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无透的一生被两件事定义:父亲对真相的执着,母亲对他人的治愈。她从父亲那里继承了“职责”,从母亲那里继承了“边界”——却把职责当成了盾牌,把边界当成了墙,把自己当成了工具。
20xx年,某处村庄。
几天前,音无透在追踪那位玩弄认知、玩弄记忆的罪犯的过程中,找到了这里。
村庄藏在山坳里,从公路下去还要走四十分钟的土路。透到的时候是黄昏,炊烟从瓦片上升起来,像一个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地方。
不正常的是村口那棵树上挂满的布条,白的,灰的,褪了色的——风一吹,像一群无形的人在挥手。
村子里有棵巨大的樱花树,就长在后山上。
这棵樱花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干伸展开来,几乎覆盖了整个屋顶。但这个季节不是花期,树上光秃秃的,只有几片枯叶还挂在枝头,像忘了收的衣服。树下落了一地的枯枝和鸟粪,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
树底下有一间屋子,门是开着的。
不是虚掩——是完全敞开,像一个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屋子里很暗。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门框里灌进来的光在地面上切出一个长方形,光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像在水里。
老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他穿着一件不知道穿了多久的旧式外套,领口磨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棵被连根拔起后丢在角落的树。
他在念叨什么。声音很轻,像漏气的皮球,断断续续的,但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是我杀了他们……是我杀了他们……”
音无透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等了很久。久到那个光里的长方形从门口移到了墙上,又从墙上消失了。屋子里彻底暗下来。只有老人的声音还在,像一个坏掉的钟,在同一个刻度上反复敲响。
她打开了手电筒。光柱扫过屋子——一张翻倒的桌子,一个碎了的碗,墙上有抓痕,很多抓痕,从低到高,密密麻麻,像有人用指甲在墙上写了很多遍同一个字。
音无透把手电筒照向老人的脸。
他没有看她。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空气,像那里站着什么人。他的嘴唇在动,干裂的、起皮的嘴唇,每一次开合都发出那种声音。
“是我杀了他们……”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杀了谁?”
老人没有反应。
“你杀了谁?”她又问了一遍。
老人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清醒——是恐惧。一种很深的、盘踞已久的恐惧,像井底的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它在。
他顿了顿,没有回答。很快,眼神又恢复了空洞,又重复起那句话。
“我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
音无透站起身,退到了门口。
她看了看那棵光秃秃的樱花树,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也正缓缓落下,似乎预示着老人的结局。
她没有停顿,走下山。
山下的一个院子里,一位老妇人正在陪自己的孙女玩耍。音无透走过去,隔着矮墙问她:
“樱花树下的那位老人家,在这里住多久了?”
老妇人顿了顿,她看了音无透一眼,又看了看山上那棵枯萎的樱花树,便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自己的孙女。
“很久了,”她说,“在我女儿还年轻的时候就来了,三十几年了吧。那时候他穿着制服,人精神着呢。”
“那棵树呢?”
“那棵树啊……比村子里好多人都老。我小时候那棵树就在那了,以前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开得特别多,整棵树都是粉的。但后来……”她顿了一下,“后来不知道哪一年开始,就不怎么开了,偶尔开几朵,稀稀拉拉的,这两年好像一朵都没开过。”
“你是他的什么人?”老妇人问道。
“我是他战友的孙女,爷爷托我来照顾老人家。”音无透回答。
“这样啊。他也是个可怜人,年轻时上过战场。”老妇人感叹道,“现在人老了,几天前突然疯疯癫癫的,一直在念叨着自己杀了人。可是那种地方,哪有不死人的,然后就这样了。”
音无透沉默了。这是认知污染的最初症状——认知替换。虽然这并不会形成迷宫,但直觉告诉她,只要解决了这个,就能找到那位“罪犯”了。
老妇人见音无透沉思不语,便说道:
“小姑娘,既然你要照顾那位老头子,不如就在我这里先住下吧。我和我的女儿女婿生活在一起,多少比山上的那间屋子热闹点。”
“好的,那我打扰了。”音无透想了想,答应了。
听到她答应,老妇人的孙女高兴地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我好久没有见到客人了。姐姐你能和我讲讲外面的故事吗?”
“好啊。”她微笑着点了点头。
傍晚,在那家人热情的招待下,音无透结束了这一天。
从第二天开始,音无透每天都要上山,陪老人说说话,照顾老人的起居,在他说自己杀了人的时候及时否定,直到傍晚才回到借宿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日复一日地照顾老人,偶尔帮村民们找找猫,给村里的孩子讲讲故事。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有一天,当她走上山时,发现樱花树开花了。开得特别多,整棵树都是粉的。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走进屋子里。老人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恢复了清明。
“小姑娘,能带我出去透透气吗?”
“可以。”说着,音无透便把老人带到樱花树下。
“多美啊,好多年没有看到它开花了。”老人感慨道,“小姑娘,谢谢了。”
“不客气,那是我的职责。”她回答。
“你是心理医生?”老人问。
“不是。我母亲是,是她教导我治愈病人的方法,告诉我不要放弃任何一位病人。”
“那你的母亲一定是一位伟大的人,那她现在呢?”
“去世了。她治好了许多病人,看过太多人的内心,最后留下一封遗书,平静地离开了。”音无透眼里闪过一丝伤心,但很快就恢复了。
老人看了一眼音无透,继续问道:
“既然你不是心理医生,为什么要说这是你的职责呢?”
“因为我觉得,如果母亲还活着,她一定会这么做,就算对方不是她的病人。”音无透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老人没有说话。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满树的粉白。风一吹,花瓣落下来,有几瓣落在他的肩上、膝盖上、手背上。他没有掸掉。
沉默了一会儿,老人问道:“那你自己呢?你想做这个吗?”
“不知道。”她回答道,“但是在我看到您的一瞬间,就觉得我要这么做。”
听到这句话后,老人注视着她,眼神锐利,像是要把她看透。
“那你父亲呢?他是做什么的?”
“刑警。”
“还活着吗?”
“去世了。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过劳死。”
老人没有道歉,只是点了点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
“那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吗?”老人说。
“得到了。”音无透说,“他成功追上了真相,在他竭尽全力的最后一刻。”
“那你呢?”
“我在追一个人,找一个真相。”她说,“一个玩弄记忆和认知的幻影。它把人的记忆和认知修改,并自作主张地评判并抹除别人的痛苦。结果就是,一位想要结束生命的父亲放弃了那个念头,代价是他遗忘了自己的女儿。至于另一件……”
她看了看老人,顿了顿,继续道:
“一位英勇的战士,误以为他杀死了自己的战友。”
“所以你追到了这里。”
“是的。”
老人听后,沉默了许久。粉色的花瓣还在落,落在他们之间,像一层薄薄的雪。
“如果你所追逐的东西并不存在,你还会继续吗?”
“不,真相是存在的。就算证据不足,它也存在。我如此相信着。”
“是吗,所以我被抹除的记忆是什么?”老人问道。
音无透拿出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那是在帮老人收拾房间时发现的。她翻到第一页,递给了老人。
老人接过本子,看了很久。
那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十一根枯枝,树根旁,排成一排。”
老人的手开始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细的、从骨头里传出来的抖。他把本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放。
“十一个人。”他的声音变了,变得不像一个老人,像一个年轻人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带回来了十一个人。”
“是。”音无透说,“你把他们放在樱花树下,每个人旁边放了一朵花。然后第二天去看的时候,人不见了,花也不见了,你以为自己记错了,你以为是自己把他们放在那里的。然后那句话进来了——‘是我杀了他们’。”
老人闭上了眼睛。
花瓣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看着那棵树。
“那棵树下面……”他说,“真的有他们吗?”
音无透没有回答。她蹲下来,在树根旁边拨开落叶和泥土,她的手指触到了什么——硬的,凉的,是骨头。很小的一块,被泥土裹着,已经分不清是人的还是动物的。
她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
“有。”她说。
老人看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释然一样的笑。像一个人背了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可以把它放下来了。
“那就好。”他说,“我以为我把他们丢在那里了,那个地方……很冷,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花,什么都没有。我一直在想,他们会不会冷。”
透把骨头放回原处,用手把泥土盖好。
“他们在这里。”她说,“在樱花树下,不冷。”
老人点了点头。
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满树的花。风又吹过来,花瓣落得更多了,像一场无声的雨。
“小姑娘,”他说,“你说你在追的那个人,那份真相,是必要的吗?”
“是的。现在还有很多人正被影响,而且……”她有些落寞地说道。
老人察觉到她的失落,知晓了她的想法,便说:
“追到了之后呢?”
“让她停下来。”
“然后呢?”
“然后……”音无透顿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然后。”
老人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樱花的倒影,粉白的,小小的,像两个世界同时开在同一棵树上的花。
“你母亲走了之后,”老人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这些事情——接替她,治愈别人,追那个坏人——是在替她活着?”
音无透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父亲追真相追到最后一口气,”老人的声音很轻,像花瓣落在水面上的声音,“你追那个人追了那么久——你是在追真相,还是在追你父亲?”
音无透没有回答。
她站在樱花树下,站在花瓣落下的雨中,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或许是看她有些失落,他笑着道:
“小姑娘,太过紧绷会迷失自己。现在就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在这樱花树下坐一坐,放松一下。”
音无透点了点头。于是他们就那样坐在樱花树下,一个老人和一个年轻的侦探,谁都没有说话。花瓣就这样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块埋着骨头的泥土上。
那天晚上,透回到借宿的人家。老妇人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今天怎么这么晚?”
“樱花开了。”透说,“陪老人家多坐了一会儿。”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山上的方向。暮色里,那棵樱花树像一团粉色的云,浮在半空中。
“真的开了,”老妇人喃喃地说,“好多年没开了。”
她把汤递给透。
“你明天还去吗?”
“去。”
老妇人看着音无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小姑娘,你来的时候说是你爷爷托你来的。但我看你啊,不像是在照顾一个陌生人。”
音无透端着汤,没有说话。
“小姑娘,不用想太多。”老妇人说,“只要心怀善意,就够了。”
透看着碗里的汤,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天晚上,音无透做了一个梦。她梦见父亲蹲在一个案发现场,认真地查看每一个细节。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宽,像一棵不会倒的树;她又梦见母亲站在诊所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樱花,轻声说:“你活着,你在看樱花,这就是现在。”就像小时候一样。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她走上了山,准备和老人道别。
老人抚摸着樱花树,看到她来后,笑着问了一句:
“小姑娘,你说……”
“会的。”音无透知道他想说什么,回答道。
“这样啊。”老人笑了笑,“小姑娘,我这糟老头子这几年浑浑噩噩,最幸运的事便是遇见了你。”
“我……”
“所以,去做吧。去追逐你所相信着的真相,去追逐那个幻影,去阻止她。”
无言。
音无透离开时,太阳正在升起,阳光映照着她的影子,让她显得异常高大。
老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从怀里掏出那本破旧的笔记本,在“十一根枯枝”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致实心而真诚的善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