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此门者,当舍弃一切希望。
萨米碑文初探:第零号解读档案
—— 代号:Ω
魏彦吾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大炎产的明前龙井,清冽甘醇,余韵悠长。
他眯起眼睛,感受着那股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心情好了不少。
塌缩内卫袭击事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曾让整个龙门外环陷入混乱与恐慌,但如今,一切都在慢慢恢复。
重建工作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受害最严重的贫民窟区域,莱塔尼亚援建的安置房已经拔地而起。
整齐的灰白色建筑取代了昔日的棚户与违建,虽然算不上宽敞,但水电齐全,结构稳固,足以让那些失去家园的人们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大量的平民得到了妥善安置。
新的外环地块已经组装完毕。
那些巨大的移动城邦模块从船坞被拖拽出来,在预定位置缓缓沉降,发出沉闷的轰鸣。
龙门与莱塔尼亚签订的贸易协定开始生效,一批批物资运进龙门——钢材、源石、精炼燃料、医疗设备。
新建的工厂烟囱冒起了白烟,试验田里的作物长势喜人。
“算是因祸得福吧?”魏彦吾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情确实不错。
手边的文书工作堆得像小山一样,但他今天不想碰。
他在想,是不是该把这些破事塞给书记官,然后约上那只臭老鼠和那只臭企鹅,去多索雷斯度个假什么的。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魏彦吾正想着,一道黑影从办公室的角落无声无息地浮现。
黑蓑。
那个身影如同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一样,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走到魏彦吾身侧,俯下身,在龙门执政官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彦吾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极微妙的变化——嘴角的笑意凝固,眼底的悠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向门口走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备车。”
“去罗德岛。”
三十分钟后。
罗德岛本舰,中枢会议室。
门推开时,屋内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博士坐在长桌一侧,双手交叉抵着额头,看不清表情。
凯尔希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玻璃上倒映出一张冷峻到近乎锋利的侧脸。
塔露拉坐在另一侧。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小塔。”魏彦吾在塔露拉对面坐下,语气罕见地没有带上平日的从容,“怎么回事?”
塔露拉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黑蛇。”
空气更沉了几分。
窗外,龙门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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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尔诺伯格。
雨一直在下。
这座移动城邦已经彻底破败了。
数年前的那场天灾摧毁了它的大部分结构,那些没有被摧毁的部分,也在漫长的岁月里被风化、被侵蚀、被遗忘。
当地的贵族们在天灾来临之前就逃走了,带着他们的财富和家眷,乘坐私人飞艇离开了这座即将毁灭的城市。
而平民们,那些没有资格登上飞艇的普通人,都被留在了这里,在天灾的阴影中挣扎求生。
很多人死了。
有些人活了下来。
后来,罗德岛来过,进行人道主义救援。
近卫局也来过。
拉普兰德初到龙门、加入近卫局不久后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前往切尔诺伯格,解救被困的乌萨斯学生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如今,这座破败的移动都市,又再一次“活”了起来。
不,不是“活”。是另一种东西寄生在了它残破的躯壳上。
一伙不明身份的感染者武装势力占领了这里。
他们修复了部分动力系统,让这座早已被废弃的移动城邦重新动了起来。
此刻,切尔诺伯格正在缓缓移动,方向——
龙门。
雨幕中,几个零零散散的感染者武装分子围着一堆篝火,坐在废弃建筑的屋檐下。
雨水从破败的屋顶滴落,在他们身旁汇成一条条小溪。
“一对A。”
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甩出两张牌,嘴角叼着根皱巴巴的烟。
“跟了跟了。”
对面的瘦子扔了几个筹码进去,又看了看自己的牌,眉头皱成一团。
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在啃干粮,一个在擦枪。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混着雨雾升腾。
“补给到底什么时候到?”擦枪的那个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耐烦,“上头说的那些物资,连个影都没见着。”
“谁知道呢。”啃干粮的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饼子,含糊不清地说,“那些大人物说的话,听听就得了。”
“我他妈快憋疯了。”擦枪的把枪往地上一摔,“等补给到了,我非得去酒馆找几个舞女不可。”
“就你?”疤脸男人嗤笑一声,甩出一张牌,“你那点饷钱,够买几杯酒的?”
“我——”
他们聊着,赌着,抱怨着。
完全没有注意到,四周泛起的白雾。
那雾气很淡,像是雨幕中自然升起的水汽。
但它蔓延的速度太快了——从街角,从巷道,从那些坍塌的建筑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涌出来,像一只只无形的手,缓缓合拢。
赌局还在继续。
“三条K!”瘦子得意地把牌摔在地上,“给钱给钱!”
“没钱。”瘦削青年摊开手,一脸无赖,“等上面的补给到了再给你。”
“你——”胡茬男人正要发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旁边的人,“兄弟,你评评理,这小子——”
话说到一半,他愣住了。
身边的位置空了。
不只是旁边的那个人。对面的位置也空了。
篝火周围,刚才还挤着七八个人,现在只剩他和那个赖账的瘦削青年。
“人呢?”他皱起眉头,环顾四周,“都跑哪去了?”
雨还在下。
四周的雾气越来越浓,那些破败的建筑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喂,你——”他转过头,想跟那个瘦削青年说话。
瘦削青年也不见了。
篝火旁,只剩他一个人。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去够靠在墙边的武器——手刚碰到枪托,一把冰冷的匕首就抵住了他的咽喉。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平静,却让他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的腿在发抖。他拼命点头,动作大得差点割破自己的喉咙。
“你们的高层在哪?有多少人?”
“头……头在核心塔……”他的声音哆嗦得几乎听不清,“人……我们这支有一百多人……”
“我们?不止你们一伙人?”
“求求你,别杀我……”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大概……大概数周前……一位女士找上我们……自称是第三集团军的顾问……给我们送了一批物资……说可以帮我们成为正规军……”
他咽了口唾沫。
“头就带着我们加入了……零零散散的感染者武装……还有很多支……可能……可能有四五千人……”
“第三集团军?”
“是……是的……她说……她说只要把切尔诺伯格开到龙门……就能……”
咔。
他没说完。
他看到了一抹红色的身影。在雨幕中,在火光里,如同跳动的火焰。
然后,他的视野开始倾斜。世界旋转了九十度,他的脸砸进泥水里,最后的余光里,他看见自己的尸体缓缓倒下,被拖进了雾中。
切尔诺伯格的雨还在下。
白雾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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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茵生命总部。总辖办公室。
克里斯腾·莱特放下手里的红茶,那双总是透着某种超然意味的眼睛,此刻正打量着面前的两个来客。
“我还是没明白。”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为什么缇娜会在里面。”
“缇娜”——克里斯缇娜·拉普兰德。莱茵生命脑学科主任,最大的金主之一。
数年前,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莱茵生命,克里斯滕从此再没见过她。
直到今天。
直到穆护和莫斯提马突然造访,要求进入那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
直到那口石棺被缓缓打开,拉普兰德静静地躺在里面。
莫斯提马笑了笑,那笑容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总辖大人就不要在意那么多了。等她醒过来,再问她咯。”
她拿起桌上招待客人的蛋糕,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表情微妙。
“生物奶油不错,”她评价道,“但甜度完全不够。差评。”
克里斯滕没理莫斯提马,她的视线转向一旁的穆护。
“顾问大人,”她的声音不紧不慢,“您就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穆护没有说话。
她看着面前的投影。
画面里,银发的少女安静地悬浮在淡绿色的营养液体中。
那些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某种古老的琥珀,将她封存在时间之外。
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穆护的目光从投影上移开,落在克里斯滕脸上。
然后,她缓缓开口: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