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无透知道这是哪里。即便这座高山褪尽了色彩,即便这条瀑布吞没了所有声响,她依然认得。
莱辛巴赫瀑布——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最终对决的地方。
“真是恶趣味。”她想。
山顶的悬崖上,她终于看到了那个追逐已久的幻影——白色长发,红色眼眸,一袭黑衣的女子。
对方注视着她。音无透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但她不在乎。
“音无透。”
“神乐坂零。”
她们彼此报上名字。
“你追了我多久?”神乐坂零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差不多一年,”音无透说,“准确来说是十个月。”
“十个月。”神乐坂零重复了一遍,“你花了十个月追我,然后找到了这里。”
“你是故意让我找到的。”
音无透语气笃定。神乐坂零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回望着她。
“那个老人——樱花树下的那个——他好了吗?”
“好了。”
“记忆恢复了?”
“恢复了。”
“那棵樱花树,”神乐坂零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我看到了。它的根部已经死了,土壤缺乏供给养分的条件。在我的计算里,这棵树……不可能开花。”
她低下头,像是在思索。
“但它开花了,为什么?”
音无透的手摸了一下口袋。那片花瓣的触感还在——干的,皱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走它,那是她第一次做一件没有理由的事。
音无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在追求真相。”神乐坂零说,“就像你的父亲一样。”
“你调查我?”音无透质问。
神乐坂零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继续:
“我计算一切,就像我的母亲一样。”
她抬起头,注视着音无透。眼神平静,没有恶意,没有仇恨,甚至连音无透预想中的疯狂都不见踪影。
“你计算过樱花树开花的条件?”音无透问。
“一切都可以计算。”
“那棵树没有死。”
“在我的计算里,它死了。”
“但它开花了。”
神乐坂零沉默了片刻。
“是的,”她说,“它开了,所以我的计算是错的。”
她没有移开目光,计算之外还有东西存在——她承认了。那时候她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没有挫败,没有困惑,没有任何音无透能够辨认的情绪。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是晴天”或者“风很大”。
沉默随之降临。
“你不觉得我们是同一种人吗?”神乐坂零问。
“不觉得。”音无透说,“你做的是错的。”
“但你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
音无透沉默了许久。
“是的。”她最终说,“我理解,但理解不等于认同。”
神乐坂零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她说。
“你知道吗,”神乐坂零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望着远方的城市,“那个老人——樱花树下的那个——他的记忆恢复之后,我以为他会恨我,恨我夺走了他的记忆,恨我让他变成了空壳。”
“他没有?”
“他没有。”神乐坂零重复道,“在我的计算里,如果我出现在他面前,他会说谢谢。他说那些没有记忆的日子,是他这几十年里唯一不做噩梦的时光,他说他很抱歉——抱歉自己居然觉得那段‘空壳’的日子是轻松的。”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
“你看,这就是人。他们会在痛苦里找到感激,在失去里找到获得,他们会感谢那个伤害他们的人——因为那个人让他们知道了痛苦的分量。”
她转过头,看向音无透。
“但我不需要感谢,我需要的是——”
她顿住了。
“你需要什么?”音无透问。
“我需要有人告诉我,我做的是错的。”神乐坂零说,“不是用道理告诉我——是用结果告诉我。那个老人恢复了记忆,他痛苦了,但他活过来了。那棵樱花树开了,在我的计算里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穿过空荡的屋子。
“你是第一个让我发现自己错了的人。”
第一个让她看见计算之外还有东西存在的人。一棵树开了花,一个人活了过来,一个侦探追了她十个月。
仅此而已。
“我不是来让你发现自己错了的。”音无透说,“我是来让你停下来的。”
“我知道。”
“你不会停。”
“我不会。”神乐坂零说,“就像你不会停止追我一样。”
音无透没有说话。
因为这是事实。
她们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就像两面镜子都知道对面映着的是自己,却永远不会承认。
“你不是莫里亚蒂。”音无透忽然说。
神乐坂零愣了一下。
“莫里亚蒂是一个想要掌控一切的人。他有目标,有计划,有野心。你没有,你只是……”
音无透想了想,继续道:
“你只是在填补自己的空洞,用别人的记忆,别人的痛苦,别人的‘拥有’来填补自己的‘缺失’。这不是掌控——这是饥饿。”
神乐坂零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你也不是福尔摩斯。”她说,“福尔摩斯追逐莫里亚蒂,是因为正义。但你追我——”
她顿了顿。
“你追我,是因为你需要追逐,就像我需要修改一样。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在做唯一能让自己感觉‘活着’的事。”
音无透没有否认。
她站在那里,风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知道,神乐坂零说得对。
她的父亲追逐真相直到最后一口气,她的母亲治愈别人直到把自己掏空。
而她——她在追逐一个幻影,一个与自己互为倒影的幻影。
如果神乐坂零停下来,她会怎么样?
她曾以为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事实上,她想过了。在那间蓝色的房间里,缇西亚问她:“你在找什么?”她答不上来。但她后来明白了:她追的不是神乐坂零,她追的是一个让自己可以不问理由地跑下去的东西。她找到了,只是她还不知道那叫“找到”。
“所以你不会忏悔。”音无透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会。”神乐坂零说,“我做的是错的,我知道。但我不后悔,就像你不会后悔追我一样。”
“我也不会让你忏悔。”
“我知道。”
两人沉默着。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带着高处特有的寒意,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这座山是空的,这条瀑布是哑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你知道吗,”神乐坂零忽然开口,“我讨厌你。”
音无透看着她。
“你让我看到了一种我计算不出来的东西。你让我看到了善意——那种不需要理由、从心底长出来的善意。我讨厌这个东西,因为它让我觉得自己是错的,不是逻辑上的错——是存在本身就有问题。”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计算过一切。我能推演所有人的行为逻辑,能预测所有系统的崩溃节点,但我算不出你为什么要扑出去抓住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我算不出你为什么要花十个月追一个与你无关的人。我算不出——”
她停顿了一下。
“我算不出你为什么明明拥有绝对的理性,却依然下意识地想要治愈他人。”
她算不出,但她在那个黑色的房间里学会了接受“算不出”。那棵树开了花,那个侦探追了她十个月——这些事情不在她的计算里。但它们发生了,她不需要理解为什么,她只需要承认。
音无透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讨厌你。”她说。
神乐坂零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般。
“你让我看到了一种我无法定义的东西,你让我看到了一个没有感情却比任何人都执着的人。我讨厌这个东西,因为它让我怀疑——怀疑我一直在追逐的‘真相’是否真的有意义。你让我看到,一个人的动机可以是空的,但她的行动可以是真实的。这不符合逻辑。”
她直视着神乐坂零的眼睛。
“我父亲教我要把真相追到底,我母亲教我要治愈每一个人,但你——你既不是真相,也不是病人。你是——”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是你的反面。”神乐坂零替她说完。
“是的。”
“所以我们互相讨厌。”
“是的。”
“但我们也互相理解。”
“是的。”
她们站在同一座山峰上,背对背,永远不会转身,但她们知道对方在那里。音无透学会了:行动可以不需要理由。神乐坂零学会了:计算之外还有东西存在。她们的课程不在同一个房间完成,但她们在同一天毕业。
神乐坂零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一样。它不是淡的,不是轻的,不是像风过空屋的那种,它带着声响——一种很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声音,像一个人终于听到了一个笑话,一个她等了很久才听到的笑话。
“你知道吗,”她说,“这可能是我们唯一能达成共识的事。”
观景台上的灯忽然灭了。
黑暗来得猝不及防。从灯火通明到伸手不见五指,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秒。
伴随着一声“女娲”,神乐坂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镜子,围拢在音无透身边。
“阿斯特赖亚。”音无透没有时间思考,唤出人格面具,将面前的镜子击碎。
神乐坂零的认知污染也在镜子破碎的瞬间扩张——碎片像一滴滴墨水滴入水中,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晕开。
紧接着,地面上开始生出镜面,一面、两面、无数面。它们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从观景台的栏杆上长出来,从头顶的钢架结构上垂下来,每一面镜子都映着不同的东西。
音无透看见一面镜子——里面映着父亲。他蹲在案发现场,仔细查看着每一个细节,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很宽,他转过头来,看着她,说:
“透,你要替我追下去。”
她猛地转过脸。
一面镜子里面映着母亲,她站在诊所的窗前,窗外是盛开的樱花。她轻声说:
“你活着,你在看樱花,这就是现在。”
她又转过头。
有一面镜子里是那个樱花树下的老人,他笑着说:“小姑娘,太过紧绷会迷失自己。现在就陪我这个糟老头子在这樱花树下坐一坐,放松一下。”
有一面镜子里是那个给她借宿的老妇人,笑着对她说:“小姑娘,不用想太多。只要心怀善意,就够了。”
然后是更多的镜子,更多的声音。
所有的镜子都在同时说话,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曲。
音无透站在原地。
她没有闭上眼睛,她看着那些镜子,看着镜子里的那些面孔,听着那些声音。
然后她动了。
不是后退——是前进。
她向神乐坂零走去,一步一步,踩在那些镜面上,踩在那些倒影上。镜面在她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像踩在薄冰上。
“这些没有用。”她说。
神乐坂零站在镜阵的中央,周围是无数个自己的倒影——四岁的、五岁的、十岁的、在母亲葬礼上的、在父亲墓碑前的、在实验室里的,所有的倒影都看着她,所有的倒影都没有表情。
“什么没有用?”
“这些东西。”音无透说,“你让我看到我父亲的期望,我母亲的温柔,那些被我帮助过的人——你以为这能让我动摇?”
她继续向前走。
“不会,因为我早就知道这些。我知道我追你是因为我父亲,我知道我治愈别人是因为我母亲,我知道我是一个被别人的期望拼凑起来的人,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
她站到神乐坂零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三步的距离。
“但你不知道你自己。”音无透说,“你不知道你为什么站在这里,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修改别人的认知,你不知道你在填补什么。”
神乐坂零的表情变了。
不是变得丰富——是变得更空了。像一个原本覆着薄雾的湖面,雾突然散尽,露出底下的水——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水。
“所以你来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需要告诉你。”音无透说,“你知道,你只是不愿意看。”
“我知道什么?”
“你知道你在找什么。”
神乐坂零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短,很淡,像一道闪电划过夜空——亮了,然后什么都没留下。
“你说得对。”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在找什么,我在找一个人——一个能让我感觉到‘有趣’的人。不是计算出来的‘有趣’,不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有趣’——是真正属于我自己的‘有趣’。”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以为只要修改别人的认知,就能找到,我以为只要抹去别人的痛苦,就能找到,但找不到。越改,越空,越抹,越没有。”
她抬起头。
“然后你来了,你追了我十个月。你不像福尔摩斯——福尔摩斯追莫里亚蒂是为了正义。你追我,是因为你需要追逐,你和我一样——我们都在找一个能让自己感觉‘活着’的东西。”
“所以你讨厌我。”音无透说。
“所以我讨厌你。”神乐坂零说,“你让我看到了自己,一个充满理性却执着得可怕的人,一个用‘正确’来填补空洞的人,一个——和我一样的人。”
“我也讨厌你。”音无透说,“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意义、只需要‘想做’就能行动的可能。我花了一辈子找理由——找我为什么要追真相的理由,找我为什么要治愈别人的理由。但你不需要,你从来不需要,你只是觉得改了会‘有趣’,然后就改了。”
“所以我们互相讨厌。”
“是的。”
“但也只有我们能互相理解。”
音无透没有回答。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于是两个互相理解又互相讨厌的人,持着武器冲向对方。
手杖与细剑交击碰撞,谁也无法奈何谁。
突然,音无透露出一个破绽。神乐坂零精准地抓住了它,将音无透击退数米。然后——
“女娲,深渊裁决。”
她挥了挥手,一个黑色的球体将音无透包裹其中。球体逐渐缩小,直至凝成一个点,随即爆炸。
爆炸扬起一阵烟雾,神乐坂零察觉到音无透的气息消失了。
“看来,你也没能变得‘有趣’。”
“那可不一定。”
声音响起,音无透从烟雾中冲出,一把抓住了她。
“阿斯特赖亚的【无罪推定】能让我免疫一次伤害,现在我抓住你了。”
不等神乐坂零反应,音无透再次发起攻击。
“阿斯特赖亚,最终辩论。”
话音刚落,天空浮现现一柄巨大的法槌,朝两人的位置轰然砸落。
“看来,你是想和我同归于尽了。”神乐坂零说。
“可惜,你不是福尔摩斯,我也不是莫里亚蒂。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是一个人追、一个人逃,一个人正、一个人邪,但我们不是,我们是——”
没等她说完,音无透接过话:
“我们是两面映照着彼此的镜子。无限的倒影,无限的延伸,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没有正义,没有邪恶,只有互相映照的两个人,站在同一个悬崖上,也会在同一处坠落。”
“为什么?”
“因为这是‘正确’的。”音无透回答。
“你果然很‘有趣’,有趣得让我有些讨厌了。”
“彼此彼此。”音无透笑着说。
法槌落下,攻击正中两人。平台碎裂,她们从瀑布之上,坠入深渊。
就像福尔摩斯和莫里亚蒂一样,杳无音讯。
坠落的时候,音无透没有想任何事。她只是坠落,这是她第一次做一件不需要理由的事。缇西亚看着天平——它平衡了,但那天平只是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歪了回去。等到了她不再需要理由的那一天——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她不需要那一天。
坠落的时候,神乐坂零没有计算任何事。她只是坠落,这是她第一次做一件不需要计算的事。镜看着空镜子——它不再是空的了。但那些映在镜面上的东西很快就消散了,镜子又恢复了空无。等到了她不再需要计算的那一天——那一天永远不会到来,她不需要那一天。
她们不知道对方在坠落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但她们在同一时刻坠落。天平和镜子,在同一个瞬间,完成了它们的课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