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蝴蝶振翅飞翔,世界的命运随之改变。
芬里斯平原。
月光如水,倾泻在无边的荒原上。草浪在夜风中起伏,银色的光辉洒落,为每一株枯草镀上霜的色泽。
但今夜,平原上空的月光,与往常不同。
那是——
三月凌空。
弥赛亚站在平原中央,仰头望着那片天穹。
银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扬,身上披着那件黑红相间的披风——数十年前,母亲亲手为她披上的那件。
如今,它已褪去了鲜亮的颜色,边缘处有些磨损,但依然被她珍重地穿在身上。
她的身后,是狼群。
十二位狼之主,匍匐在更远处。
漆黑的扎罗趴伏在最前方,那双猩红的眼睛望着天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瓦古悬浮在半空,灰白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那三道光轮。
忒亚、阿涅赛……每一位古老的存在都在这里,形态各异,气息强大,如同数十年前的那场宴会一样,齐聚于此。
十二个氏族的头狼们,各自率领着自己的族人,列阵而立。
夜行者氏族、血爪氏族、莫凯氏族、霜嚎氏族……每一个氏族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大狼牧里哈克站在弥赛亚身侧稍后的位置。
他已经很老了。
老得眼睛早已失明,老得毛色从灰白变成了纯白,老得拄着骨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但他的腰板依然挺直。
那双盲眼,依然“望”着天空。
“狼母。”
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要回来了吗?”
弥赛亚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天空,望着那三道光轮。
胸口的心脏,跳得很快。
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然后——
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银色的身影。
很小。
很远。
但弥赛亚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喊,却喊不出来。
那个身影越来越近。
白鬃狼四蹄翻飞,踏过月光,踏过草浪,踏过漫长的岁月,向着她奔来。
狼背上,那个人——
银色的长发在风中翻飞,身上没有披风,只有一袭简单的衣袍。
脸上没有面具,那张与弥赛亚极其相似的脸,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拉普兰德。
弥赛亚的眼泪夺眶而出。
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
她跑了起来。
黑红披风在身后翻飞,银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她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身影,就像数十年前,在芬里斯平原上,追着那匹白鬃狼的背影——
但这一次,不再是离别。
这一次,是重逢。
弥赛亚扑进拉普兰德怀里。
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像无数次扑进母亲怀里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小女孩了。
她比母亲还要高出些许,肩膀更宽,手臂更有力。
但当她把脸埋进母亲颈窝的那一刻,她依然是数十年前那个抱着母亲尾巴入睡的小狼崽。
拉普兰德被她撞得微微向后一仰,随即稳住了身形。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弥赛亚的头顶。
然后——
开始揉。
那个动作,和数千年前一模一样。
和揉小狼崽时一模一样。
弥赛亚在她怀里颤抖着,没有说话。
但拉普兰德能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渗进自己的衣领。
她没有低头去看。
只是继续揉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过了很久,弥赛亚才闷闷地开口:
“母上……”
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欢迎……回家。”
拉普兰德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弥赛亚听见了。
那是母亲的声音。
那是家的声音。
宴会从午夜一直持续到黎明。
圣丘之巅的宫殿灯火通明,火光将整座山峰映照得如同白昼。
长桌上堆满了猎物——整只烤制的剑角麟、焰脊兽肋排、成筐的野生浆果和蜜饯。
酒桶被一个个打开,蜜酒、果酒、烈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与烤肉和篝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十二位狼之主各自占据一方,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扎罗趴在篝火旁,尾巴惬意地摆动,嘴里叼着一整条后腿。
忒亚优雅地舔着前爪,偶尔瞥一眼热闹的人群。
瓦古飘在半空,用尾巴卷着一个酒坛,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
阿涅赛身边的寒气早已消散,此刻正被几只小狼围着讨要故事。
十二个头狼推杯换盏,用武器敲击盾牌,唱着古老的战歌。
普通的狼族战士们在广场上围着篝火跳舞,仰天长嗥,那嗥叫声此起彼伏,从山巅传向更远的荒野。
里哈克拄着骨杖,坐在离王座最近的位置。
那张苍老的脸上满是笑容,浑浊的泪水顺着皱纹流淌而下,但他毫不在意。
他举起酒杯,向着王座的方向遥遥致意,然后一饮而尽。
而王座之上——
弥赛亚坐在拉普兰德身边,紧紧抱着她的手臂,像是怕她突然消失一样。
拉普兰德任由她抱着,偶尔喝一口酒,偶尔揉一下她的脑袋。
有头狼过来敬酒,弥赛亚便挺直脊背,端出狼母的威严,与头狼对饮。
但敬酒的人一走,她立刻又靠回母亲身上,继续抱着那只手臂。
拉普兰德低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骄傲,有宠溺,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宴会持续了很久很久。
直到最后一缕篝火燃尽,直到最后一坛酒见底,直到最后一只狼沉沉睡去。
宫殿终于安静下来。
深夜。
弥赛亚沐浴完毕,换上柔软的睡袍,银色的长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披散在肩头。
她走出浴室,穿过长长的廊道,走向母亲的寝殿。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烛火摇曳,拉普兰德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古籍。
弥赛亚走过去,爬上床,然后——
扑进母亲怀里。
就像小时候那样。
“妈妈——”
她下意识地唤出那个称呼——不是“母上”,而是更亲昵、更柔软的“妈妈”。
“帮我梳头……”
没有人回应。
帐篷里空空荡荡。
月光从缝隙中洒进来,落在那张铺着兽皮的床榻上。
弥赛亚愣在那里。
然后——
恍惚间,一切都如雾般消散。
帐篷,床榻,月光,一切都在褪色、碎裂、消融。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王座上,弥赛亚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窗棂的格影。
宫殿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夜巡狼族偶尔的嗥叫。
天空中,两轮月亮静静地悬着。
一轮银白,一轮暗红。
没有第三个月亮。
弥赛亚低头,看着胸前那件黑红披风。
她紧了紧披风,感受着那份熟悉的触感。
“狼母?”
王座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穿着大狼牧的祭袍,手中拄着一根崭新的骨杖。
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关切与担忧,银色的短发微微有些凌乱。
比约娜。
里哈克的孙女,前任大狼牧离世后,继任的新任大狼牧。
“您又睡着了。”比约娜声音里带着关切。
“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政务我会处理,去稍微休息一会吧?”
弥赛亚摇了摇头。
“不要紧。”
她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比约娜沉默了。
她知道狼母说的是什么。
拉普兰德离开已经数年了。
那些年,源石越来越活跃,天灾越来越频繁。
地震、飓风、流星雨,几年就来一次。
狼群的领地被一次次压缩,一次次放弃。
而萨卡兹,那些古老的敌人,卷土重来。
第一代魔王的崛起,战争的阴云从西方压来。
就是在那些年,弥赛亚从一个青涩的少女,成长为一名成熟、优秀的领袖。
她学会了在危机中做决定,学会了在绝望中寻找希望,学会了把眼泪咽进肚子里,在族人面前永远保持镇定。
她学会了独自面对一切。
因为母亲不在身边。
弥赛亚站起身,走到窗边。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的两轮月亮。
银月高悬,影月隐现。
没有第三个月亮。
她紧了紧胸前的披风,那件数十年前母亲亲手披在她肩上的披风。
“母上……”
她轻声呢喃。
“您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风从窗外吹过,带来荒野的气息。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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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下,穆护揉了揉眼睛,放下手里的文件。
桌面上堆满了资料——石碑拓片、古籍影印本、考古报告、星象推演图。
每一份文件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批注和疑问。
瓦古那边的线索,断了。
多利那边的线索,也断了。
埃里克森教授对石碑的解读,还没有任何进展。
那些古老的铭文,那些破碎的记载,那些关于狼群、关于拉普兰德、关于“狼之时刻”的秘密,依然沉埋在时间的迷雾中。
穆护站起身,端着咖啡杯走到窗边。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缝隙中挤进来,带来一丝凉意。
她抬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望着窗外。
天空中,双月高悬。
两轮月亮倒映在咖啡杯里,随着水面的涟漪微微晃动。
“拉普兰德……”
穆护轻声喃喃。
“你究竟在哪。”
就在这时——
一阵风猛地吹过。
窗户“砰”的一声被吹开,夜风涌入,吹起桌上的文件,吹起穆护的发丝。
穆护下意识放下咖啡杯,伸手准备关上窗户。
然后,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穆护,狼群还在吗?”
那声音——
穆护的动作僵住了。
脑海中,一些模糊的片段闪过——
芬里斯平原上的篝火。
瓦古讲述的故事。
多利那句轻飘飘的话:
“芬里斯平原上没有狼。”
还有——
那个身影。
那个银色的身影。
穆护的眼睛猛地睁大。
“那家伙?!”
她脱口而出。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
穆护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
“请进。”
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黑色衣袍、戴着兜帽的身影。
弑君者。
拉普兰德的“獠牙”,穆护的得力助手,也是负责安全事务的亲信。
“穆护大人。”
弑君者微微欠身。
“教皇的信使——‘第一圣徒’莫斯提马大人求见。”
话音刚落,另一个身影从弑君者身后走了出来。
浅蓝色的长发,一双青色的眼瞳。
她的嘴角挂着一个标志性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莫斯提马。
堕天使。
第一圣徒。
她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满桌的资料,扫过翻飞的纸张,扫过敞开的窗户,最后落在穆护身上。
那目光轻飘飘的,像是随意的打量,又像是某种更深的审视。
“晚上好,穆护小姐。”
她的声音轻松得像在问候天气,仿佛此刻不是深夜,仿佛这里不是机密重重的办公室,仿佛她只是顺路过来串个门。
“这里有您的一封信。”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
穆护接过信封,低头看去。
那信封——
非常古朴。
羊皮纸的质地泛着岁月的黄,边角处有磨损的痕迹,封口处盖着一个模糊的徽记。
那徽记……
穆护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狼头。
模糊的,古老的,却依然能够辨认的——
狼头徽记。
“这封信……”
穆护抬起头,看向莫斯提马。
莫斯提马耸了耸肩。
“在教皇厅放了些年头了。”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
“如果不是菲亚梅塔无意中翻出来,大概会被当成古董,送去博物馆。”
穆护没有接话。
她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那是极古老的羊皮纸,质地粗糙,边缘参差不齐。
上面只有一行字。
很短。
很短。
穆护的目光扫过那行字,呼吸骤然凝滞。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莫斯提马歪着头看她。
“怎么了?”
她的语气依然轻松,但那双异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信上写了什么?”
穆护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莫斯提马。
那目光——
莫斯提马微微挑眉。
“穆护小姐?”
穆护开口,声音出奇地平稳:
“你是开车来的?”
莫斯提马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是啊。”
穆护已经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
“走。”
“走?”
莫斯提马眨了眨眼。
“去哪?”
穆护披上外衣,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月光从窗外洒入,落在她身上。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去趟哥伦比亚。”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
“把那个家伙——”
“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