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来,天灾发生的频率越来越快。
从一年一次,变为一年三四次、四五次。
大地颤抖,天空咆哮,源石晶体自地底涌出、自天空坠落,将一片片土地化为死域。
狼群的人口急剧锐减。
曾经肥沃的草场、可耕种的土地、适宜放牧的山谷,接连被天灾吞噬。
狼群的领地一次次被压缩,一次次被迫放弃。
而每一次放弃,都堆满了无数族人的尸骨。
就在此时,那些古老的敌人卷土重来。
第一代魔王崛起。
萨卡兹,在葬火之战中败于狼母满怀仇恨的古老种族,如今再度统一。
庞大的魔族联军遮天蔽日,从西方压境而来,对狼群发动了全面侵略。
那不是战争。
那是屠杀。
温迪戈,萨卡兹最古老的分支之,作为魔族的先锋军。
它们体型如山,皮糙肉厚,力量与耐力强得骇人。
每一头温迪戈都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所到之处摧城拔寨,狼群苦心修建的防线在它们面前犹如薄纸。
每倒下一名狼群的战士,鲜血便会滋养血魔,使它们在战场上愈发疯狂;肉体会喂养食腐者,令它们的力量不断膨胀;灵魂则被女妖与巫妖吞噬,成为施展诅咒的燃料。
炎魔在后方倾泻着强大的源石技艺,炽烈的火焰将整片天空染成暗红。
变形者千变万化,潜入狼群防线后方,制造混乱与恐慌。
独眼巨人凝视未来,为魔族联军指引每一条进攻路线。
狼群的战士们用血肉填补战线。
而战线,每天都在后退。
七丘城。狼之母的宫殿。
弥赛亚站在窗边,仰头望着夜空中的双月。
银月高悬,影月隐现,两轮月亮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城邦。
她身后,三道庞大的身影或站或卧。
瓦古悬浮在半空,灰白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琥珀色的眼瞳里沉淀着岁月的重量。
凯撒,红色的毛发如同熔铸的赤金,趴在地上,尾巴轻轻摆动。
扎罗蹲坐在最远处,漆黑的毛发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弥赛亚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是不是……”
她顿了顿。
“一个没用的领袖?”
沉默。
瓦古选择了沉默。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微微垂下,没有看她。
凯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看向扎罗,又看向瓦古,最后低下头。
扎罗睁开一只眼睛,瞥了弥赛亚一眼。
然后,它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你确实是一个糟糕的领袖。”
扎罗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那家伙把狼群交给你,真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扎罗!”
凯撒猛地站起来,红色的鬃毛炸开,兽瞳里燃烧着怒火。
“你知不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她——”
“我说错了吗?”
扎罗依然趴在地上,连姿势都没变,只是那双猩红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凯撒。
“战线在后退,族人在死去,而我们的狼母只会站在窗前看月亮。”
“你——!”
凯撒扑了上去。
两头巨狼在宫殿中扭打在一起。
赤红与漆黑的毛发纠缠,利齿与利爪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和愤怒的低吼。
“够了。”瓦古苍老的声音响起。
不响,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冷冷地看着扎罗和凯撒,灰白的毛发无风自动。
“都给我老实点。”
凯撒松开了扎罗,后退两步。
扎罗冷哼一声,抖了抖被咬乱的毛发,没有继续动手。
宫殿重新安静下来。
扎罗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尘土,那双猩红的眼睛看向弥赛亚的背影。
“虽然你是个差劲的领袖。”他的声音依然冰冷,“但比那个骗子强太多了。”
说完,他化为一阵黑雾,消散在宫殿的阴影中。
瓦古和凯撒陷入了沉默,他们自然知道扎罗说的是谁。
狼之母。
那个在芬里斯平原上消失在天际线的身影,那个承诺“当第三个月亮出现时就会回来”却再也没有回来的身影。
骗子。
凯撒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弥赛亚。
但她刚开口,弥赛亚就摇了摇头。
“我没事。”她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退下吧。”
瓦古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宫殿。
凯撒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宫殿空了。
只剩弥赛亚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天空中的双月。
“只要狼群还在。”
一个声音乘着微风,从遥远的地方飘来,落入弥赛亚的耳中。
“当天空出现第三个月亮的时候——”
“我就会回来。”
弥赛亚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的双月依然高悬。
没有风。
没有声音。
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
她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件黑红相间的披风。
边缘已经磨损,颜色已经褪去,但依然被她珍重地披着。
“只要狼群还在……”
她喃喃自语。
“只要狼群……”
她紧了紧披风。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王座。
月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件披风上,落在那张与拉普兰德极其相似的脸上。
她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酷。
“比约娜。”
大狼牧从侧殿走出来,她穿着祭袍,手中拄着一根崭新的骨杖。
银色的短发微微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召集十二个氏族的头狼。”弥赛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让他们带上各自的战士。”
“是。”比约娜低头领命,转身离去。
“瓦古。”
老狼从阴影中浮现。
“召集所有的狼之主。”
瓦古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是。”
瓦古离开了。
弥赛亚独自坐在王座上,等待。
七丘城多久没有这样热闹了?
上一次,还是狼母离开前的那场宴会。
那夜,灯火通明,篝火连天,蜜酒成河。
十二位狼之主齐聚,十二个氏族的头狼列席,大狼牧里哈克笑得合不拢嘴,群狼的欢呼声震得山峦都在颤抖。
而狼母站在最高处,举杯对月。
“没有人能摆脱死亡,但狼群长存。”
那夜之后,狼母离开了。
再也没有回来。
今夜,七丘城再次热闹起来。
火把从山脚一直燃到山顶,将圣丘照得如同白昼。
十二个氏族的战士从各自的驻地赶来,在广场上列阵,黑压压一片,望不到边际。
十二位狼之主齐聚。
扎罗趴在一侧,猩红的眼睛半眯着,不知在想什么。
凯撒蹲坐在另一侧,赤红的鬃毛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瓦古悬浮在最高处,灰白的毛发随风飘动,琥珀色的眼瞳俯瞰着整座广场。
大狼牧比约娜站在王座下方,手中拄着骨杖,银色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十二个氏族的头狼们站在她身后,每一个都穿着最隆重的战甲,佩戴着象征身份的图腾。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王座上的那个人。
弥赛亚。
她穿着那件黑红相间的披风,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月光和火光同时落在她身上,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红交织的光晕。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狼主们,大狼牧,头狼们,战士们都静静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命令。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比约娜开始不安,久到头狼们开始交换眼神。
然后,弥赛亚开口了。
“我要你们离开。”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那安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加震耳欲聋。
“狼母?”夜行者氏族的头狼最先开口,声音里满是不解,“您要我们去哪?”
“往大陆别的地方迁移。”
弥赛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南方,北方,东方,西方。”
“每一个方向,都有一支狼群离开。”
“越远越好。”
“狼母!”血爪氏族的头狼向前迈了一步,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不甘,“我们还能打!战士们还没有屈服!为什么要——”
“存续。”
弥赛亚打断了他。
那两个字很轻,却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心头。
“存续……”
莫凯氏族的头狼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就在这个时候,宫殿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狼卫,狼群最精锐的战士,弥赛亚的护卫队,抱着一个坛子走了进来。
那坛子很古朴,表面刻满了古老的铭文,封口处用蜡密封着。
几位狼之主看到那个坛子,脸色同时变了。
“她是要……”阿涅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弥赛亚没有回答,示意狼卫打开坛子。
封蜡被揭开。
一种如丝绸般粘稠的液体从坛口溢出,一种奇异的酒香瞬间弥漫大殿。
那香气不浓烈,却异常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穿透了岁月的迷雾,直抵灵魂深处。
一位年长的头狼认出了那种液体,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仙酒……‘赫瓦格密尔’!”
大殿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
那些古老的传说,那些只有在老狼口中才会提及的故事——
狼之母第一次远征时,在萨米的雪原上遇见了掌管命运的三位女神,而仙酒“赫瓦格密尔”正是三女神赠予狼之母的礼物。
狼母离开前,给狼之主们制定了“鲜血游戏”——狼主们从各自的部落里挑选一个勇士,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獠牙,进行厮杀。
胜利者,赏赐“赫瓦格密尔”。
饮下“赫瓦格密尔”的胜利者,将会脱离肉体凡胎,拥抱狼母的恩赐——登阶,成为狼之主们的一员。
但那个过程,是撕裂灵魂般的剧痛。
意志不坚定者,会变成嗜血的牙兽,永远在芬里斯平原上徘徊,失去一切理智,只剩下永恒的饥饿。
弥赛亚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战事已经不容乐观。魔族的大军,很快会越过芬里斯平原抵达七丘城。”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我会把全部存储的‘赫瓦格密尔’取出,分发给各个氏族。”
“愿意留下的,接受这份恩赐——化为狼群不朽的军团。”
“怕死的——”
她顿了顿。
“就跟着氏族一起离开。”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我留下。”
那是血爪氏族的头狼。他向前迈出一步,单膝跪地。
“血爪一族的罪孽,正是偿还之时。”
又一个头狼站了出来。“我留下。”
“夜行者氏族,愿为狼群断后。”
“莫凯氏族,愿与七丘城共存亡。”
一个接一个。
狼之主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最终,三个氏族选择了留下。还有数万名来自其余氏族的战士,选择了留下。
那些选择离开的,沉默地低下头。
没有人指责他们。
因为“存续”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沉重的命令。
比约娜站在人群最前方。
她看着弥赛亚,眼里蓄满了泪水,但她没有哭。
“狼母。”她的声音颤抖着,却依然清晰,“我一定会带着剩下的族人……找到新的家园。”
“走吧。”
弥赛亚站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那个动作,像极了一个人。
“带着族人,找到新的家园。”
“让狼群……继续存在下去。”
比约娜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她转身,率领着九支氏族,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弥赛亚望着那个方向,望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望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魔族的大军正在逼近。
萨卡兹的先锋军抵达七丘城前时,停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
城门前,只有一个人。
白鬃狼四蹄踏地,鬃毛在风中飘扬。
狼背上,弥赛亚穿着那件黑红相间的披风,银色的长发在风中翻飞。
她从怀里拿出了那个面具。
黑色的狼形面具。数千年前,母亲戴着的面具。
数年前,母亲亲手放在她掌心的面具。
她看着面具上那个模糊的狼头徽记,轻声呢喃:
“只要狼群还在……”
“就一定会再见的。”
她缓缓将面具戴在脸上。
那一瞬间,四周燃起了银色的火焰。
一簇,两簇,三簇……无数簇银色的火焰在夜风中静静燃烧,没有噼啪的声响,没有摇曳的火光,只有一种奇异的、近乎永恒的静谧。
火焰中,有身影走了出来。
一头。两头。三头。十头。百头。千头。
难以计数的狼之们从银焰中现身。
它们的身躯庞大得能让人误认为是蹄兽,健壮得仿佛能撞碎山峦。
它们的皮毛如同在燃烧一般,每一根毛发都散发着银色的微光。
它们围绕着弥赛亚,安静地注视着魔族大军。
没有咆哮,没有低吼,只有无数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弥赛亚骑在白鬃狼上,银色的长发和黑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望着前方遮天蔽日的魔族大军,望着那些温迪戈、血魔、食腐者、炎魔、变型者、独眼巨人……
然后,她朗声宣言:
“狩猎——”
“开始!!!”
银色的狼群同时仰天长嗥。
那嗥叫声撕裂了夜空,震动了大地,如同数千年前,葬火之战的战场上,狼群宣告胜利的嗥叫。
弥赛亚拔出腰间的“叹息之牙”,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她策狼向前。
银色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潮水,向着魔族大军涌去。
世界在那一瞬间,定格了。
然后——
画面如镜面般碎裂。
莱茵生命,核心实验室。
巨大的培养罐内,淡绿色的液体微微荡漾。
那些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恍若凝固了岁月的古老琥珀。
原本静静沉眠于其中的拉普兰德——
缓缓睁开了眼睛。
是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