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紧急医疗准备,以远超普通部队的效率运转着。
经理在医疗站接受了快速而彻底的处理。腿部的腐蚀伤被清洗、上药、包扎,脸上的擦伤做了消毒。
一位沉默寡言的医疗干员递给他一套罗德岛标准的、带有基础环境防护和温度调节功能的灰色连体作业服,替换了他那身几乎报废的西装。
经理没有拒绝,只是在换衣服时,小心地将那枚“磐石保险”的徽章别在了新制服的胸口。
当他穿着这身临时“工装”,提着他那标志性的手提箱,重新来到指定集合区域——靠近舰船侧方紧急出口的机库时,医疗队已经基本集结完毕。
气氛肃穆而专注。
为首的是一位身材高挑、气质清冷的萨卡兹女性。
她穿着罗德岛精英医疗干员的制服,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斜背着的那把造型古朴、被布条层层包裹的长剑形状物体,以及她那双平静得仿佛能洞悉一切痛苦根源的淡金色眼眸。
闪灵。罗德岛医疗部顶尖的战地医师,赦罪师。
她正在低声和身边另一位同样穿着医疗干员制服、但气息更加柔和、带着淡淡忧伤的萨卡兹女性讨论。
那是夜莺,擅长群体治疗与法术护盾。
不远处,一位戴着眼镜、神色严谨的黎博利女性正快速检查着一台便携式——赫默,莱茵生命前研究员。
她身边,一个身材高大、气场强悍的瓦伊凡女性正将几个沉重的医疗箱和一台折叠式担架固定到一辆小型全地形运输车上。
塞雷娅,莱茵生命防卫科前主任,此刻她正以纯粹护卫和助手的身份参与行动。
此外,还有几名辅助医疗人员和一名负责通讯与设备保障的工程部干员。
这是一支堪称豪华的医疗阵容,几乎囊括了罗德岛医疗最顶尖的力量。
当经理走近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审视,好奇,警惕,兼而有之。
闪灵转过身,淡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经理,没有任何寒暄,直接问道:“你就是向导,编号7741?”
“是,闪灵医师。可以叫我经理。”经理点头,同样言简意赅。
“B-7区域的详细结构图、已知风险点、以及目标当前精确坐标和生命体征数据链,请共享给我。”闪灵伸出手,她的个人终端已经打开。
经理立刻操作平板,将加密的数据包发送过去。同时,他补充道:“路径已标记。最快捷的方式是通过东北侧三号维修竖井,下降约四十米后进入旧矿坑主通道。沿途有三个结构脆弱点,需小心通过。”
闪灵快速浏览着数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尤其是在看到霜星那周期性剧烈波动的生命曲线时。
“生命体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心源性猝死或源石技艺彻底失控。”她冷静地判断,“我们需要在抵达后五分钟内建立基础维生环境,十五分钟内完成初步评估并开始针对性干预。
“明白。”塞雷娅、赫默、夜莺同时应道,动作没有丝毫拖沓。
“另外,”闪灵看向经理,“你遭遇过袭击。袭击者特征?”
“一名使用重型腐蚀弩的远程狙击手,一名装备动力爪的近战单位。专业,目标明确。狙击手可能还在外围活动。”经理快速回答,“我已将可能的狙击阵地坐标共享给战术小队。”
闪灵点点头,看向旁边待命的两支罗德岛战术小队。每队六人,混合了重装、狙击、术师和先锋,装备精良,神情肃杀。带队的是两名经验丰富的五星干员。
“A队,护送我们至入口,建立外围防线,警戒任何来自地面的威胁,尤其是远程狙击。B队,在B-7区域上层结构待命,随时准备强攻接应或封锁。
通讯保持静默,抵达目标点后,由经理建立与雪怪小队的沟通,未经许可,不得开火。”闪灵的命令清晰果断。
“是!”
“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一分钟后出发。”闪灵下令。
机库的气闸门缓缓打开,切尔诺伯格夹杂着硝烟和冰寒的风灌了进来。外面天色更加昏暗,已经是傍晚。
经理深吸一口气,提起箱子,跟在了闪灵身后。他视野的边缘,霜星的倒计时在跳动:
【8小时17分48秒】
运输车在罗德岛本舰的火力掩护下,冲出了相对安全的停泊区,驶入切尔诺伯格疮痍的街道。
车速很快,但异常平稳。司机是经验丰富的干员,灵活地规避着路上的障碍和零星的交火区域。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设备的低响。赫默在反复核对药剂清单和仪器参数。夜莺闭目养神,怀里的提灯光芒柔和。塞雷娅抱着手臂,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车外。闪灵则一直盯着终端上霜星的实时数据,偶尔快速记录着什么。
经理靠坐在角落,也在默默观察着这支医疗队。高效,专业,彼此间有高度的默契。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觉到,她们身上都有着某种…故事,或者说,沉重的过往。
尤其是闪灵,她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仿佛能包容一切苦痛的平静,让他隐隐觉得,或许“赦罪师”的背景,比资料上记载的更加复杂。
“经理先生,”赫默突然开口,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他,“你提供的初步数据里,关于目标体内源石技艺与生命本源冲突的模型…有些参数的选择和算法,很特别。不像是通用的医疗模型……”
经理心中微凛。赫默不愧是顶尖的研究员,眼光毒辣。他提供的部分数据确实经过“系统”的预处理和转译,带有他自身能力的特征。
“是的,赫默医生。”他坦然承认,“我们的模型会融合医学、工程学、统计学甚至一些…玄学的参数,力求更全面地描绘风险全貌。”
“玄学?”赫默的眉头皱得更紧。
“一种比喻。指的是一些难以用现有科学完全解释,但其影响又确实存在的‘变量’。”经理解释道。
他说这话时,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闪灵和夜莺。
闪灵依旧看着终端,仿佛没听见。夜莺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赫默若有所思,没有再追问,但显然将经理的话记在了心里。
“我们到了!”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运输车一个急刹,停在一处半塌的建筑后面。前方不远处,是一个被伪装网和杂物半掩盖的、直径约两米的金属竖井入口,旁边倒着一个锈蚀的、写着“维修通道,禁止入内”的牌子。
A队战术小队迅速下车,展开警戒队形。狙击手和观察员快速占据了附近制高点。
“就是这里。”经理率先下车,指着竖井,“下面有简易升降平台,但需要手动启动。我先下,建立联系。安全信号为绿色频闪灯光,连续三次。看到信号,医疗队再下。”
闪灵点头:“可以。小心。”
经理没有犹豫,走到竖井边,抓住冰冷的扶梯,快速向下爬去。竖井内一片漆黑,只有头顶入口投下的微弱天光。
下降约二十米后,他踩到了一个金属平台。他摸索着找到旁边的控制面板,按照记忆中的方式,启动了隐藏的备用电源。
一阵低沉的电机嗡鸣声响起,平台缓缓下降。又下降了大约二十米,平台停下。
前方是一条幽深、宽阔的矿坑通道,墙壁上还残留着早已熄灭的矿灯支架。
经理打开手提箱,拿出一个强光手电和一个可以发出特定信号的示警灯。他将示警灯调成绿色,对着竖井上方,规律地闪了三下。
然后,他关掉手电,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黑暗的通道深处,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道:
“叶莲娜小姐,雪怪小队的各位,我是经理。按照约定,我带来了罗德岛的医疗队。只有医疗人员,没有战斗部队。请回应。”
黑暗中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前方拐角处,亮起了几点微弱的光源——是战术手电。光影晃动,五个穿着白色伪装服、浑身伤痕和冻伤、眼神如同受伤野兽般凶狠警惕的雪怪队员,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的武器——主要是自制的冰斧和几把磨损严重的弩——虽然低垂着,但手指都紧扣在扳机或握把上。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长长疤痕的乌萨斯壮汉,他死死盯着经理,又看了看他身后空无一人的通道,哑声道:“…就你一个?医疗队呢?”
“在上面,等待你们的许可。”经理平静地回答,指了指头顶,“叶莲娜小姐情况如何?”
“大姊…不太好。”另一个看起来年轻些的雪怪队员声音带着哽咽,“一直在发抖,咳血,身体冷得像冰…比之前更冷了。”
经理的心沉了一下。看来路途的颠簸和转移,还是加剧了她的负担。
“让我进去看看她。医疗队有最好的医生和设备,能帮她。”经理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这是唯一的希望。”
疤脸壮汉和其他队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挣扎和犹豫清晰可见。他们对罗德岛的仇恨和不信任根深蒂固。
就在这时,通道深处,传来了霜星虚弱但清晰的声音:
“…让他…进来。医疗队…也下来吧。”
是通讯器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但更加微弱,气若游丝。
疤脸壮汉咬了咬牙,终于侧开了身子,用手中的冰斧指了指通道深处:“…跟我们来。别耍花样!”
经理点点头,对上方再次打出安全信号,然后跟着雪怪队员们,向通道深处走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矿坑交汇处,似乎曾经是矿工们的中转休息站。角落里,用破损的帆布和收集来的杂物勉强搭出了一个简易的避风处。
霜星就靠坐在一堆破旧的麻袋上,身上盖着几件厚重的、沾满血污的毛皮大衣。
她的脸色比经理上次见她时更加苍白,几乎透明,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痛苦的呜咽。
她的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份“生命保单”的文件,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按着自己的胸口。
看到经理进来,她冰蓝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看向他,里面充满了极致的疲惫、痛苦,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情绪。
“你…真的…带来了…”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带来了能救你的人。”经理蹲下身,保持着一个不具威胁的距离,快速扫视她的状态。
视野中,她的生命曲线正在一个波谷附近徘徊,数值低得吓人。“他们马上就到。坚持住,叶莲娜。”
霜星似乎想扯出一个嘲讽的笑,但只换来一阵更剧烈的咳嗽,更多的鲜血从指缝渗出,落在洁白的霜层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闪灵第一个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夜莺、赫默、塞雷娅,以及几名抬着设备的医疗辅助人员。
她们的出现,让狭小的空间瞬间充满了专业的、冷静的气场,也带来了温度调节设备和生命监测仪运行的微弱声响。
雪怪队员们瞬间绷紧了身体,武器再次抬起,充满敌意地指向这些陌生的闯入者。
“放下武器!”疤脸壮汉低吼,虽然他自己也紧握着冰斧。
“都…放下…”霜星用尽力气说道,目光却紧紧锁定在闪灵身上,尤其是她背后那把被布包裹的长剑。“赦罪师…?”
闪灵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淡金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纯粹的、属于医者的专注。
“我是罗德岛的医疗干员,闪灵。现在,请配合治疗。塞雷娅,展开‘结晶庇护’。夜莺,‘法术护盾’。赫默,准备生命维持仪,接替经理之前使用的临时监控。其他人,建立无菌操作区,准备抗寒输液和源石抑制雾化。”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一种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塞雷娅一言不发,走到空地中央,将一个沉重的金属装置重重顿在地上。装置展开,淡蓝色的能量屏障迅速蔓延,将霜星和医疗作业区笼罩其中。
夜莺轻轻举起提灯,柔和的白光洒落,形成一个更内层的、带着安抚气息的法术护盾,进一步隔绝了外界的干扰和可能的精神侵蚀。
赫默和辅助人员则快速将各种仪器连接到霜星身上,刺眼的生命体征数字在屏幕上跳动,警报声轻微响起。
雪怪队员们被这高效、专业、且充满“魔法”般的景象震慑住了,一时忘记了敌意,只是呆呆地看着。
经理退到一边,将空间完全让给医疗队。他紧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心中默默计算。
倒计时还在跳,但下降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点点?
闪灵已经戴上了无菌手套,手里拿着一支特制的注射器,里面是闪烁着微光的淡绿色药剂。
她看向霜星,声音平稳:“第一针,高浓度生命活性增强与源石反噬中和剂。会有些痛苦,请忍耐。”
霜星看着那针剂,又看了看经理,最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针头刺入她冰冷的皮肤,药剂缓缓推入。
“呃——!!!”
霜星的身体猛地弓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死死咬住嘴唇,鲜血再次渗出。
她周身的寒气再次失控地爆发,但在塞雷娅的“结晶庇护”和夜莺的“法术护盾”双重压制下,被牢牢限制在很小的范围内。
屏幕上,她的心率、血压等指标疯狂波动,然后,在某个临界点后,开始以一种缓慢但稳定的趋势,向上回升!
“生命体征正在稳定!”赫默紧盯着数据,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激动,“源石技艺活性被抑制了15%!体温流失速率降低40%!有效!方案有效!”
闪灵神色不变,快速下令:“准备第二针,长效抗衰竭与器官功能维持剂。同时,开始恒温输液,补充能量和电解质。”
医疗队如同精密的仪器,再次高效运转。
经理看着霜星痛苦但生命指标逐渐向好,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点点。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稳定住不再恶化。距离真正脱离危险,还差得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医疗队的操作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期间,霜星又经历了两次剧烈的排异反应和痛苦,但在闪灵团队的处置下,都勉强撑了过去。
她的生命曲线,虽然依旧在低位徘徊,但那种断崖式下跌的趋势被遏制住了,甚至出现了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平台期。
倒计时,暂时定格在了:
【7小时22分19秒】
虽然仍在减少,但速度已经大大减慢。
终于,闪灵摘下了手套,对赫默点点头:“初步稳定完成。生命体征暂时脱离即刻性危险区域。转入持续观察和维持治疗阶段。”
她转向一直守在旁边、眼睛通红、拳头紧握的雪怪队员们,语气依旧平静:“病人需要绝对静养。留下两人协助,其他人退到庇护范围外休息。我们会轮流值守。”
疤脸壮汉看着呼吸虽然微弱但已平稳许多、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的霜星,又看了看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医疗队员们,那凶狠的眼神终于软化了一些。
他闷声对同伴说了几句乌萨斯语,留下了自己和那个最年轻的队员,其他人退到了通道另一头,但依旧警惕地注视着这边。
经理走到闪灵身边,低声道:“谢谢。”
闪灵看了他一眼,淡金色的眼眸深邃“我能暂时稳住她的身体,但心结和根源,需要她自己,或者…别的契机。”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记录数据的赫默,忽然抬起头,脸色有些凝重。
“闪灵医师,经理先生,”她指着生命维持仪屏幕上的一个次级数据流,“我在分析她体内残留的源石技艺印记和部分异常生理参数时,发现了一些…熟悉的特征。”
“熟悉的特征?”经理和闪灵同时看向她。
赫默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科研人员的严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虽然很微弱,但某些能量残留的波形、部分细胞异常增殖的模式…与莱茵生命早期,某些已被封存的、涉及禁忌实验数据…有高度相似性。”
莱茵生命!
经理瞳孔微缩。塞雷娅也立刻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赫默。
“你确定?”塞雷娅的声音低沉。
“需要更详细的比对和样本分析才能完全确定。但初步判断,相似度超过60%。”赫默肯定地说,“这不是自然感染或普通训练能达到的状态。是人为干预的痕迹,而且技术路径…很接近莱茵生命某个已经被总辖下令终止的绝密项目。”
她看向昏迷中的霜星,眼神复杂:“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的悲剧,她的力量,甚至她现在的绝境,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天灾或整合运动的选择…而是某些人,‘设计’好的结果。”
通道内,一片死寂。
只有仪器运行的微弱声响,和远处雪怪队员们压抑的呼吸。
经理感觉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升起,与矿坑的冰冷无关。
霜星的“生命保单”,牵扯出的,似乎不仅仅是一个感染者的生死,一个组织的恩怨。
它可能,正指向泰拉大陆冰面之下,某个更加庞大、黑暗、且盘根错节的…
阴谋网络。
而他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踏入了这个网络的边缘。
他看了一眼视野中,霜星那暂时稳定的倒计时。
【7小时19分05秒】
时间,依旧在流逝。
但需要解决的,似乎远远不止是“救命”这么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