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虚假的“完美”
意识从幽深的深海开始上浮,渐渐能看见一点亮光了。
我睁开眼,眼前的“景色”不是寝室那熟悉的带着淡淡霉味的天花板,而是一个泛着淡蓝色微光的弧形舱顶。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硬要形容的话:类似于臭氧混合着薄荷的清凉气息…没有血腥味,没有烧焦的味道,甚至连灰尘的涩味都没有,没有任何一丝意识断线前灌满我鼻腔的,属于“死亡”的味道…
身体很轻松。
不是精疲力尽的睡了一觉清醒后的带来的那种轻松,而是一种久违的、甚至带着某种陌生的不真实感的那种轻松。我尝试性的动了动手指,握拳,松开,再握,整个拳头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着,手筋从手腕处鼓了出来;接着又抬了抬腿,踢出去,收回来,又踢出去…能清晰的感觉到膝盖正牵动着小腿,小腿因绷的过直正略微发着酸…
没有任何一丝那种熟悉的战斗后的脱力感。
右手、背部、脚踝,这些在记忆中应该布满深可见骨的豁口或渗出大片血痕的地方,此刻竟然和平时一样,甚至还泛着一丝刚煮熟的,剥壳鸡蛋般的光泽:没有伤口,没有疤痕,甚至连结痂脱落后的属于“新肉”的浅粉色都没有…仿佛昨天那场与巨型蟑螂异生兽的惨烈搏杀,那只被大颚夹碎的右脚,那被利爪划开的脊背,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我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这是天堂(如果天堂只有这么小的话)或者是数据空间(类似《黑客帝国》那种的)。
隔离舱的透明罩缓缓滑开,一阵轻微的液压泄气声把我从“胡思乱想”里拽了出来。
诺娅,我看到她了。
她依旧是那副模样:一身素雅的几乎垂地的白袍,银白色的长发在舱室微弱的气流的托举下轻轻飘动着。那双淡黄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我,像是在检视一件刚刚修复完成的珍贵瓷器。
我撑着舱壁坐起身,声音因不习惯这里静谧的空气而变得小心翼翼:
“诺娅……这里是哪?”声音很轻,轻到我不确定她有没有听到…
二、燃烧的未来
诺娅的声音响了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带着那种清冷的疏离。但我好像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可能是我的错觉,或者是这舱室里的声波共振产生的失真。
“石之翼。昨天你昏迷后,我把你带到了这里。”
“昨天?昏迷?”
我低头再次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四肢。每一个关节都活动自如,肌肉里充满了爆发力。活力满分。
当然,除了我那条先天跛行的右腿。这台神奇的机器似乎只能修复后天的创伤,无法改变这先天的残缺。
“适能者的装备真是厉害,”我不由得赞叹起来,甚至想跳下床跑两步,“连那样的伤都能治愈……简直就是神话里的圣杯(传说盛了基督之血的杯子,拥有实现愿望的能力)啊。”
然而,诺娅并没有因为我夸奖她的“产品”(虽然我并不确定“石之翼”是不是她的)而露出任何得意的神色。不如说她的表情反而变得更加凝重了。
“这不是治愈,”她的声音平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是燃烧。燃料是你未来的生命。”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诺娅低下头,银色的长发遮住了她的半张脸,淡黄的眸从发间的稀疏透出,像从栏栅里穿出的暖光:“这是石之翼的核心机制:它会加速你的细胞分裂。但一个人一生的细胞分裂次数是有极限的…简单来说,你用未来的生命,换回了现在的健康。”
我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就好比你去超市买东西,结账时发现收银员给你“免费”了,你以为是幸运,其实只是拿你未来的“财富”提前支付了这笔“货款”…
三、无怨的璀璨
“对不起……”
诺娅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
“对不起……你伤得太重了。我……我……只有这个办法了。”说完低下头,像是等待着一场必然的“审判”…
我彻底蒙了,有些不明白救人者为什么要对被救助者道歉
看着她那副自责的模样,我心里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冲淡了对“缩寿”这件事的本能的恐惧。
“诺娅,”我打破这片自责的沉默,“你救了我呀。如果没有你,我应该已经死在那个废弃工厂里了,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看着你?
我将头贴近了些,笑着说道: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是因为石之翼让我缩寿而觉得抱歉吗?可是如果你不那样做,我的生命就已经归零了。谢谢你诺娅,谢谢你承受着“让人缩寿”和“可能被我责骂”的心理压力将我带回这里,让我可以再次看见你…
我看着她那双淡黄色的眸子,认真地说道:
“而且对我来说,生命的质量比生命的长度重要的多了。你知道吗诺娅?遇见你的这一小段时光,已经比我之前人生中所有碌碌无为的二十二年都要璀璨了。你我的努力,可以让世界成千上万的普通人免受灾难。这可比单纯‘活着’有意义多了。”
顿了顿,一直卡在喉咙里的歉意终于吐了出来:
“对了……诺娅,对不起。我任性的胡来让你担心了。”
诺娅愣住了。她似乎没料到我会说出这番话。在她的逻辑里,生命应该是绝对的、不可交易的“完整”,而不是可以用来衡量意义的筹码,自己的这番行为是擅自为他人的生命做出了决定,是“亵渎”的…
“好了!”
我拍了拍手,静止的空气重新流动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
“这样我们就两清了。你因为我受伤而向我道歉,我也因为你救我而向你道歉……不对,是我为你担心而道歉。反正,道完歉了,谁也不欠谁。”
四、现实的催命符
一阵急促、刺耳、且音量调到最大的手机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那是“粗旷”的《好汉歌》瞬间将这宁静中带有一丝暧昧气氛的温馨画面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痕…
我吓得双腿不受控地弹起,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飞出去。
手机正“愤怒的发抖”一阵又一阵震动的微麻从我的贴身处传过来…
我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最后从睡衣(是石之翼提供的?还是诺娅给我换的?)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个还在疯狂震动的黑色砖头。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大字:“辅导员”。
我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等我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咆哮,让我的耳膜和刺痛,声音大到连身旁的诺娅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小子行啊!早八旷课!电话打不通,老师记名了!累计旷课三节!挂科预警!你是不是不想毕业了?啊?!”
我僵硬地把手机拿离耳边,看着屏幕上那个灰白的默认头像,又看了看四周这个科技感与神圣感共存的舱体,以及站在一旁一脸茫然的银发少女。
一种极其荒谬的割裂感涌上心头。
前一秒我还在为了人类的存亡燃烧生命,后一秒我就因为旷课被辅导员抓包。
“导……辅导员,我……”我试图解释,“我病了,需要休息…”
“病了?现在才早上九点!你睡过头就睡过头!少给我扯淡!下午两点之前,带着你的检讨书来办公室找我!不然这学期的平时分你就别想要了!”
“嘟。”
电话被挂断了,也切断了我所有卡在牙缝里的解释…
导员的咆哮还在空气中回荡。
我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又看了看诺娅。
诺娅歪了歪头,似乎对那个小小的黑色方块里传出来的咆哮声感到困惑:“那个……“平时分”是什么?会影响你作为适能者的能力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混合着“视死如归”的绝决。
“不,诺娅。对现在的我来说那可比适能者战斗可怕多了。”
我站起身,虽然身体已经修复,但想到下午要去面对那个比异生兽还可怕的辅导员,我的右腿还是习惯性地打了一个踉跄…
“走吧…”我对身侧扶着自己的诺娅说,“看来我的‘璀璨人生’又有了新挑战——旷课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