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乐坂零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里。父亲是世界知名的心理医生,母亲则是著名的数学家。
四岁那年,父亲对她说:“你母亲是世界上最优秀的数学家,她能精准地计算一切。你也一样。”
她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却记住了父亲脸上那复杂的表情。
五岁那年,母亲对她说:“你的父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心理医生,他能包容一切。你也会。”
神乐坂零并不认同这句话——在她看来,母亲才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母亲会在她发烧时整夜不眠,会在她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会在她做噩梦时将她抱在怀里,轻声说:“没事的,妈妈在。”
十岁那年,父亲开始在她面前做实验。不是在实验室里,而是在家中——客厅里、餐桌旁、她写作业的对面。
他的实验工具很简单: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一块秒表,还有一个他自己做的“电极”——用纸板和锡纸包起来的那种。她后来才知道,那个“电极”根本不会产生任何电流。那时,父亲把它贴在太阳穴上,闭上眼睛,开始等待。
“你在等什么?”她问。
“等边界松动。”父亲说。
“什么边界?”
“认知的边界。”父亲睁开眼睛,看着她,“你知道你的大脑和外界之间有一堵墙吗?”
她摇头。
“那堵墙叫认知边界。它保护你,不让你被太多的信息淹没。但——它也限制你。你看不见墙外面的东西。你甚至不知道墙外面有东西。”
“墙外面有什么?”
“一切。”父亲说,“你想象不到的一切。”
他闭上眼睛,继续等待。
神乐坂零看着父亲太阳穴上的纸板电极,锡纸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想说“那个东西不会通电的”,却没有开口。那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对一件事如此执着,她不忍打扰他,不想让他伤心。
那是她第一次学会沉默——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不想说。她隐约觉得,如果说出来,就会破坏什么。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在意。
第八个月,父亲换了工具。不再是纸板电极——他开始使用真正的刺激装置,从网上购买,从废弃的实验室里淘来,甚至从医疗设备公司偷出他,将那些装置拆开、重组、焊接,做成自己的版本。
他开始记录数据。每一天、每一条数据都工整地记录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公式。神乐坂零有时会偷偷翻看那些笔记本,她看不懂公式,但她看得懂父亲的笔迹。
前面的页面,字迹工整、克制、富有逻辑。后面的页面,字迹开始变形,字母越写越大,公式越写越乱,数字越写越歪,到最后几页,字迹已不再是文字——而只剩下线条。疯狂的、扭曲的、如同心脏停止跳动后心电图拉出的那条直线。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被写了无数遍,直到笔尖划破了纸张:
“我看见它了。”
她不知道“它”是什么。她只知道,就在同一天,她那身为心理医生的父亲疯了。然后他从大楼坠落。
父亲去世后的第二年,神乐坂零在学校上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道方程,她举手回答,然后坐下。
她望向窗外,恍惚间仿佛看见了父亲的身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涌现,控制着她的身体,在笔记本上写下一句话。然后,她倒下了。
当她再次醒来,是在学校的医务室里。
医生见她醒了,问道:“同学,你还好吗?”
“很好。”她说。
“那以后注意休息,不要再熬夜了。”
她答应下来,回到教室。笔记本静静地躺在桌面上,上面写着一句话:
“他打开了门,完成了理想。”
神乐坂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想忘掉,它却一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年,金融风暴席卷全球。风暴摧毁了母亲的模型——她花了二十年训练的“最优决策能力”,在现实面前碎了一地。
从那天起,母亲仿佛从世界上消失了。不是去世,只是将自己从世界中抽离了出去。
她不再出门,不再说话,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计算着她的模型,望着无数写满公式的草稿纸,重复着同一句话:
“我到底算错了什么?”
两个月后的一天,母亲彻底离开了。没有挣扎,也没有痛苦。
葬礼那天,天空下着小雨。没有人上前安慰神乐坂零,反而远远地躲开,想到从此只剩自己一人,她哭得很伤心,哭了很久——哭到眼睛痛了,哭到身旁的亲戚朋友都走了,哭到雨停了,哭到天黑了,她一个人站在墓前,然后停止了哭泣。
泪水还在流,胸口却没有那种被撕裂的感觉。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伤心”应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种场合应该哭,于是便哭了。
她摸了摸脸上的泪,像在确认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回到家后,她陷入沉默,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承受这样的苦难。她站在走廊里,墙壁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那是她五岁那年拍的。父亲在笑,母亲在笑,她也在笑,所有人都很温柔,所有人都很完整,所有人都还没有开始碎裂。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行字又出现了。
“他打开了门,完成了理想。”
她不知道父亲完成了什么理想。
于是,神乐坂零开始疯狂地寻找父亲的笔记,试图通过完成和父亲一样的实验,来实现她的理想——一家人平安快乐地活着……
十三岁那年,神乐坂零遵照父亲的笔记完成了实验。她找到了那扇门,推开。终于,她看到了它。
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发疯了——因为它是一面镜子,而映照在那面镜子里的,是她自己:一个拥有完整家庭、生活美满的自己。
神乐坂零想要伸手去触摸,镜子却破碎了。她伸出手,却怎么也无法抓住哪怕一片碎片。
镜片消失后,出现了一个黑洞。
“或许前方还会有相同的东西。”
这样想着,她穿过黑洞,再一次踏上旅途。
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了尽头。在那里,她看到了一块黑色的墓碑,墓碑上什么也没有。
是的,什么也没有。
在那一瞬间,神乐坂零终于明白了父亲和母亲异变的原因——因为“什么都没有”。
父亲看见了“什么都没有”,然后从楼上跳了下去。不是因为他害怕——是因为他不想回来。他用一生包容一切,包容所有人的痛苦、所有人的创伤。他的温柔是空洞的,因为它不指向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当他终于看见“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认出了它,那是他自己的样子。
母亲看见了“什么都没有”,然后安静地离去。不是因为她绝望——是因为她终于算完了。她用一生计算一切,计算市场的变量、计算风险的系数、计算“最优决策”的公式,她以为只要算得足够精确,就能找到那个让一切都有意义的答案。然后她算完了,答案就是“什么都没有”。她不是在实验中看见的——她是在公式的尽头看见的,那个尽头,和父亲推开的那扇门后面,是同一个地方。她的模型是对的——但它不能让她幸福,因为幸福不在模型里。
父亲和母亲都看见了“什么都没有”,于是他们都选择了不回来——并非无力归来,只是他们不想。
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地方:不需要计算,不需要包容,不需要“温柔”,不需要“精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一个可以停止的地方。神乐坂零站在墓碑前,看着那块空白的墓碑。她理解了父亲,也理解了母亲,她理解了为什么他们选择不回来,但她不想留下来。
不是因为她勇敢——只是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父亲说她能精准地计算一切。母亲说她能包容一切。
她还没有做到。她想知道,如果做到了,会不会不一样。
神乐坂零转过身,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汝当真打算就这么离开吗?】
与这句话一同响起的,是空间的碎裂声。
声音之后,神乐坂零发现,刚刚还除了黑暗空无一物的房间,此刻布满了镜子。镜子里映照着的,是过往的自己——
四岁的自己,面对父亲说出那句话时,露出的神情——什么表情也没有;
五岁的自己,面对母亲说出那句期望时,尽管当时并不认同——依然什么表情也没有;
十岁的自己,面对父亲的实验,虽然不懂却仍会询问——还是什么表情也没有;
在母亲的葬礼上,面对母亲的墓碑——她仍旧什么表情也没有。
看着这样的自己,神乐坂零似乎察觉到了一个她不愿承认的、近乎残忍的事实——她并没有感情,或者说,她从未真正理解过“感情”是什么。那些眼泪、那些沉默、那些“不想让父亲伤心”的体贴——全都只是计算出来的最优解,是她为了让世界觉得她“正常”而执行的程序。
一切都在计算之中,一切都可以推演,所以一切都没有意义。
她从小就知道了,所以她骗自己——骗自己也有感情,骗自己也会笑,骗自己和其他人一样。
现在,她不想再骗了。
为什么父亲觉得她可以精准地计算一切?因为没有感情的阻碍,才能理性地面对并解决计算途中发生的任何变数。
为什么母亲觉得她能包容一切?正因为本身就是虚无,才能包容、吞噬——一切人和物。
为什么在母亲的葬礼上,亲戚们会远远躲开?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恐惧——因为直到那时,她依然保持着冷漠。
至于她为什么会遗忘,或者说认知为什么会有偏差——那只是因为她需要这样的认知偏差,才能让自己觉得自己很“正常”,是“正确”的。
就在她明白一切答案、接受一切虚假之时,时间彻底定格。
【终于发现了吗?】
【这世界的‘真实’,早已被层层虚饰。】
【若温馨是谎言,若正确是枷锁——】
不等声音说完,神乐坂零便面无表情地打断道:
“这个世界,我已经看透了。所有规则、所有逻辑、所有可能性——都在我的计算之中。”
“太无聊了。”
“所以,让我来亲自斩断并污染一切。”
【正是如此。那么,缔结契约吧。】
【吾即是汝,汝即是吾。】
【唯有亲手重写规则之人,方配称为‘神’!】
【撕碎这腐朽的框架,重塑最初的混沌!】
“显现吧,女娲。”
神乐坂零张开双臂,周围的空间崩塌、碎裂,显露出无数面镜子。镜中映照的,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那些景象属于未来。
她用冷漠而平静的语句进行最后的宣言:
“欢迎来到,我的镜域。”
谁也没有注意到,刚刚还没有字的墓碑上,渐渐浮现出一行字:
“虚无而伪善的恶者——神乐坂零之墓。”
回到实验室,神乐坂零取出了那张她一直带在身上的全家福。
她盯着照片。
照片上,父母都在笑。
她自己的脸——她记得自己在笑。她一直记得。那是她五岁那年拍的,那天天气很好,摄影师说“小朋友笑一个”,她就笑了。她记得。
但她忽然停住了。
她低下头,凑近照片,仔细看着那个五岁女孩的脸。
嘴角没有上扬。眼睛没有弯起来。什么表情也没有。
她愣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原来如此,她连自己的记忆都可以污染,她让自己相信照片上的自己在笑,相信了这么多年——因为她需要一个“正常”的童年,需要一个“正常”的自己。
但为什么要假装正常?
因为她从小就知道答案,所有问题的答案。她能看透一切规则、逻辑与漏洞,精确推演出未来的所有可能性。
所以一切都很无聊。
她不想无聊,所以她骗自己——骗自己也有感情,骗自己也会笑,骗自己和其他人一样。
这是她对自己做的第一次实验。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认知污染”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它的实践者了。
她看着照片,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说她会“精准地计算一切”——计算的终点,不就是看穿一切伪装,直达事物的本质吗?
母亲说她会“包容一切”——包容的终点,不就是将一切纳入自身,连痛苦都不留痕迹吗?
她将手指轻轻按在照片上父母的脸上。
“所以,我帮他们抹去‘痛苦’,有什么不对呢?”
几个月后,神乐坂零看到了一位老人的痛苦,于是便自作主张地修改了老人的认知,抹除了他痛苦的根源——他那已经逝去的女儿。至于后果,她并不在乎。
正如镜域中那座墓碑上所刻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