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生正彦本以为，早上自己出手帮了那几位少女，多少会换来一些回应。

　　不是说他出手就是为了图什么回报，只是按照常理——你帮了别人，别人总该说声谢谢吧？他甚至在心里悄悄预演过几个可能的场景。

　　也许是在走廊上被她们拦住，当着来来往往的众多学生的面，五个人一起鞠躬道谢，周围投来好奇又羡慕的目光，他则从容地摆摆手说“没什么”。

　　那样的画面，想想倒也不算讨厌。

　　然而是他想多了。

　　一整个白天过去，他都没有遇到那几个少女，明明就在隔壁班。因此别说当众道谢了，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不过他也没觉得有多可惜就是了。

　　他并不是想听她们的道歉才出手的，他单纯只是看不惯那种有错在先还仗势欺人的家伙罢了。

　　石田将也那种人，撞了人不道歉，被拦住了还要动手，而且是对女生动手。就算被撞的不是中野家的姐妹，是任何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他大概也会站出来。

　　所以，道不道谢的，真的无所谓。

　　……

　　放学后，在路口挥别了同路的同学们，羽生正彦又独自踏上了回家的路。

　　傍晚的阳光比午后柔和了许多，金橙色的光铺在坡道上，把路面的每一道裂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路边的行道树投下斜长的影子，一道一道横在路面上，像一把巨大的梳子。远处的天空从橘红渐变成浅紫，几缕薄云被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像是不小心晕开的水彩。

　　那五个女孩依旧走在前方不远处。

　　她们还是和早上一样，五个人并排走着，偶尔有人快两步，偶尔有人慢两步，但始终维持着一个整体的形状，像一串被风吹不散的珠子。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羽生正彦脚下一直延伸到坡道的尽头，像五条沉默的路，铺在他面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影子。他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一边走一边看。

　　书名是《乐器的科学》，封面是一把拆解开来的小提琴，琴身的木纹清晰可见，弓毛的纤维在放大镜下呈现出细微的锯齿状。

　　这是他上周在书店里淘到的，打折区里孤零零的一本，书页有些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但内容一点不打折扣。

　　除了写作投稿之外，他要给自己多找几条道路。写作是一条腿，但光靠一条腿走不远，也走不稳。他还需要别的技能，别的可能，别的能让他站得更直、走得更快的东西。

　　乐器是一个方向。他还没有决定学什么，但先了解了解总没有坏处。

　　他看得认真，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移动，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偶尔翻到前一页对照着什么图表。书里的内容不算深，但涉及到的物理知识和人体构造方面的术语，对一个四年级的小学生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好在他不是真正的小学生，多读两遍，总能看懂个大概。

　　他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到完全没有注意前方的女孩们停下了脚步。

　　等余光里忽然多出几道静止的身影时，他已经走得很近了。近到他能看清一花书包上挂着的那个毛绒挂坠，近到能数清二乃发间那根蓝色发带上的条纹。

　　他有些疑惑地抬起头来。

　　五个少女正一脸认真地看着他。

　　五双眼睛，五种不同的目光，却同样落在他身上。

　　羽生正彦愣了一下，随即将手中的书一合，也回望着她们。

　　空气安静了两三秒，傍晚的风从坡道上方吹下来，拂过行道树的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沉闷而遥远，像地平线上的一声叹息。

　　少女们彼此对视了一眼，用眼神交换着某种只有她们之间才懂的信息。

　　最后，还是身为大姐的一花向前迈了半步。

　　“上午的事情，非常谢谢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是认真斟酌过的。说完这句话后，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接下来的称呼。

　　“彦……不对，羽生同学。”

　　她改了口。

　　羽生正彦注意到这个微小的变化。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彦”变成了“羽生同学”，也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在哪一天、因为什么事情发生的。

　　他只知道，这个称呼听起来很陌生，陌生得像是隔壁搬来了一户新邻居。

　　“没关系，举手之劳。”

　　“就算你这么说，”一花没有因为他的客气就顺势结束这场对话，反而更加认真地看着他，“你帮助了我们也是不争的事实。真的谢谢你。”

　　不然的话，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但她的表情已经把意思传达得很清楚了。

　　如果当时羽生没有出手，那一拳会结结实实地落在二乃脸上，事情会越闹越大，也许会闹到老师那里，也许会闹到家长那里，也许……谁也说不好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花微微侧过头，向妹妹们递了一个眼神。

　　五个人一起弯下腰。

　　“谢谢！”

　　五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不算整齐，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而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们已经直起身，转身走了。

　　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逃跑，羽生正彦看着她们的背影，微微叹了口气。

　　他合上的那本书还握在手里，封面上的小提琴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他把书塞进书包，拉了拉背带，也跟了上去。

　　依旧是一前一后地走着。

　　但距离好像近了一些，不是他刻意加快的，也不是她们刻意放慢的，而是那种原本横亘在七八步之间的、看不见的什么东西，似乎悄悄缩短了一点点。

　　他踩在她们的影子上走路，影子的边缘和他的鞋尖刚好重合，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可以听见彼此脚步声的距离。

　　其实他倒也没有讨厌这几位少女。说实话，他甚至找不到讨厌她们的理由。她们长得好看，性格也不算差，二乃虽然火爆，但护起短来比谁都认真。

　　而其他几位少女......一花性格开朗又带着沉稳，是那种会替所有人着想的大姐。三玖则有些安静，但看得出来心思细腻。四叶很开朗，笑容很有感染力。五月……五月他不怎么了解，但至少看起来是个认真的人。

　　这样的五个人，放在任何一个班级里，都应该是很受欢迎的存在。

　　可奈何彼此之间的距离不知为何越来越远。

　　从以前还能互相串门的亲密，到现在像陌生人一样，甚至连称呼都从“彦”变成了“羽生同学”。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有些搞不懂。

　　坡道走完了，住宅区的街道在眼前展开。两旁的房屋一栋接一栋地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中野家的那扇门在傍晚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木色，门牌上的“中野”两个字在路灯下清晰可见。

　　她们开门，鱼贯而入。一花最后一个进去，关门之前，她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羽生正彦正低着头掏钥匙，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