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本舰内部通道的光线是略显冰冷的白色,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源石制品和机油混合的味道,与外面切尔诺伯格污浊的空气截然不同。
走廊里不时有干员匆匆走过,大多带着战斗后的疲惫和凝重的神色,偶尔投来好奇或警惕的一瞥,落在经理身上那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损的灰西装上。
带路的菲林族医疗干员脚步很快,偶尔回头确认经理是否跟上,眼神里充满戒备。
经理沉默地跟着,一边快速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状态,一边在脑海中最后一遍梳理谈判策略。
小腿被腐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喷雾剂里的镇痛和抗感染成分起了作用,不影响行动。
视野一角,代表霜星的绿色光点已经停止了移动,稳稳地停留在“安全屋B-7”的标志上。
倒计时无情跳动:
【实际安全窗口:9小时33分11秒】
每一秒的流逝,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轻轻敲打。
他们穿过几条通道,乘坐升降平台下降了几层,最终来到一扇看起来颇为厚重的合金门前。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闪着绿光的身份识别面板。
“这里就是凯尔希医生指定的临时简报室。”菲林干员停下脚步,指了指门。
“我已经将你的情况和…可露希尔小姐的转达请求提交了。凯尔希医生同意给你十分钟。只有十分钟。”他强调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你好自为之”的意味。
“十分钟,足够了。谢谢。”经理对他点点头,脸上那职业性的微笑重新浮现,尽管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风尘。
菲林干员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脚步很快,似乎不想和这个带来麻烦的“保险员”有更多牵扯。
经理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西装领口,抹去脸上最后一点灰尘,然后抬手,用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进。”凯尔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冷淡,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
房间不大,更像是一个设备齐全的简报室或小型会议室。中央是一张金属长桌,几把椅子。
墙壁上是巨大的屏幕,此刻正显示着切尔诺伯格的战术地图,以及罗德岛各小队的状态标识。
凯尔希站在主位的屏幕前,背对着门口,正看着地图。她依旧穿着那身白色的医疗外套,身姿挺拔。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强大的、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气势。
阿米娅坐在长桌的一侧,看到经理进来,她立刻站起身,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一丝好奇,但更多的是属于领导者的沉稳。她对他微微点头:“您好,理赔员先生。请坐。”她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博士坐在阿米娅对面,全身笼罩在熟悉的防护服和兜帽下,只有面罩的目镜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博士没有说话,只是朝经理的方向略微侧了侧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看着自己面前的一个便携终端,手指偶尔滑动。
还有一个人。
一个高大的、沉默的身影,几乎与角落的阴影融为一体。萨卡兹传统的重甲,覆盖着金属面罩的脸,仅仅站在那里,就带来一股实质般的压迫感和铁锈、硝烟、以及…悲伤混杂的气息。
博卓卡斯替,爱国者。他在这里。
经理的目光在爱国者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他走到长桌前,在阿米娅示意的空位坐下,将那个饱经沧桑的手提箱放在脚边,然后将平板终端放在桌上。
“感谢各位拨冗。”经理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但依旧稳定清晰,“我是磐石保险的理赔员,编号7741。时间紧迫,我直接进入正题。”
他没有寒暄,没有解释自己狼狈的外表,甚至没有去看凯尔希转过来的、那双冰冷审视的绿眸。
他直接拿起平板,快速操作,将一份文件的预览投射到桌面中央的小型全息区域。
文件的标题简洁而刺眼:《关于整合运动干部“霜星”生命垂危及相关高危连锁风险的紧急评估与行动建议》。
“大约一小时十二分钟前,在切尔诺伯格核心交战区,我与整合运动干部,雪怪小队队长霜星,进行了接触。”经理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接触时,她的生命状态已进入不可逆的崩溃末期。根据我的独立评估模型,其剩余有效生存时间,不足七十二小时。”
他停顿了半秒,目光扫过阿米娅骤然握紧的双手,凯尔希微微眯起的眼睛,博士停止滑动的手指,以及阴影中爱国者那似乎更加凝固的身形。
“在接触过程中,我为她提供了一份我司的‘生命守望’临时保障契约。契约规定,若她在契约有效期内身故,我将履行其部分遗愿。
作为风险对冲,我提供了初步的医疗干预,旨在稳定其生命体征,为后续可能的救援争取时间。”
他调出另一份图表,那是霜星生命体征的实时波动曲线,以及一个不断缩小的倒计时。
他指向地图上被标记出的一个点。
“但药剂效果有限,且与她的体质存在排异反应。目前,她的生命状态进入了一个极其脆弱的‘周期性震荡衰竭’阶段。”经理的声音加重,一字一顿。
“在没有任何进一步有效医疗干预的情况下,她几乎不可能撑过接下来的九小时。”
他报出那个冰冷的数字:“当前预估实际安全窗口:9小时31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只有屏幕上的地图和数据在无声流动,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罗德岛内部系统运行的嗡鸣。
阿米娅的嘴唇抿得很紧,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博士的目镜转向凯尔希。
爱国者…阴影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沉重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凯尔希终于完全转过身,面对着经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绿眸,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视本质。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冰冷的质询,“你,一个身份不明的商业机构雇员,在战场上接触了我方的敌对目标,与她签订了一份性质不明的契约,用来源不明的药物暂时稳定了她的死亡进程,然后,闯入罗德岛的防线,告诉我,这个目标即将在九小时内死去,而她死亡的地点,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手术刀般锁定经理。
“你的目的是什么,理赔员?用这个将死之人的情报,换取罗德岛的什么?金钱?通行权?还是…别的?”
压力,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经理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没有试图辩解,也没有放低姿态,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语气陈述:
“我的目的,凯尔希医生,写在您面前文件的标题上:风险评估,与行动建议。”
他伸出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那份虚拟文件。
“霜星的死亡,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未被充分认知的风险源。她所掌握的、与其生命本源深度绑定的特殊源石技艺。
在失控死亡时,有极高的概率引发以下后果:大规模、不可控的低温与源石能量爆发,污染B-7区域及相连的地下结构,可能引发连锁地质灾难,影响切尔诺伯格废墟的稳定性,甚至波及罗德岛本舰目前的停泊区域。”
他调出一份简化的模型推演图,虽然数据不详尽,但逻辑链清晰,结论触目惊心。
“因此,从纯粹的风险管控角度,”经理总结道,“让霜星在切尔诺伯格地下,以这种失控的方式死去,对罗德岛而言,是一项极高危、低收益、且后果难以承受的负面资产。而我提出的‘行动建议’,核心是:风险转化。”
“风险转化?”阿米娅轻声重复。
“是的。”经理点头,“将她从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转化为一个‘可以被控制、研究,甚至潜在利用的未知变量’。远比放任她在脚下爆炸,要划算得多。”
他看向凯尔希,目光坦然:“这,就是我站在这里的目的。我不是来索取,而是来提供一个合作方案。而罗德岛,只需要提供的是专业的医疗介入,和一个暂时、有限的‘庇护观察’空间。”
“听起来像是罗德岛承担了绝大部分风险和高昂成本,而你的公司,只是提供了一个情报和几条建议。”凯尔希冷冷道。
“情报和渠道,有时候比武力更昂贵,医生。”经理平静回应,“我司提供的是‘风险解决方案’,而解决一个高级别风险,本就不是免费的。更何况…”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霜星那令人揪心的生命曲线。
“时间成本,正在急速攀升。每拖延一分钟,她存活的可能性,以及我们将其转化为‘可控变量’的可能性,都在降低。”
“九小时,听起来很长,但考虑到组织医疗队、突破可能存在的封锁、抵达B-7区、建立初步治疗环境所需的时间…我们可能已经站在失败的边缘。”
他不再说话,将选择的压力,彻底交还给罗德岛的核心决策层。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充满了紧绷的权衡和挣扎。
凯尔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和模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阿米娅看着凯尔希,又看看经理,眼神焦急。博士则在终端上快速输入着什么。
就在这时,阴影中,一直沉默如山的爱国者,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金属在摩擦,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叶莲娜…那孩子…真的…只剩九小时?”
他的问题,不是问经理,更像是…某种确认,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经理转向爱国者的方向,微微颔首:“根据现有数据和模型推演,是的先生。除非有奇迹,或者…立即、有效的医疗干预。”
爱国者巨大的身躯,似乎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他不再说话,只是那金属面罩之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切尔诺伯格地下某个黑暗的角落。
凯尔希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那里面冰冷的审视并未减少,但似乎多了某种决断。
“阿米娅,博士,你们的意见。”她没有看他们,但问题清晰地抛了出来。
阿米娅几乎没有犹豫,她站起身,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坚定的光:“凯尔希医生,我认为…我们应该尝试。无论她是整合运动还是什么人,她是一个生命,而且,经理先生的分析…关于风险的描述,我认为是合理的。我们不能…放任这样的灾难在脚下发生。”
博士的终端屏幕转向凯尔希,上面只有简短的一句话:「风险对冲。可控的实验体优于未知的爆炸物。附:他的模型逻辑自洽,数据采样点时间戳连续,非伪造。」
凯尔希看着博士和阿米娅,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看向经理。
“我需要更多的保证,理赔员。你的计划漏洞百出,变数太多。”
“没有计划能在这种条件下完美无缺,医生。”经理坦诚道,“但我们可以增加‘保险’。”
“说。”
“如果行动成功,霜星的生命体征得到稳定,我需要罗德岛提供一个临时的、高度隔离的医疗观察室。
但她的治疗、监管、去留,最终决定权在罗德岛。如果行动失败…我承担全部责任,并自愿接受罗德岛的一切……质询。”
这是一个几乎将他自己完全置于险境和被动地位的方案。几乎是以自身为质,换取罗德岛的初步信任和行动许可。
凯尔希看着他,绿眸中光芒闪烁,显然在急速评估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细节和潜在陷阱。
“你凭什么认为,雪怪小队,或者霜星本人,会相信你,接受罗德岛的医疗队?”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经理沉默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拿出那个与雪怪队员联系的通讯器,放在桌上,按下了通话键,并设置为公放。
几秒钟的杂音后,对面传来了一个压抑着痛苦、但依旧冰冷清晰的女性声音:
“…说。”
是霜星。
经理没有寒暄,直接说道:“叶莲娜小姐,我是经理。我现在在罗德岛本舰,与凯尔希医生、阿米娅小姐以及…博卓卡斯替先生在一起。”
通讯器那头陷入了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
然后,霜星的声音再次响起,更加冰冷,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所以,谈判结束了?我该恭喜你,找到新雇主了?”
“谈判才刚刚开始。”经理的声音异常平稳,“关于你的‘生命保单’的理赔流程。我现在需要你的授权,进行下一步。”
“…授权什么?”
“在我本人陪同下,立即前往你的位置,对你进行生命体征稳定处置。这是目前唯一有可能让你活过九小时的方法。”
“罗德岛的…医疗队?”霜星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本能的抗拒。
“叶莲娜。”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突然在房间里响起。
是爱国者。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通讯器附近。
通讯器那头,传来了霜星骤然加重的呼吸声,以及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颤抖的抽气。
“…老师?”
“是我。”爱国者的声音依旧沉重,但似乎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温和,“这个理赔员…他的话,你可以听。罗德岛…至少,阿米娅和凯尔希…与那些乌萨斯贵族,不同。”
又是漫长的沉默。
然后,霜星的声音传来,虚弱,疲惫,但带着一丝决绝:“…好。但只允许你,和医疗队进入。我的队员们…会守住外围。如果你们有任何…其他举动…”
“不会有其他举动。”经理打断她,语气肯定,“这是一次纯粹的医疗行为。以我的职业和保单担保。”
“……多久?”
经理看向凯尔希。
凯尔希与阿米娅、博士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对着通讯器,用清晰、专业的口吻说道:“我是罗德岛医疗部门负责人,凯尔希。医疗队将在三十分钟内完成集结和装备准备。由闪灵医师带队。预计一小时内抵达你的坐标。”
通讯器那头,霜星似乎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通讯被切断。
经理收起通讯器,看向凯尔希:“她同意了。”
凯尔希深深看了他一眼,终于,做出了决定。
“阿米娅,通知闪灵,立即组织紧急医疗小队,加带抗寒和源石抑制特种设备。博士,协调两支精锐战术小队,一组负责护送医疗队至入口并建立外围警戒,另一组在B-7区域上方待命,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是!”阿米娅和博士同时应道,立刻开始操作各自的终端。
凯尔希这才重新看向经理,目光依旧锐利,但少了几分纯粹的敌意,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审视。
“理赔员,你有一小时的时间,从我这里拿到基本的伤口处理和一套适合行动的防护服。
任务结束后,无论成败,你需要回来,给我一份完整的报告,并解释清楚,你遭遇的那场‘刺杀’,以及…你背后公司的真正目的。”
“明白。”经理点头,毫不犹豫。
“现在,去医疗站处理伤口。会有人带你去。”凯尔希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经理提起箱子,对凯尔希、阿米娅和博士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步履略显蹒跚但稳定地走向门口。
在他即将出门时,凯尔希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还有,理赔员。”
经理停步,回头。
凯尔希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霜星那跳动的生命曲线,声音平淡无波:
“你的‘模型’不错。但最好,它预测的‘九小时’,是准确的。”
经理沉默了一下,然后,脸上再次浮现出那副混合着疲惫、狼狈与职业冷静的复杂表情。
“我会尽力,让它变得不准确,医生。向更长的方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面面相觑的罗德岛核心层,和阴影中沉默如山、目光仿佛穿透了甲板,望向地底的爱国者。
屏幕上,代表霜星的红色光点旁,那行倒计时数字,依旧在冰冷地跳动,缩减。
【8小时59分14秒】
一场与死神赛跑的豪赌,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