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尔希的皮靴后跟在布满青苔与防护格栅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她走得极快,深色复古礼服的裙摆随着大跨步的动作在空气中剧烈翻卷,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尘土。她的左手依然紧紧攥着那个装有猞猁发卡的纸盒与真皮手提包,右手的两根手指死死并拢,那片从苏白手里夺来的宽大翠绿叶片被她的指尖掐住最底部的叶脉,甚至能看到叶脉断裂溢出的一点点绿色汁液。
博士迈开脚步跟在她的后方五步远处。这件名为“晨曦之露”的银白色礼服由于面料过于丝滑,在步行时不断擦过小腿的肌肤,这迫使博士在行走过程中持续调整重心的偏转角度。
她的右手捏着那朵被苏白用概念扭曲出的粉色蔷薇花枝,左手拿着那枚举止怪异的银色猫咪挂件。博士低下头,鼻尖凑近那层层叠叠的粉红色花瓣。一股清甜的果香顺着鼻腔进入供氧循环,促使她的大脑皮层再度分析起这股脱离了物理定律的芳香酯类物质成分。
她将蔷薇从脸部移开,抬头将视线锁定在凯尔希的背影上。凯尔希右手那捏着叶片的局促姿态,以及那明显因为收腰裙子束缚而显得僵直的脊椎线条,构成了一组具有高度研究价值的行为学样本。
博士加快了半拍脚步,她的灰眸中闪射着分析的光芒。
“凯尔希。”博士的嗓音在这个安静的温室小径上平稳地传开,“基于视觉审美的匹配度分析。这片叶子的色调确实与你的生理特征高度重合。这位新晋非自然战略级资产在外置色彩搭配学上的眼光,并没有违背罗德岛基础的数据统计结果。”
这句话准确地命中前方那个正在疾步快走的最高管理者。
凯尔希的右脚在落地的瞬间明显加重了力道,皮靴边缘直接将一块小石子碾碎。她没有任何回头的动作,但喉咙深处当即爆发出一声极其明显的冷哼。那对原本为了防备而向后平贴的淡绿色猞猁耳朵,在这一刻因为被语言点破了内心的局促,直接在微风中直立起来,并且随着她急促的呼吸频率轻轻地来回扇动了两下。
凯尔希抿紧了嘴唇,右手手指的指甲用力掐下,那片翠绿叶片的边缘直接被她的指甲撕开了一条长达三毫米的裂口。
“博士,如果你对此类低级视觉诱导感兴趣。”凯尔希的声音因为强行压制恼怒而显得尤为低沉且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强行挤出来的,“我建议你写一份专门的科研报告,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感性层面的复述。这对于你的战术指挥毫无建树。”
苏白双手插在黑色衬衫所搭配的长裤口袋里,跟在两人身侧不远的位置。他看着凯尔希那种极力维持高冷却又漏洞百出的姿态,嘴角直接向上提拉。
“那就用不着科研报告了。”苏白开口,皮鞋踩过一截干枯的植物根须,“既然时间还早,而你又拒绝在这片满是植物的区域内进行进一步的深度情感交流。那就给出你的目的地,最高管理者阁下。”
听见苏白的直接发问,凯尔希在接近温室气动门的前方猛地停住了脚步。惯性让她的裙摆向前抛出又重重落下。
她依然没有转身,只是将脊背挺得笔直。她的大脑由于需要在一个绝对安全、合理且远离人群的封闭空间内延续这场被冠以“监控”名义的约会,而进行了极速的检索。三秒钟后,一个被罗德岛预算审核部认定为常年亏损的区域坐标弹出了她的记忆库。
“既然约会的时间还没结束。”凯尔希伸出左手,重重地按在温室出口的权限密码锁上,绿色的通行光芒瞬间亮起,“那就去放映厅。去看看那个自称导演的家伙又拍了些什么浪费电力的废品。这至少比站在这里看某些人随意破坏样本要有意义得多。”
厚重的气动门向两侧滑开。
十五分钟后。
罗德岛本舰中层区域,一座隶属于休闲模块的小型内部放映厅。
这里的空间被设计得紧凑且隔音极佳。为了适应不同体型干员的需求,最前排配备了四张极其宽大且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软座沙发。放映厅内的灯光被调节到了仅能照亮脚下台阶的低照度模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显像管散发出的微弱臭氧气味以及真皮座椅特有的气味。
由于提前输入了最高管理者的权限,整个放映厅处于物理锁闭状态,没有任何其他干员在此刻进入。
苏白率先走进昏暗的放映厅。他直接走到最中央那张并排的宽大沙发前。
凯尔希拎着包,步伐急促地走到沙发的左侧位置。她将真皮手提包连同那个装有发卡的纸盒端正地放置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可是她的右手到此刻也没有丢弃那片被她掐破了一个缺口的翠绿叶子。她转动膝盖准备坐下。
这件一字肩的复古礼服在站立时虽然完美勾勒了腰线,但在坐下时,收紧的腰部剪裁直接勒紧了她的下腹部。布料在折叠的过程中,精确地压迫到了昨日被苏白用手指划过的地方。
凯尔希的动作在半空中僵持了零点五秒。她的后背稍微向后弓起,试图减缓那种让她神经发麻的压迫感,随后才有些别扭地将重心放到了柔软的坐垫上。
苏白没有任何避嫌的动作,直接跨过中间的过道,重重地坐在了紧贴着凯尔希右侧的位置上。他的肩膀由于沙发的下陷而不可避免地擦碰到了凯尔希那裸露在空气中的右侧肩头。
凯尔希的呼吸猛地一滞。她快速将双臂抱在胸前,右手握着的那片叶子紧紧贴着自己的左侧大臂。她把头扭向屏幕的方向,死死盯着那还未亮起的黑色背景墙,拒绝发表任何抗议。
博士在这时走到了沙发的右侧。她用左手顺长了散落的银发,右手捏着那朵粉色蔷薇,动作平缓地坐在了苏白的右侧位置。
“系统内网显示,我们即将要播放的这部影片名为《无极玄战·巨怪末日围攻》。”博士开口,音色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尤为清晰,“根据商业联合会的票房数据反馈以及罗德岛部分干员的观影调查,这部长达一百四十分钟的影像资料内充满了逻辑断层的剧情、极其混乱的光影剪辑以及缺乏现实物理基础的机械构体。它的投资回报率为负百分之四百。从战术推演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份彻底的无效资料。”
“年那个家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燃烧预算的黑洞。”凯尔希冷冷地接过了话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拒绝靠在松软的靠背上,“她热衷于将金属材料拼接成这些吵闹且令人视觉疲劳的废铁。如果不是炎国尚且能容忍她的折腾,罗德岛绝对不会接收这种毫无效率的产物。”
苏白听着两人的评价,他将左腿架在右膝上。
“你们对娱乐产品的要求太过严苛了。”苏白拿起了镶嵌在前排中央控制台上的终端启动器,按下了红色的播放键,“看这种东西的初衷就是为了让大脑停止运转。在这个破旧的大地上,能够抛开一切逻辑去拍摄烂片,这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浪漫。”
随着按键的确认,放映厅正前方的巨大宽幅荧幕骤然闪烁起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混合着劣质电子音成的爆破声从四面八方的环绕音响中炸开。震动直接通过座椅传递到三人的脊椎。
荧幕上呈现出一个色调饱和度高到几乎要刺瞎眼睛的虚构都市。一只体型庞大、完全是由各种奇形怪状的源石晶体与生锈钢铁强行焊接而成的巨大怪兽,正在用极其僵硬的动作摧毁着一栋摩天大楼。怪兽发出的吼叫声完全就是把几百只生锈的齿轮强行磨掉牙齿的尖啸。
凯尔希皱紧了眉头。刺眼的光线打在她的脸上。她向右侧移动了半寸身体,试图在这个震耳欲聋的环境中寻找一个不会让鼓膜发痛的姿势,但由于腰部被裙子勒得太紧,她只能保持着这种折磨人的坐态。
那只在荧幕上的巨大怪兽,极其违反重力地从一栋大楼跳到了另一栋大楼顶端,不仅楼板没有塌陷,怪兽还在半空中做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转体动作。
“这只构筑体的质量保守估计在八千吨以上。”博士拿着蔷薇的手指指着屏幕,开始进行战术剖析,“大楼天台的承重墙厚度不足两米。它落地的瞬间产生的作用力会直接导致整栋建筑从内部结构崩解。这完全违背了基础材料力学。而且它那个转身动作在滞空阶段没有提供任何反向推力源。逻辑彻底失效。”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按照常理制造出来的。这是对金属工艺的恶意侮辱。”凯尔希冷冷地回应着。哪怕在吐槽烂片,她试图寻找管理者那稳固的话语权,“这种粗劣的拼凑,甚至挡不住Mon3tr的一次低功率收割。”
苏白将后背深陷于天鹅绒里。他向左偏过头,凑近了凯尔希的耳侧。
由于放映厅内的音响声太大,他必须缩短物理距离。
“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让你的腹肌放松。”苏白的声音混合在怪兽的咆哮声中,直接撞进凯尔希的左耳,“你这套复古一字肩长裙的腰线硬撑是受不了两个小时的。难道你想在电影结束的时候,让我把你从沙发上抱回医疗室吗?”
这句话直接穿透了电影的轰鸣。
凯尔希拿着绿叶的右手猛地攥紧。她本能地想要向反方向远离这个危险的声源,但身子的僵硬让她产生了一丝迟滞。
在这个瞬间,荧幕上的画面切换到了一个巨大的爆炸特效。强光照亮了整个前排。
苏白直接伸出左手手掌,在沙发垫靠后的位置,掌心贴上了凯尔希那僵直的后腰区域。他没有进行任何放肆的移动,仅仅是用稳定的体温隔着那层昂贵的复古布料,提供了一个坚实的物理支撑。
“靠着。我只说一次。”苏白的命令比电影里的爆炸还要直接。
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温度和压迫力,凯尔希的大脑警报系统疯狂作响。但那个支撑点却不可思议地缓解了她腰椎和紧绷下腹的剧烈酸痛。她咬紧牙关,在长达十秒的反抗挣扎后,脊背极其缓慢地向后倾斜,最终将一部分体重交给了苏白的那只手掌。
在这个昏暗且嘈杂的空间里,最高管理者用一种谁也看不见的妥协,接纳了这份荒谬的安全感。
博士在右侧安静地注视着大荧幕。她依然时不时地将那些特技特效进行物理模型的解构点评。银白色的头发在反光中闪烁。她那带着防静电手套的右手拿着那件小猫挂件,左手握着蔷薇,享受着这种毫无生死压力的两个小时。
时间在这种光怪陆离的荧幕闪烁与隐秘的肢体妥协中飞速流逝。
一百四十分钟后。
伴随着荧幕上那个代表着所谓“正义”的机甲用一把巨型光剑将巨怪砍成两半,电影迎来了终局。粗糙的制作者片尾字幕在黑色的背景上极速滚动。
放映厅内的强光照明阀重新开启。
黄色的暖光瞬间洒满了四张深红色沙发。
苏白在灯光亮起的前一秒,动作干脆地收回了垫在凯尔希腰后的左手。
失去了那一层物理温度的支撑,凯尔希瞬间挺直了那被勒得发酸的脊背。她那张在黑暗中逐渐升温的脸颊,在灯光下虽然极力保持着冰冷,但耳根处的红晕依然没有褪去。
博士将那朵粉色蔷薇放平在膝盖上。她站起身来,“晨曦之露”的纯白丝绸在明亮的灯光下泛着光泽。
“这场一百四十分钟的声光刺激,导致我的听觉神经处于亢奋状态。这符合一次低烈度神经测试的预期耗时。”博士转过身,看向身旁的两人,她的灰眸中带着一种极度平静的满足感,“作为监控型演练,我认为本次行程的实验目的已经达成。”
此时,凯尔希也猛地从松软的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动作极其迅速地拎起放在小圆桌上的那个真皮手提包,随后用修长的手指一把抓起装有猞猁发卡的纸盒。她试图用极快的节奏来宣告自身管理权限的回归。
“一堆毫无意义且吵闹的电子垃圾。”凯尔希的语调重新恢复了平时的锋利与急促,“既然演练结束。你可以滚回你的套房去吃午饭了。”
她转过身,深色的裙摆划过地面。
凯尔希没有再看苏白或者博士任何一眼,迈着极快的步伐朝着放映厅的出口走去。
厚重的气密门在她的面前打开。
在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的前一刻,那只自然垂在身侧、没有拿包的右手清晰地暴露在走廊灯光下。
在这场长达一百四十分钟的煎熬与电影轰炸中,她的那只右手,依然死死地捏着那片被苏白折下来的、边缘被她用指甲掐开了一道裂口的翠绿树叶。
那片普通的树叶,没有被她丢落在沙发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