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本舰在切尔诺伯格废土的边缘空域平稳航行。
上午九点十五分。
豪华套房内的恒温系统正源源不断地吹送着微暖的气流。落地窗外的阳光随着舰体的转向,以更大的角度投射在地板的各个角落。室内空气中依然漂浮着一股淡淡的海鲜腥气,夹杂着些许黄油的余味。那张摆放在地毯边缘的餐车上,先前的瓷碗已经空见底。
金属气密门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液压排气音,两扇厚重的门板向左右滑开。
这一次走入房间的,并非刚才那个衣扣紧束、满脸写着冷酷与恼火的医生。
博士穿着那件标志性且略显臃肿的罗德岛制式大衣,头部的兜帽将整张脸庞遮掩得严严实实。她的右手端着一个透明的朔料杯,杯壁外侧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伴随着她缓步走入房间的动作,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早间时段的生命体征平稳。”博士的目光透过深邃的兜帽边缘,停留在坐在床沿的苏白身上。她举起手中的杯子,将剩下的半杯冰咖啡一饮而尽,“凯尔希刚才上传了你的初次监测报告。基于你在战场上展现出的直接扭曲物质层级的能力,我认为对你的观察需要增加额外的日常互动测试。”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灌入胃部,带起一阵轻微的痉挛收缩。
博士将那个布满水珠的空杯子重重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低沉的响声。
苏白往后陷在柔软的枕头里。他没有去理会那番充满了学术色彩的探访说辞。他将视线完全锁定在博士那件从头包裹到膝盖的厚重大衣上,身体向前微倾。
“既然是日常互动测试,我想我们应该从最基础的信息对等开始。”苏白双手随意地交叠在双膝上,语气中充满了极其强烈的试探意味,“在切城核心区,你蹲在花瓣雨里采样的时候,脸就被这坨黑色的面罩和兜帽盖着。在这里依然遮得密不透风。我很好奇,这件衣服下面究竟藏着一张什么样的脸。”
这是一种直白到有些冒犯的提问。
博士站在距离床铺两米的距离外。听到这句话,她的声带轻微震动,发出一声短促的、短促到甚至没有引起气流波动的轻笑。
她对于这种超脱于常理的观察对象提出的各种反常要求并不排斥。相反,满足这种低风险的情感索求,能够最快收集到对方在受到感官刺激后所产生的激素分泌与心率跳动数据。
博士慢慢抬起双手。
防静电材料制成的黑色战术手套随着手指的抽离,被她从指尖上褪下,顺手抛在放在旁边的椅子表面。她那没有被阳光直射过的冷白肤色,此刻在空气中暴露出来。
那双纤细且指节分明的手指向上移动,准确地捏住了制式外套兜帽的边缘。
在苏白的视线注视下,博士的手指缓慢向后施加拉力。厚重的黑色尼龙面料随着摩擦发出一阵闷慢的沙沙声。
兜帽彻底向后掀开。
一瀑如雪般耀眼纯净的银色长发失去束缚,直接顺着她的肩颈线条倾泻而下,发丝末端触及大衣前襟的墨蓝色布料。阳光打在这头银发上,反射出耀目的白光。那是一张极其苍白且毫无过多表情波动的脸庞,五官被一种极度冷静的线条勾勒得棱角分明。而那双睁开的眼眸,呈现出深邃而清冷的淡灰色。瞳孔中心没有常人面对惊变时的慌乱,只有看穿了无数杀戮与演算后的静谧。
博士看着苏白那一瞬间停止了任何动作的姿态,看着他眼瞳中猛烈扩大的瞳孔圆圈,她的右侧嘴角肌肉微微上提了两毫米。
她清楚地看到了对方因为强烈的视觉冲击而屏住呼吸的生理反应。这个被定义为泰拉大陆最高逻辑破坏者的个体,依然在这个简单的容颜暴露实验中给出了最标准的反馈。
苏白从床沿上直接站了起来。两只脚重重地踩在萨尔贡羊毛地毯的绒毛里。
“这简直是犯罪。”苏白没有任何掩饰地直接大声评价,脚步向前迈出了半米,“罗德岛的制服部应该被送上军事法庭。你这副模样裹在这种能塞下两头源石虫的袋子里,完全是对造物主的暴殄天物。”
他站定在距离博士极近的位置,由于身高优势,他自上而下地锁定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既然你提到了日常互动测试——”苏白将右手插进睡衣的口袋里,言语间的要求完全不容拒绝,“就在今天,你要和我在这艘船上来一场正式的约会。不仅如此,我要求你把这件如同丧服一样的外套脱掉,换上那些属于美少女该穿的漂亮私服。这就是我的第二轮提议。”
博士顺着苏白的话语低头看了看包裹着自己的厚重外套。她那双灰眸转动,视线触及地毯的花纹。
她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这场行为演练所需要消耗的时间成本,以及由可露希尔的采购部获取对应服装在经费上的可行性。最终,她判断满足对方这个要求,足以进一步固化控制和观察进程。
博士重新抬起头,视线平视向苏白。
“如果在这种模拟闲暇环境下的亲密交互,能够有效维持你不稳定神经中枢的阈值底线——那就执行吧。”博士的声音平稳得就像是在下达作战指令,“所需的服装我会通知工程部的可露希尔进行配置。希望你所谓的审美不会超出我对人类行为学的理解范畴。”
就在这句平稳的承诺在安静的套房空气中刚刚落音的一瞬。
金属气密门再一次没有任何预兆地向两侧剧烈滑退。这一次的开启由于用力过猛,门板边缘的滑轨碰撞处爆出一声难听的刺拉声响。
凯尔希疾步迈入房间。
她手中紧紧捏着那张刚才记录用的电子病历板,胸腔因为刚经历过一次剧烈的疾驰而急促地起伏着。原本扣到顶端的领口束缚着她由于呼吸频率加快而鼓动的脖颈线条。
她的目光几乎是在越过门槛的那百分之一秒内,便精准地锁定了站在床铺前方、没有戴兜帽的博士,以及距离博士只有一步之遥的苏白。
就在门外的终端信息接口处,她刚刚打算驳回某些无关紧要的后勤申请,却在这条走廊捕捉到了这里的对话内容。
听到“约会”两个字的瞬间,凯尔希那张好不容易在几十分钟前重新冻结的冰冷面具,直接碎裂成粉尘。那股因为昨天被强行搂住腰部划拉刻字而深深刻进骨髓里的幻痛,混合着某种领地被冒犯的怒火,彻底点燃了她大脑的每一根神经。
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眸,此时瞳孔已经微缩成了类似捕猎时的竖线。隐没在淡绿色发丝里的那对猞猁耳朵,因为极致的恼火而直接向外侧猛然弹开。
“砰!”
凯尔希的大皮靴重重地踏在萨卡兹羊毛地毯上。她直接无视了所有社交距离的底线,三步并作两步地跨到两人之间,强行用自己的身体切断了苏白与博士之间的视线交汇。
由于情绪的剧烈摇摆失控,潜伏在四维空间内的深绿色晶体在这间明亮的豪华套房内强制干涉现实。虽然Mon3tr没有具象化出完整的身躯,但两只巨大的、如同锋利镰刀般的晶体巨爪,直接在凯尔希的背后凝聚成型。
那两只巨爪极度烦躁地向下垂落,锋利的晶体尖端在大理石边缘的地板上用力刻划,发出令牙酸的摩擦噪音,在地面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白痕。
“约会。”凯尔希的呼吸变得粗重,咬紧牙关挤出这两个字,她那布满血丝的眼瞳死死盯住面前的苏白,紧接着又快速转向背后的博士,“在切城防线刚刚突破,整艘罗德岛依然维持着最高战备巡航状态的这个时刻。苏白,你将罗德岛的管理层当作你满足荒唐情绪的取乐工具,这种行径已经彻底践踏了我的底线。”
她的手腕转动,将电子病历板重重地拍在旁边那张铺着白布的餐车边缘,南极冰虾的虾壳因为震动而在铁盘里跳起。
“还有你,博士。”凯尔希的声音直接拔高了一个八度,尖锐的音调里满溢着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酸楚与失落,“停止你那危险且毫无底线的实验举动。在这片废土上,容不得你跟着他进行这种毫无规矩的胡闹!”
房间内的空气彻底凝固。那两只晶体巨爪随着凯尔希粗重的呼吸在空气中不安分地起伏。
苏白面对这种濒临物理毁灭级别的压迫力,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直接向左迈出了大半步,强行绕开了凯尔希那试图阻挡视线的肩膀,目光同时将正在生气的领袖以及站在她身后依然保持平静的银发博士笼罩在内。
随后,苏白那由于刚刚睡醒而有些沙哑的嗓音,提出了一个足以撕裂这场纷争的终极变数。
“这很简单,凯尔希。”苏白伸出手指着她那件死死扣紧的白大褂,又指向一旁准备开口的博士,“如果你觉得这场约会本身违反了你制定的规则。那就由你亲身来监控这场荒诞的闹剧。你、我,再加上博士。”
凯尔希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就像是触碰到高压电网一般僵硬在原地。
那两只在地面上不断摩擦的晶体利爪失去了指挥指令,瞬间在空气中崩解为碎屑飘散落地。她那双碧绿色的眼眸甚至无法在此刻维持一贯的焦距,只能死死锁定在苏白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