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个泰拉月的清晨,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坠落到大地上。
枯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一直蔓延到天际线与远山的交界处。
十二道庞大的身影,或匍匐,或站立,或悬浮,在这片荒原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狼之主们。
这些自远古时代就存在的、不朽的存在们,此刻齐聚于此。
扎罗趴在地上,漆黑的毛发在风中微微拂动,尾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早已不见——但那块尾尖颜色略浅的毛发,依然清晰可辨。
它半眯着眼睛,看起来像是在打盹,但耳朵始终朝向圆心的那个方向。
忒亚站在一侧,银灰色的皮毛如同月光织就,姿态优雅而慵懒。
瓦古悬浮在稍远处,灰白的毛发在风中飘动,琥珀色的眼瞳里沉淀着岁月的重量。
阿涅赛匍匐在另一侧,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寒气,每一次呼吸都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还有其他的狼之主们——形态各异,气息强大,每一尊都代表着狼群的一段历史。
大狼牧里哈克拄着骨杖,站在它们中间。
他的那双盲眼此刻“望”向圆心的方向,皱纹密布的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圆心的那个人,正是拉普兰德。
她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红披风。
那件披风,在一年前的宴会上,已经披在了弥赛亚肩上。
“诸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头狼之主的耳中。
“我就要走了。”
沉默。
扎罗的耳朵动了动,瓦古的眼眸微微眯起,阿涅赛停止了舔毛的动作。
十二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但在那之前——”
拉普兰德顿了顿,目光扫过这些陪伴了她数十年的古老存在。
“我想给你们找点事做。”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只有最了解她的扎罗才能辨认出的,某种更深的东西。
“扎罗,瓦古,阿涅赛……还有你们。”
拉普兰德的目光,掠过面前的狼之主们。
“之后的漫长岁月,一定会很无聊。”
扎罗的耳朵动了动,似乎想反驳,却没有出声。
“所以——”
拉普兰德顿了顿。
“我给你们制定了一个有趣的游戏。”
十二双眼睛同时聚焦在她身上。
“从各自的部落里,挑选一个勇士。”拉普兰德说,“让他们成为你们的獠牙,进行厮杀。”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
“胜利者——”
拉普兰德抬起右手,食指指向天空。
“赏赐他‘赫瓦格密尔’。”
狼之主们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扎罗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瓦古的尾巴微微摆动,阿涅赛慵懒的姿态瞬间绷紧。
赫瓦格密尔五个字像有某种魔力,让这些不朽的存在们都为之动容。
没有狼追问。
没有狼质疑。
只有十二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身上。
拉普兰德放下手,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老狼牧。
“里哈克。”
她的声音低了些。
里哈克微微低头,那双盲眼依然“望”着她。
“你的身体……”
拉普兰德顿了顿。
“太过衰老,无法支撑‘赫瓦格密尔’。”
这是陈述,不是询问。
里哈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皱纹在苍老的脸上聚拢又散开。
“狼母。”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平静。
“活了这么久,我已经见过太多生死。”
他抬起头,那双盲眼“望”向东方初升的朝阳。
“族中的小狼崽子们总问我,怕不怕死。”
“我说不怕。”
“他们不信。”
“但其实是真的。”
“当你看过一千次日落,送走过数代数不清的族人,亲手埋葬过每一根断落的兽尾——”
“死亡就只是一个老朋友,只不过比你先走一步而已。”
里哈克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拉普兰德。
“狼母放心。”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在残生里,好好辅佐公主统治狼群。”
拉普兰德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目光扫过十二位狼之主,扫过这片她守护了数千年的平原,扫过远处连绵的山峦轮廓。
然后——
她微微皱眉。
弥赛亚不在。
就在这时,一道灰白的身影飘了过来。
瓦古。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里面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她今天有点不舒服。”
瓦古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
“就不来送你了。”
拉普兰德沉默了。
风从她身边掠过,吹起银色的发丝。
她看着瓦古,那双银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是了然,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过身,抬起手,放在唇边。
一声尖锐的口哨划破长空,穿透风声,传向远方。
不一会儿,一匹白鬃狼从远处疾驰而来。
它体型矫健,鬃毛雪白,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如同一道流动的光。
拉普兰德翻身跃上狼背。
她最后看了一眼狼之主们,看了一眼里哈克,看了一眼这片她守护了几千年的土地。
然后,她拍了拍白鬃狼的脖颈。
“走吧。”
白鬃狼迈开脚步,准备出发。
就在这时——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尖锐,急促,带着哭腔,用尽全身的力气穿透风声,穿透距离,穿透一切——
拉普兰德的背影僵住了。
她转过头。
远处的山坡上,一匹黑鬃狼正疾驰而下。
狼背上,是一个银色的身影。
弥赛亚。
她没有穿那件黑红披风——那披风对她来说太大了,她把它叠好,收在宫殿里,只有在最庄重的时刻才会披上。
此刻她穿着月白色的猎服,银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像一面旗帜。
黑鬃狼冲到拉普兰德面前,急急刹住脚步。
弥赛亚从狼背上跳下来。
然后——
她扑进了拉普兰德怀里。
就像小时候那样。
就像无数次扑进母亲怀里那样。
拉普兰德被她撞得微微一晃,然后稳住身形。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颤抖的银色脑袋,那双银色的眼眸里,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融化。
“母上……”
弥赛亚的声音闷在拉普兰德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拉普兰德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放在弥赛亚的头顶。
然后,开始揉。
那动作和数十年前一模一样,和揉小狼崽时一模一样。
只是,如今需要抬得更高了。
弥赛亚在她怀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那双银色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但眼神倔强地盯着拉普兰德。
“什么时候能再见?”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问得斩钉截铁。
拉普兰德看着她,看着这张她已经看了数十年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
“只要狼群还在。”
她说。
“当天空出现第三个月亮的时候——”
“我就会回来。”
弥赛亚看着那双银色的眼眸,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拉普兰德的尾巴——那个从小养成的、改不掉的习惯。
“母上。”
弥赛亚把脸埋进那蓬松的银色毛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能摘下……面具吗?”
拉普兰德低头看她。
弥赛亚没有抬头,只是抱着她的尾巴,声音闷闷的:
“我想记住那种感觉。”
“还有……母上的样子。”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如果母上为难的话,就……”
话没说完。
弥赛亚感觉到了,一只手伸到她面前,轻轻摘下了那张黑色的狼形面具。
弥赛亚抬起头。
那张脸,她见过无数次。
银色的眼眸,挺直的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
但此刻,在荒野的背景下,在苍白的日光下,那张脸上没有面具的遮挡,完完整整地呈现在她面前。
数十年了。
她从未见过母亲不戴面具的样子——不,小时候应该见过,但那些记忆已经模糊了。
此刻,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永生难忘”。
拉普兰德看着她眼中的震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她拉起弥赛亚的右手。
手腕上,一串由十二颗獠牙串联而成的手环静静地缠绕在那里。
那是从拉普兰德来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佩戴的东西,没人知道那十二颗獠牙来自何处,代表着什么。
她解下手环,连同那张面具一起,轻轻放在弥赛亚掌心。
“替我保管好。”
“未来——”
“亲手还给我。”
弥赛亚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獠牙冰凉,面具沉重。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一个温热的触感落在她额头上。
那是母亲的吻。
轻轻一下,如同雪花落在眉间。
当弥赛亚再次抬起头时,拉普兰德已经骑上了白鬃狼。
“母上——”
她喊出声,但拉普兰德已经转身,策狼向着荒野深处奔去。
白鬃狼开始奔跑。
四蹄扬起尘土,银色的长发在身后翻飞,那个银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即将消失在苍茫的荒野尽头。
弥赛亚站在原地。
手里紧紧握着那串獠牙和那张面具。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在寒风中迅速冷却。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远去的身影喊道:
“母上!!!”
“我一定会——!”
“一定会治理好狼群!!!”
“等您回来!!!”
风把她的声音卷向远方,卷向那片苍茫的平原,卷向那道逐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银色身影。
白鬃狼继续奔跑。
拉普兰德始终没有回头。
但如果你在那时靠近她,你会看见——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骄傲,有不舍,有决绝——
还有某种,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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篝火在夜色中跳动,将围坐的三道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穆护裹着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
热气和火光一起升腾,驱散了萨米极地夜晚的寒意。
多利坐在她旁边,蓬松的粉色羊毛在火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它人性化地靠过来,一条前蹄搭在穆护肩上,像是某种奇怪的“搂抱”。
瓦古蹲坐在篝火对面,灰白的毛发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望着跳动的火焰,仿佛透过火焰,能看见遥远的过去。
远处,临时搭起的通讯帐篷里,埃里克森教授还在伏案工作。
那些残破的石碑拓片铺满了桌面,古老的狼群文字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穆护喝了一口热可可,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看向瓦古。
“瓦古。”
“拉普兰德离开后——”
她顿了顿。
“狼群是怎么衰败成这样?”
瓦古没有立刻回答。
它只是望着篝火,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然后,它动了。
尾巴轻轻一卷,从篝火旁拿起一串刚烤好的棉花糖,金黄色的表面微微焦脆,散发出甜腻的香气。
瓦古把棉花糖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咀嚼。
咽下。
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后来……”
“源石越来越活跃。”
穆护皱起眉。
“那些晶体越来越多,从地底涌出,从天空坠落。整片大地都在被它们侵蚀。”
瓦古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天灾频发。地震、飓风、流星雨——几年就来一次。狼群的领地被一次次压缩,一次次放弃。”
“再后来——”
它顿了顿。
“萨卡兹第一代魔王崛起。”
“战争的阴云,从西方压过来。”
“还有那些永远在迁徙的部族,永远在争夺领地的其他种族……”
“内外交困。”
穆护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瓦古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篝火,穿透了夜色,穿透了漫长的岁月,回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
“狼母——弥赛亚——”
“她做了一个决定。”
“‘月之阶梯’。”
穆护的眉头微微皱起。
又一个新名词。
“她把我们用来游戏的‘赫瓦格密尔’,从圣丘的祭坛中取出,分发到各个氏族。”
瓦古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将狼群拆分。”
“让各个氏族的头狼,带着自己的族人,迁移到这片大地的各处。”
“南方,北方,东方,西方……”
“每一个方向,都有一支狼群离开。”
“只留下三个最忠诚的氏族和她自己,留在了七丘城。”
瓦古说完,沉默了。
篝火噼啪作响。
穆护喝了一口热可可,让那温热的液体在口中停留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瓦古。
“月之阶梯?”
“赫瓦格密尔?”
她顿了顿。
“这些都是什么?”
瓦古没有立刻回答。
多利在旁边飘了飘,那蓬松的粉色羊毛在火光中微微晃动。
它用那种独特的、介于憨厚和狡黠之间的眼神看了看穆护,然后开口:
“穆护。”
它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
“你和那些长生种打过不少交道吧?”
“那么你应该也听说过……”
“听说过什么?”
多利凑近她,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芬里斯荒原上——”
“没有狼。”
篝火噼啪作响。
穆护的表情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