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那条干涸的沟渠边上,看着面前这个聚落。
从她站着的地方看进去,能看见几条狭窄的土路,路两边是紧挨着的房屋,房屋之间没有空隙。
聚落很小,从头到尾大概只有二三十栋建筑,小到一个人用不到五分钟就能从这头走到那头。
可是却没有人在外面走动。所有的门都关着,所有的窗户都从里面堵上了东西。如果不是那道炊烟的气味,总司会觉得这是一个被遗弃的地方。
但确实有人住在这里。那些关着的门后面有呼吸,有心跳,有活人的体温。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确定。她只是知道。
总司站在沟渠边上,铅灰色的天光照在她樱色的头发上,在灰褐色的大地上投下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风吹过来,将她衬衫的下摆轻轻掀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那片灰色的穹顶下为什么没有太阳却看得见东西。
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这么轻。不知道后脑勺的那个伤口去了哪里。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活着。
至少,某种意义上的活着。
总司抬起脚,跨过了那道沟渠。
她随机推开了一家的门。门比她预想的更轻。
总司抬起手,指尖刚碰到那扇粗糙的木门,门就向内打开了。
并不是被她打开的,是门那边的人自己打开了它。
然后她就看见了三个人的脸。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男孩。
男人在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手指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到让人警觉的程度——就只是垂着,他的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肌肉松弛得也不像一个活人。
女人站在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的身体半转过去,用自己挡住了身后的人。
她的眼睛也是闭着的,但眼皮在微微颤抖,睫毛上挂着一点潮湿的光。她的右手向后伸着,手掌贴在身后那个人的身上。
不是推,不是拉,只是贴着,像在确认那具小小的身体还在那里一样。
男孩被女人挡在身后。总司只能看见他的半边脸——一只眼睛,半张嘴,以及一小截下颌的线条。
那只眼睛是睁着的。不是男人和女人那种闭目等死的表情,而是睁着的,瞳孔缩得很小,像针尖一样,视线穿过女人的手臂和总司的眼睛对上了。
那只眼睛是有着某种情绪的。
总司站在门槛外面,手还保持着抬起来的姿势。
她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女人,最后看向那个只露出半张脸的男孩。她完全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
这三个人在等什么?
男人闭着眼睛等了大约五秒,然后是十秒。女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变得格外清晰,急促的,短促的,像一只被攥住的小鸟的翅膀。
男孩的瞳孔还在缩着,但那只眼睛里开始浮现出一种困惑——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死亡为什么还没来”的困惑。
又过了几秒。
男人的眼皮开始抖了起来。
他先睁开了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那双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瞳孔花了大约一秒钟才重新聚焦,聚焦在站在门槛上的总司脸上。
然后他愣住了。
男人睁开眼的那几秒里,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恐惧到困惑的完整转变。
他盯着总司看了很久,久到气氛从紧张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僵持。
总司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不知道应该把手放下来还是应该后退一步。
女人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泣已经停了。她的目光从总司的脸移到总司的衬衫领口,又从领口移到她卷到手肘的袖子,最后落在她踩在门槛上的鞋上。
那件白色衬衫在灰色的天光下白得刺眼,布料柔软而完整,没有任何补丁,没有任何磨损,扣子甚至是他们没见过的一排整齐的白色小圆片。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披着的东西。那是一块粗麻布,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中间有几个用不同颜色的线粗糙缝合的破洞。她把这件东西裹在身上,用一根草绳系在腰间,就是全部的衣物了。
她又看了看总司。
那种困惑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敌意,而是某种更本能的、更古老的怀疑。一种在危险环境中进化出来的、对外来者的本能警惕。
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一样。
“……你也是人类吗?”
总司点了点头。
男人的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可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门外的什么东西听见,“你为什么是从外面过来的?”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总司听不懂那些潜台词,但她能看见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能看见女人的手重新按在了男孩的肩膀上。
外面。从外面过来。
在这个世界里,“外面”不是一个方位词。“外面”意味着没有被矮墙围起来的土地,意味着没有木桩和铁丝保护的区域,意味着那些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游荡的地方。人类不会从外面过来——因为人类一旦出去,就不会回来。或者,回来的东西不再是人类。
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男人还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
总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白色的,干净的,扣子完整的。她又看了看女人身上那块破麻布。
她明白了。
虽然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明白自己站在这里的这一刻,在这里的人看起来有多么不正常。
“我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总司说,“我是人类。”
没有人接话。男孩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女人和男人之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总司的脸。
男孩并不是在看她白色的衬衫,也不是看她樱色的头发,而是在看她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过了很久,总司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就在这时,男孩动了。他把女人按在自己肩上的手轻轻拿开,向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