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羽生正彦一边说着,一边在玄关脱下运动鞋,把鞋尖朝外摆好。
厨房里传来了忙碌的声音。锅铲碰铁锅的清脆声响,水龙头哗哗地冲过蔬菜,还有母亲一边忙活一边小声哼歌的调子。那首歌他听过很多次了,却始终叫不出名字,旋律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在厨房里飞来飞去的小鸟。
“回来啦?”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带着油烟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快。
“嗯。”羽生正彦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做什么呢?”
“咖喱。”羽生早苗头也没回,手里握着一把菜刀,正熟练地把洋葱切成细碎的丁。
她的刀工说不上多好,但胜在稳定,每一刀下去都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你不是说想吃咖喱吗?”
他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想吃咖喱?想了片刻才记起来,大约是三天前,母亲问他周末想吃什么,他随口说了一句“咖喱也不错”。
他早就忘了这件事,母亲却记得。
“我来帮忙吧。”他挽起袖子,往水槽边走了两步。
“去去去,”母亲用沾着洋葱汁的手背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写你的作业去,别在这儿捣乱。厨房就这么大,你站这儿我连转身都费劲。”
“我可以切菜——”
“不用你切,我自己能行。你在这儿我反而分心,万一切到手了你负责啊?”
羽生正彦张了张嘴,想说“我负责就我负责”,但看着母亲那张认真的脸,到底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她了,她不是真的不需要帮忙,而是觉得他上学一天辛苦了,想让他歇着。这种心思藏在一句“别捣乱”里,不说破,却比说了更让人心里发暖。
“那行吧。”他退到厨房门口,又站了两秒,“有事叫我。”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羽生只能回到房间,将东西收拾收拾,然后翻开那本《乐器的科学》,找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
翻书声沙沙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一行一行地看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模拟着某种不存在的节奏。
隔壁偶尔传来一些模糊的声响——说话声,笑声,脚步声,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在演一出他听不懂的戏。
那些声音不大,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清晰得像是在耳边,有时候又模糊得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他没有抬头。
但耳朵一直听着。
看了一会儿书,母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小彦——吃饭了——”
他合上书,下了楼。咖喱的香气从厨房一路蔓延到餐厅,浓郁的、带着一点点辛辣的甜味,让人不自觉地开始分泌口水。
餐桌上摆着两个盘子,一边是白米饭,一边是深褐色的咖喱,旁边还有一小碟腌菜,红色的姜丝切成细条,码得整整齐齐。
他拿起勺子,正要舀第一口,门铃响了。
“叮咚——”
清脆的电子音从玄关传来,在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响亮。母亲和羽生正彦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这个时候会有谁来?快递?推销的?还是邻居来借什么东西?
“你坐着,我去开。”母亲放下手里的勺子,擦了擦嘴,起身往玄关走去。
羽生正彦没有坐下,他端着勺子站在餐桌旁,侧耳听着玄关的动静。
门开了。
“晚上好,羽生太太。”一道温柔而沉稳的女声从门口传来,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和亲切,“突然打扰,实在不好意思。”
“啊……中野太太?”羽生早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很快调整过来,“晚上好,请进请进——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羽生正彦放下勺子,走到走廊的拐角处,探出半个身子往玄关看了一眼。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纸袋,正微微欠身向母亲致意。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灯光落在她脸上,五官精致而柔和,眉眼间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舒服感。
羽生正彦见过她很多次,但每次见到还是会觉得,中野家的五个女孩,美貌确实是遗传自她们的母亲的。
不,甚至可以说,母亲比女儿们还要好看一些。那种好看不是年轻鲜嫩的那种好看,而是一种经过时间沉淀之后的、温和而从容的美,像一件被岁月打磨过的瓷器,光泽内敛,却越看越耐看。
“是这样的,”中野太太站在门口,语气温和而诚恳,“今天白天,孩子们在上学的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多亏了您家的孩子出手帮忙,才没有闹出更大的事情来。我作为家长,应该来当面道个谢。”
说着,她微微弯了弯腰。
羽生早苗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先是困惑,像是在消化“我家孩子出手帮忙”这几个字的意思。然后是一点惊讶,眉毛微微扬起,眼睛睁大了一些。
最后,当这些情绪全部过去之后,一种缓慢的、藏不住的自豪从她的眼角和嘴角蔓延开来,像是春天的花苞被风一吹,一下子全开了。
“哎呀,”羽生早苗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假装淡定的、其实已经乐开了花的腔调,“我们家小彦?他做了什么呀?”
羽生正彦站在走廊拐角处,听到母亲这句话,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就知道会这样。
“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
中野零奈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孩子们回来跟我说的,大概是被几个男同学纠缠,您家孩子站出来解了围。虽然她们说不是什么大事,但我总觉得应该来道个谢。”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
“这是一点心意,自家做的曲奇,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请您收下。”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母亲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怎么都收不住,“您太客气了,小孩子嘛,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还是要道谢的。”中野太太坚持着,纸袋稳稳地举在身前,“今天的事情,孩子们都很感激。”
羽生早苗又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接过了纸袋。两个人的对话在玄关处又持续了一会儿,无非是“哪里哪里”“真的太客气了”之类的客套话,你来我往。
羽生正彦站在走廊拐角,看了一会后又回到了餐桌。
“小彦——”母亲的声音从玄关传来,“过来一下。”
他脚步一顿。
“人家中野太太是来谢谢你的,你躲什么呢?”
他深吸一口气,认命般地转过身,朝玄关走去。
从走廊拐角走出来的那一刻,中野太太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眼神很温和,带着一种成年人才有的、不加掩饰的欣赏,像是在看一个“别人家的好孩子”时特有的那种神情。
而在她的身后,五位少女竟然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