伤的不轻。
很显然,经过起初的炸弹伏击,以及刚刚的对轰,他的体力已经消耗了不少。
【生命值:3950;豪意值:1944】
不够,还不够,还差点。
还需要更多的攻击,更多的伤害,到时...就能用出那招了。
他的脸上带着笑,即使身上已经带着“致命伤”,却依旧从容。
他抬起头,那双溢满战意的眼睛透过烟尘看向远处的陀艮——
亮得吓人。
陀艮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男人……居然还能笑。
“你知道吗。”
陀艮说。
“我最讨厌你们人类的一点,就是你们永远自大不知进取。”
他抬起手。
更多的式神出现了。
鲨鱼,鳗鱼,甲壳生物。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把整个天空都填满了。
“你以为杀了几个诅咒师,就很了不起?”
陀艮的声音在那些式神的嘶吼声中传来。
“我是特级咒灵,由人类对海洋的恐惧而生。”
他怒吼道。
“你拿什么杀我?凭什么杀我?!”
陈真没说话。
他只是歪了歪头,脖子左右各转了一下,骨节噼啪作响。
然后他弯腰,双手撑住膝盖,把背部的肌肉整个拉开。
整套动作做完。
不过几秒钟。
流畅,随意,像是走上擂台前,热身结束的拳手。
随后他重新站直,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胀起来,然后缓缓吐出。
白雾在雨幕里散了。
他抬起头,眼睛穿过漫天式神的缝隙,落在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咒灵身上。
“你说完了?”
陀艮愣了一下。
陈真看着他,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那么,热身结束,该我了。”
话音落下。
他的咒力瞬间暴涨,烫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把头顶的雨幕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陀艮的眼睛瞪大了。
“你——!!”
陈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脚底猛地发力,地面炸开,化作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黑影,撕裂空气,冲向咒灵!
陀艮的眼睛只是一花,陈真就到了他面前。
那张凌厉的脸转瞬间便近在咫尺。
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从瞳孔里倒映着陀艮惊骇的脸。
“【屈人之威】。”
重拳砸下。
像闪耀的流星,像赤金的闪电,像一柄从天而降的审判之锤——
砸在陀艮脸上。
嘭————!!!
拳面和鳞甲接触的那一瞬间,空气被压缩成一个肉眼可见的冲击环,朝四面八方炸开。
陀艮的脸凹进去,横射出去,撞碎数栋建筑后,烟尘冲天而起,遮住了半个战场。
陈真从空中落下来。
拳头上的血被雨水冲掉,露出金色的指虎。
他呼出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那堆废墟。
“我知道你没死,起来,继续打,战斗还没结束。”
他说。
烟尘散尽。
咒灵从墙里把自己抠出来,掉在地上,单膝跪地。
脸上的伤正在逐渐愈合——即使受伤他也能通过消耗咒力迅速恢复,这种类似“超速再生”的能力是咒灵的种族特性,与反转术式的原理完全不同。
但他没动。
他就那么跪在那里,看着远处坑底的方向。
雨还在下。
落在废墟上,落在他身上,淋湿了他的翅膀和鳞甲。
此刻,自傲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快了。
快到他根本没看清。
他的意识在那零点几秒里断掉了,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被击中”这个信号,身体就已经飞出去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男人能杀他。
陀艮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想说“我不会输”,想说“我是特级”,想说“你给我等着”——
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
雨水在他的脚边汇成一条小溪,流向坑底的方向。
恐惧。
这就是恐惧。
他第一次知道,被他杀死的那些人类,在临死前感受到的是什么。
陀艮慢慢站起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暗红色的鳞甲,尖锐的爪子,近乎完美的咒力循环。
但这样就够了吗?
他问自己。
不够。
根本不够。
即使他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荣誉。
即使他不在乎百年之后的荒原之上的是不是他,只要不是人类就够了。
但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还不能。
为了家人,为了漏瑚、花御、真人....
他不能倒下!
因此........
陀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某种咒力的变化,随着他情绪的骤升,悄然产生。
许久后,再睁开时,眼睛里的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
很奇怪的平静。
他想明白了。
那个男人他确实很强,强到离谱。
因此,为了这个男人——
他愿意全力以赴!
陀艮抬起手,按在自己的腹部。
那里,白色咒印正在浮现。
“我确实打不过你。”
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力量不如你,速度不如你,肉体不如你。”
此刻,暗光在他掌心下跳动。
“正因如此,这样的你,才值得被打败,正因如此,我....领悟了属于我的领域!”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模糊的身影。
“看吧!这由人类对海洋的恐惧而生的——我的领域!!”
咒印炸开了。
光芒向外扩散。
咒力在他周身凝成实质,像海水,像浪涛,像无尽的深渊。
近乎无尽的咒力让陀艮想起自己诞生的时候。
人类恐惧海洋。
恐惧它的深邃,恐惧它的未知,恐惧那些藏在海底的东西。
而这种恐惧堆积了几百年,几千年,最后凝成了他。
他就是恐惧本身。
他就是海洋本身。
而在他的领域里——
他,即为无敌。
世界变了。
阳光,沙滩,大海,蓝天。
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海岸,棕榈树在微风中摇晃。
陀艮站在海水里。
海水漫到他的膝盖,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咸味。
他抬起头。
陈真站在沙滩上。
光着上身,浑身是血,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还是那么亮。
陀艮看着对方,安心的笑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就像这片海。
“这是我的领域,在这里,我的术式必中。”
他抬起手。
“你躲不开任何一次攻击,因为你再快,也快不过这片海。”
陈真看着他,没说话。
陀艮继续说。
“你知道吗,我最庆幸的一点是什么?”
陈真没回答。
陀艮依旧自说自话,且越说越兴奋。
“是你刚才没用全力杀我。”
他张开双臂,感受着这片阳光,这片沙滩,这片海。
“如果你刚刚追上来,再补一拳,我可能真的死了。”
他看着陈真。
“但你没有。”
“你让我展开了领域。”
他笑了,哪怕是属于咒灵的那种丑陋面庞,都能看得出他笑得很开心。
“在我的世界里,我是不死的。”
海水开始涌动。是整个海平面在上升。
无数的鲨鱼从浪里跃出,无数的鳗鱼在沙里游动,无数的甲壳生物从四面八方爬过来。
陀艮站在海水中央,像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他看着陈真。
“你输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
海水托着他。
整片海都是他的武器。
整片海都是他的身体。
他轻声说出属于自己的胜利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