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本舰在平流层下端维持着慢速巡航,切尔诺伯格废墟区域留下的焦土与高密度源石尘埃早被甩离在数百公里之外。清晨九点,顶层景观甲板上只剩下最为纯粹的阳光与带有微凉湿气的高空气流。
经过一夜诡异而激烈的调度与谈判,这场违背了所有战术大纲原则的“监控型演练”——或者用苏白的话来说,一场三人约会,在甲板边缘的临时露天茶座上正式落地。
平时用于停放侦察飞行器的停机坪区域空无一人。边缘的金属隔离网旁摆放着一张圆形的白色铸铁桌与三把配有高档软垫的编织藤椅。洁白的桌布边缘随风上提。桌面上错落有致地排布着绘有金线的骨瓷茶杯、双层银质甜点架上摆放的草莓慕斯与奶油泡芙,以及一张被透明树脂封存起来、边缘还画着奇怪涂鸦的“浪漫流程单”。
苏白将上半身的重量倚靠在藤椅的靠背上,双腿交叠。他身上那套散发着厨房异味的睡衣已经被工程部连夜赶制的黑色衬衫所取代。这件衬衫采用极具垂坠感的面料,剪裁完全贴合其肩部与背部的肌肉线条,领口最顶端的两颗纽扣没有扣上,将他的锁骨线条直白地展露出来。
博士坐在圆桌的左侧。
这个向来将自己深埋在厚重防静电材质与宽大兜帽下的战术大脑,此时换上了一件名为“晨曦之露”的礼服。这件礼服采用极其轻薄透气的银白色丝绸材质,无袖设计将她苍白但细腻的手臂完全显露。礼服的裙摆随着甲板上的气流在她的脚踝上方来回卷动。
博士的小腿肌肉轻微收缩了一下。这种丝质长裙在腿间摩擦出的顺滑触感,缺乏了以往战术长裤带来的阻尼包裹感,这让她的膝跳反射神经需要持续做着微调适应。
她将左手搭在藤椅的扶手上,修长的手指尖拨开了一颗柠檬糖的糖纸,将其丢入嘴中。清苦且带着刺激性酸味的果糖在她的口腔黏膜表面快速溶解。
一阵稍微强烈的气流切过舰载挡流板,直接吹散了博士披散在身后的银色长发。几缕银白色的发丝不受控制地飞舞到她的眼前,部分遮挡了那双清冷淡灰色的瞳孔。
“这身礼服完全契合我对于审美的最高限度预期。”苏白将放在桌沿的手臂收回,目光没有任何偏转地停留在博士的脸上,“你应该明白,把这样绝佳的面容和身形藏在那些见鬼的黑色罩子里,是针对视觉艺术的一种极端犯罪。”
听到这句话,博士停止了牙齿对柠檬糖块的轻微叩击。
她抬起下巴,将目光与苏白平视。她伸出右手那不带任何战术织物阻隔的食指与中指,将耳畔散乱的银发顺势归拢到耳缘后方。她的胸腔因为一次较深的呼吸而微微起伏,面部肌肉群在两秒钟的数据反馈后,拉扯出一个极为浅淡且罕见的笑意弧度。
“基于你的视觉反馈——”博士的语调依然保持着其特有的平直与理性分析结构,“这件名为‘晨曦之露’的礼服,其针对人类基础情绪安抚和视觉诱导的效果,显然超出了我昨日构建的初始逻辑模型结果。苏白,你今天这套舍弃了散漫风格的衬衫造型,恰好满足了社会学范畴内对于‘浪漫邀约’这一概念的物理定义。”
她将手指探向桌面的双层甜点台,捏起那块由苏白亲手推到桌沿的奶油泡芙。酥脆的烤制外皮在牙齿的施压下裂开,内部冰凉且甜腻的动物奶油随之溢出,顺着她的舌尖化为浓稠的液态糖分。
“这座舰载平台的边缘风景。”博士把视线投向极远处的云海翻滚区,下颌骨微微抬高,“我过去竟然未曾耗费观测精力去认真审视过。”
在此刻圆桌另一侧的方向,伴随着骨瓷茶杯底部重重磕碰在白瓷杯垫上的清脆响声,空气立刻发生了一阵剧烈的结构收缩。
凯尔希端坐于编织藤椅上。为了维持她作为最高管理者的威慑力,却又不能在这场充满妥协的僵局中被两人彻底边缘化,她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裙。这是一件极具维多利亚时期复古风格的一字肩礼裙,布料的暗光颜色将她白皙的皮肤衬得极其刺眼。领口边缘那些复杂且繁琐的银灰色刺绣,仅仅遮挡住她半个优越的肩膀轮廓。
更要命的是,这件长裙采用了紧贴腹部与腰窝的收腰设计流线。
布料的强力束缚感不断压迫着凯尔希的小腹皮肤。就在昨天的防爆玻璃前与火雨之下,苏白的手指先后两次在那里划下清晰的痕迹。如今只要她进行一轮深呼吸,腰腹部的布料就会将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触感强行在神经中枢里逆向重演。这令她的坐姿极其僵硬,双腿并拢,两只手掌交叉压死在自己的膝盖布料上方。
“苏白。”
凯尔希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明显的冷哼。那对藏在头发里的淡绿色猞猁耳朵在海风中直接抖动了一下,然后向两侧呈现出某种防备的后掠姿态。她的眼神迅速扫过博士手中那还没有吃完的泡芙,最终狠狠地钉在苏白那件黑色衬衫的纽扣中心处。
这种过分放松甚至称得上无所顾忌的气氛,让她压在膝盖上的手指直接扣住了礼服的褶皱。她的大脑在疯狂运算着叫停这场闹剧并掏出听诊器要求测算对方心动过速的可能性。
“如果这就是你在这个所谓‘浪漫流程单’上罗列的完美计划。”凯尔希的下巴紧紧绷直,说出的话语被牙关切割得略显生硬干涩,充满着上位者试图找回主控权的挣扎,“我只能得出唯一的结论,你对罗德岛最高级别非自然资产的管理认知体系,仍旧停留在极其幼稚且毫无章法的空想阶段。”
说出这番尖锐台词的同时,凯尔希那原本苍白的耳后根区域已经逐渐蔓延上了一层温度极高的红晕。
为了掩饰这些不受控的生理反应,她有些生涩且慌乱地重新端起了那个由于用力而溅出几滴红茶的骨瓷杯。她将茶杯宽大的外壁高高举起,借着深褐色茶水阻挡视线的空档,直接将下半张脸遮掩在瓷器后方。
“但是——”凯尔希将茶杯抵在下唇位置停顿,眼睛直直盯着斜对角的苏白,“看在这些特需茶点符合后勤部高级配额标准的份上,我同意将针对你的核心安保监控级别下调三个百分点。”
她将右臂指向双层甜点架底座处。
“别让那块带有凝胶的草莓蛋糕由于温差彻底凉透。我需要强调,它内部糖化成分的口感具有极其严格的时效性特征。”凯尔希用最不容抗拒的学术口吻,下达了一个吃蛋糕的死命令。
圆桌对面的博士停下吞咽奶油的动作,她将淡灰色的视线缓缓向右下角推平。她的目光精确地捕捉到了凯尔希头顶上那两只因为极力的掩饰而正以高频节奏来回抖动的猞猁耳朵。博士那由于常年计算而缺乏波动的面部肌肉群再次抽(和谐)动,灰色的眼底透出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意味。
凯尔希察觉到了来自于博士视线的锁定。她直接放下了茶杯,目光像两把手术刀一样横跨桌面刺向博士,以一种毫不退让的愤怒压迫感进行反馈回击——你身为最高战略分析者居然不仅不阻止甚至还迎合这头破坏狂的荒谬演出!
被这道愤怒视线穿透的博士并没有偏转脖颈,反而在苏白刻意讲出的那个缺乏基础物理前置条件的烂俗冷笑话中,与另外两个视线交织者一同低头。博士再次捏碎了一颗柠檬糖,凯尔希则把手指完全按在那块柔软的草莓蛋糕侧部。
阳光的投射角度不断缩小,逐渐接近正午的光谱范围。甲板上的气流逐渐变缓。
苏白站起身,黑色的衬衫下摆随着动作扬起。他从旁边的特质置物网格底部取出了两个包装极其精简且色调统一的长方形小巧纸盒。他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步态调整,径直走到圆桌正前方。
苏白将那两个黑色与银边相间的盒子分别放置在博士与凯尔希面前那只还没有收走的陶瓷杯垫旁。
博士立刻停下了左手翻看战术平板备忘录的手指,她的目光垂直落在那张没有任何标志的包装纸上,右手的食指顺着锋利的边角线条上下刮蹭了一次。
凯尔希捏住那把银制小勺的右手直接停在半空中。她的眼睫毛由于视线距离的拉近而快速扑闪两次。那对原本立起的猞猁耳朵平缓地向后倒去。她用左手的拇指按压住盒子的中心受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