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斜地切割着露天茶座周围的金属隔离网。那两个黑色与银边相间的长方形纸盒,安安静静地停留在两人面前的桌面上。
博士的左手放下了战术平板。那只没有佩戴黑色防静电手套的苍白手掌向前伸出,右手食指与拇指捏住了纸盒边缘的卡扣,顺势向上掀开了顶盖。
躺在黑色天鹅绒防震垫中央的,是一个造型略显古怪的银色小猫金属挂件。那小猫的设计极其缺乏传统美学对称感,耳朵一高一低,眼睛的刻痕歪歪扭扭,透出一种工业流水线残次品的粗糙感,却又在手工打磨的光泽中显现出某种说不清的丑萌特质。
博士伸出两根手指,将那枚金属挂件从垫子上捏了起来。
冰凉的金属触感传导至指尖。她低垂着那双淡灰色的眼眸,视线在那个挂件不对称的猫耳上停留。口腔内,之前吞下的草莓慕斯所含的糖分正在血液中高频分解,这供给了她大脑皮层极高的活跃度。她将那个丑萌的挂件捏在掌心用指腹来回摩挲,随后端起桌上的冰美式陶瓷杯,仰起下巴抿了一口。
苦涩的咖啡因与沉入杯底尚未完全化开的炼乳在舌尖剧烈碰撞,她咽下那口液体,将带有水珠的杯子放回杯垫上。她的视线越过杯延,落向了甲板外那漫无边际的云海边缘,享受着这种毫无战术压力阻挡的纯粹闲暇。
圆桌另一侧。
凯尔希那按压在纸盒中心受压点的左手拇指,力道稍微放松了些许。她看到博士已经拆开了包装,便同样用右手挑开了顶盖。
躺在盒子里的是一枚由墨绿色编织线手工缠绕而成的发卡。发卡的末端挂着一个极为小巧的、同样用绿线钩织而成的猞猁头饰,边缘还坠着两颗圆润的白玉珠子。
凯尔希盯着那枚发卡,睫毛快速而连续地眨动了三次。这种带有着明显指向性的私人饰品,彻底打破了她构筑了许久的公对公防御阵地。她将手指探入盒中,捏住发卡的边缘,将其连同盒子一并推到了手边的真皮手提包旁,动作里透着一种试图掩饰内心波澜的僵硬。
苏白就站在圆桌正前方。他的目光在确认两人均已完成查收步骤后,落在了凯尔希的身上。
那件深色的一字肩复古礼服确实将她的锁骨与颈部线条展现得极佳,但由于刚才的坐姿过于僵硬且局促,她背部腰窝处用来收紧整体裙身线条的那根银灰色丝绸缎带,此刻已经彻底歪斜,甚至有一侧的带尾直接卡在了藤椅的靠背缝隙里。
苏白没有出声。他迈开穿着黑皮鞋的双脚,皮鞋鞋底踩在甲板上发出低沉的响声。他沿着圆桌的边缘,直接绕到了凯尔希的座椅后方。
当那个男人的脚步声在背后停止,并且那道高大身形的阴影将投射到背部的阳光遮挡住的瞬间。
凯尔希的肩膀猛然耸起。如果剥去那层衣物,可以清晰地看到她脊椎两侧的肌肉束在顺着肩胛骨一路向下的过程中紧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弦。
她那双死死按压在膝盖布料上的手掌,手指直接抠进了大腿两侧的裙褶里。藏在淡绿色头发里的那对猞猁耳朵,笔直地向后方撇去,捕捉着背后哪怕最微小的气流变动。
苏白弯下腰。他的双手向前探去。
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起。苏白的指节触碰到了那根歪斜的丝绸缎带,手指背面粗糙的皮肤不可避免地擦过了凯尔希背后靠近腰窝上方的一小截裸露肌肤。
凯尔希的心脏因为这种毫无防备的突兀触感,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了一下肋骨。她屏住了呼吸,胸腔的起伏完全定格。那对向后撇着的猞猁耳朵尖,在极短的时间内不受控制地高频抖动了几下。
昨天他在小腹上划拉留下的幻痛与那场火雨天灾下滚烫温度的记忆,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倒灌进她此刻的神经中枢。
“苏白——”凯尔希紧紧咬住后槽牙,牙齿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的声音被压制得极低,低到仅仅够传达到身后那个男人的耳膜里,甚至连每个音节都在散发着寒意,“罗德岛的维护日志里,绝对没有关于‘调整缎带’这一项服务流程。立即收回你的手,否则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物理切除操作。”
“别动。你的这根带子已经纠缠成死结了。”苏白的声音从她的正后方传来,带起一阵极其平缓的呼吸气流,轻轻扫过原本就发烫的肩胛骨,“放轻松点,凯尔希医生。这样紧绷着坐下去,你的脊椎骨很快就不需要找我治疗,可以直接让工程部换一套液压支撑架了。”
随着言语的安抚,苏白的手指动作保持着极其稳定的频率,扯出了卡在藤椅缝隙里的带尾,灵巧地解开了那个死结,随后重新将其拉平,打出了一个对称且规整的蝴蝶结形状。他甚至用手背轻轻抚平了缎带下方有些起皱的礼服面料。
那一瞬间,伴随着打结动作的完成,一种由手指传递而来的平和且稳定的物理支撑力,沿着布料渗透进凯尔希的感官里。她那紧绷到接近极限的身体肌肉群,在这股安抚下,不由自主地松懈了半分。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被她极其缓慢地顺着鼻腔吐了出去。
坐在桌子另一侧的博士微微侧过了头。
那束顺滑的银色发丝随着脖颈的转动,从她的白皙肩膀上滑落,划过礼服的细细肩带。她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淡灰色的瞳孔如同两片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倒映着藤椅后方两人重叠的动作倒影。
她将咖啡杯轻放在桌面上,指尖继续停留在那个丑萌猫咪挂件的金属耳朵上,静静地记录着凯尔希在这个高压社交场景下呈现出的节节败退。
苏白完成了最后一个拉拽动作,直起身来,向后退了半步,彻底退出了可以产生物理温度干涉的范围。
在那股压迫感消失的瞬间,凯尔希的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了桌上的那只真皮手提包,连同那个带有猞猁发卡的纸盒一起死死攥在掌心。
她猛地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动作的幅度过大,导致藤椅在甲板上向后滑动了数厘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整张脸颊乃至延伸到脖颈后方的皮肤,此刻已经由于无法抑制的羞恼而泛起了一层明显的粉红色。她完全没有转身去看身后的苏白,而是将目光笔直地投向通往舰体内舱的气密门通道。
“既然这份毫无逻辑的所谓‘流程单’上提到了‘去下一个地方’。”凯尔希的语气生硬且急促,语速明显比平时处理文件汇报警报时快了一倍,这是她强制进行场域转换的防御机制,“那就立刻移动。我绝不容许这种毫无意义且低效率的停留在我的视线内继续延长一秒钟。”
皮靴踩在甲板上的脚步声显得杂乱而重。
她大步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博士顺势捏起那枚金属挂件,也从藤椅上站起身来。“晨曦之露”的纯白丝绸裙摆在微风的拉扯下,在甲板表面划出一道道极具垂坠感的轻盈弧度。
在经过那个空荡荡的藤椅位置时,博士的脚步并没有停顿。但她的目光极其精准地锁定了凯尔希经过侧方时暴露出来的那半边布满红晕的耳根轮廓。她在脑海的数据资料库里新建了一个名为“情感负荷下的应激位移逃避模型”,随后便安静地跟在两人的身后。
十五分钟后。
罗德岛本舰腹部的第三生态园区。
这里是整个中层甲板区域内最为静谧的环境之一。原本设计用于培育防辐射植物以及提取某些基础医疗药剂原料的室内封闭温室。
巨大的半球状强化玻璃穹顶滤过了阳光中多余的紫外线,将洒向地面的光束渲染成一种极具颗粒感的淡金色。密集的阔叶植物与缠绕在培养架上的巨大藤蔓充斥着视野,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氧气以及潮湿泥土混合而成的特有味道。
气动门合拢后,走廊远处的机械低鸣被彻底隔绝。
三人踏上了铺设着碎石与防滑格栅的生态步行小径。
苏白的黑色衬衫在这片充斥着深绿与暗褐色的空间内显得轮廓分明。他走在最前方,脚步平稳。
“这里的湿度控制和光合作用补偿灯矩阵,确实值得占用本舰百分之四点五的供能配额。”博士的声音打破了温室内的寂静。
她停在了一处标有危险符号的隔离培育槽前。那里面生长着一团深紫色的、带有锯齿状尖刺的变异源石藤蔓花。这种植物在吸收了微量源石粉尘后,其花苞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喷射神经毒素孢子的攻击状态。
博士将整个上半身凑近那层隔离玻璃。
“源石变异植株的自律性防御体系。”博士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描摹着那团充(和谐)血般紫色的花苞线条,语气中透着强烈的探索欲,“如果能提取其中的收缩液,可以配置出一种新型的高效肌肉凝滞剂。”
苏白停下脚步,转过身,将视线投向那团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紫色植物。
他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手指并拢,直接对准了那层隔离玻璃内的紫色藤蔓花。
在凯尔希还未来得出声制止的极短时间差内,系统技能启动的微弱嗡鸣声在这条走道内响起。
“浪漫塑型术——锁定启动。”
苏白口中吐出指令,指尖爆发出半秒钟的微弱荧光。
那团紧紧蜷缩、布满倒刺的深紫色变异花苞,在白光闪过的瞬间,其内部的致命毒蛋白细胞核链遭到了概念层面的彻底强行扭曲。所有的尖刺如同融化的蜡块般瘫软脱落,深紫色的色素沉淀被强制改写为最纯净的粉白色。
短短几秒钟内,一朵原本用于杀戮与麻痹的源石植物,在物理维度上变成了一簇开得极其饱满且花瓣层层叠叠的、没有任何危害的柔软粉色蔷薇。那股令人作呕的毒素气味,也彻底转变成了某种勾人食欲的清甜果香。
苏白走到玻璃槽前,按下了解除封闭的绿色物理按键。他伸出手将那朵粉色蔷薇从藤蔓上摘下,转手递到了博士的面前。
“如果今天的主命题是约会。”苏白的手臂极其稳当地举着那朵花,花瓣边缘甚至还挂着被强行冷凝出来的水珠,“这朵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蔷薇,远比一管可以把人瘫痪的肌肉凝滞剂来得合适得多。”
博士没有立刻接下那朵花。她将视线从蔷薇花瓣转移到苏白的瞳孔表面。
她那双灰色的眼眸闪烁着极速处理信息的运算光芒。三秒钟后,博士伸出右手,稳稳地捏住了那根已经不再有任何硬刺的花朵茎部。
“能量守恒定律在这个施术过程中显然失效了。这种将有害物质强行扭曲并覆盖上情感社会属性的行为特征,我确实应该承认它的‘新奇感’。”博士低下头,将那个银色的丑萌挂件和这朵粉色的蔷薇一并握在白皙的手掌里,“这朵标本的细胞存活期我需要进行每日切片验证。这是一件绝佳的礼物,苏白。”
站在几米开外小径上的凯尔希,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冷冷地看着这番互动活动。她的牙齿因为咬紧而导致咬肌的轮廓在脸颊侧面凸显。
“随心所欲地扭曲实验室的危险样本。”凯尔希跨前一步,礼服裙摆擦过周围的栏杆,“苏白,你将这份足以颠覆整个泰拉物理常识的灾厄级能力,耗费在博取他人好感以及变戏法这种低劣的行径上。你这是在侮辱自身力量的沉重性。”
面对这句极其刻薄且带有强攻属性的指责,苏白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恼火。
他转过身,向着另一侧生长着毫无源石反应的普通大型阔叶植物区域走去。他抬起手,极其普通且没有任何技能加持地折下了一片脉络清晰、呈现出完美椭圆形的宽大翠绿叶片。
他拿着这片树叶,走回到凯尔希的面前。
“既然你如此苛求物质原本的沉重性与真实性。”苏白将距离控制在恰好能让凯尔希感到压迫却又不会引发肢体冲突的三尺整处,将那片滴着露水的叶片递向了那个紧握着真皮手提包的女人,“那么这块没有任何能量波动、纯粹依靠人工光合作用生长出来的叶子,想必是最契合管理者的绝对理性的。”
他那漆黑深邃的眼睛直直地锁定着凯尔希。
“这块单纯的绿色,与你那淡绿色的头发,配合完美。”
这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赞且完全封堵了她后续反驳路径的话语,犹如一记闷棍砸在了凯尔希强行竖起的防御护盾上。
那片递到眼前的翠绿叶片,带着最原始的泥土和清水的气息。
凯尔希死死盯住那片树叶看了五秒。她的喉咙深处发出了类似齿轮生锈时的细微吞咽声。最终,那只提着手提包的左手没有移动,她强行抬起因僵持而骨节发紧的右手。
手指的指甲用力掐住了宽大树叶的底部经络,带着一股怒气将其从苏白的手里强行抽离了过来。
在没有任何交火、没有源石技艺的纯粹温室空间里。两人的身上虽然依然穿着不符合他们日常轨迹的服装,但这些极度的冲突与偶尔爆发的微小温馨,在这条铺满碎石的小径上形成了一股谁也没有点破的放松气场。
凯尔希右手死死捏着这片无故惹火却又让她无法丢弃的绿叶,左手提着真皮手提包,鞋跟重重地踏在石板上。
“接下来的行程路线。”凯尔希的声线压低,头也不回地走在最前方,那有些歪斜的长裙下摆扫落了前方几片枯黄的落叶,“我绝不允许再出现对舰内固定资产的单方面破坏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