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整。
罗德岛本舰那庞大的钢铁身躯在经过一整天的航行后,终于缓缓靠向了龙门外围的固定式接驳港口。巨大的起重臂如同温顺的巨兽,探出长长的机械爪,稳稳地扣住了舰体侧翼的锚点。主接驳甲板的舱门发出沉重的液压声,向两侧滑开,午后略显潮热的风混杂着工业区的金属气味,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
远处,龙门那鳞次栉比的高楼轮廓在稀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海市蜃楼一般不真实。
凯尔希站在主甲板的正中央,身上那件在放映厅里被她自己腹诽为“电子垃圾”的复古礼服,已经被熟悉的白色大褂和黑色作战服所取代。大褂的扣子没有系,半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抹胸和她线条分明的锁骨。她双手插在白大褂宽大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内衬的布料。
她的思绪还有一小部分停留在上午那场荒诞的约会里。那片被她指甲掐出裂痕的翠绿叶片,此刻正被她夹在一本硬壳笔记本的某一页。笔记本上,除了关于苏白能力初步模型的潦草推演,还有几笔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在观看那部烂片时无意识画下的涂鸦——一只耳朵歪掉的丑萌小猫。
一股熟悉的烦躁感从她的脊椎底端升起。
就在此时,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金属接驳通道重重地砸在罗德岛的甲板边缘,与预设的卡榫精准咬合。
紧接着,一连串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从通道的另一端传来,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留着墨蓝色及腰长发的女人。她穿着龙门近卫局的深蓝色制服上衣,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警用短夹克,下身是紧绷的牛仔裤和一双能发出清脆声响的短靴。她的左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那柄造型古朴、剑鞘为红色的长剑剑柄上,锐利的深玫红色眼眸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视着甲板上的每一个角落。
她就是陈晖洁,龙门近卫局特别督察组的组长。
在她身后,跟着整整一队全副武装的近卫局精锐。他们手持厚重的防爆盾牌,另一只手则握着闪烁着危险红光的源石浓度探测器。一踏上罗德岛的甲板,那些探测器便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刺耳的、频率极高的警报声,瞬间将甲板上原本还算平和的气氛撕得粉碎。
凯尔希微微眯起了那双淡绿色的眸子,看着陈晖洁带着人如入无人之境般踏上罗德岛的甲板,她缓缓地从口袋里抽出手,下巴微微扬起一个极具攻击性的弧度。
“陈组长,”凯尔希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刺入嘈杂的警报声中,“你的靴子在踏上这片甲板前,似乎没有经过消毒处理。对于一家以医疗和制药为主营业务的机构而言,这是最基础的、也是最严重的冒犯。”
陈晖洁停下脚步,她身后的队员立刻以她为中心,展开了一个标准的半圆形警戒阵型,盾牌的边缘在甲板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
陈晖洁的目光越过凯尔希那半露的肩膀,最后停留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休闲衬衫、与周围紧张气氛格格不入的男人身上。
“凯尔希医生,收起你那套弯弯绕绕的说辞。”陈晖洁的嗓门极大,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直接吼出来的,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根据《龙门边境移动平台安全管理条例》第三款第七条,我有权对任何进入龙门外围五十公里空域的、搭载人数超过一百的移动平台进行全方位的强制性安全检查。尤其是——”
她重重地向前踏了一步,皮靴的鞋跟与甲板撞击,发出一声闷响。她伸出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周围那些因为警报声而面露不安的罗德岛干员。
“——你们这艘从切尔诺伯格那种鬼地方开出来的,塞满了感染者的‘药罐子’!”
最后三个字,她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惕。
凯尔希身后的几名罗德岛安保干员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武器,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看来龙门的待客之道,就和你们的空气质量一样糟糕。”凯尔希的嘴角勾起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冷笑,她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将苏白的身影挡在了视线的斜后方,“如果你指的是对生命的尊重,那么罗德岛确实比龙门近卫局做得要好上不少。”
陈晖洁根本不理会凯尔希的嘲讽。她那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地锁定了苏白。这个男人太扎眼了,他身上没有一丝一毫感染者的颓丧气息,也没有罗德岛干员那种特有的紧张感,他只是悠闲地站在那里,就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这个男人是谁?”陈晖洁的声音变得更加严厉,她手中的赤霄被她从剑鞘里拔出了一寸,红色的剑身反射出冰冷的寒光,“我在你们提交的入港临时登记名单上,可没有看到他的任何身份资料。一个未经登记的非感染者,出现在一艘满是感染者的船上,这本身就是最高级别的安全隐患!”
就在陈晖洁的质问声几乎要掀翻整个甲板的时刻,那个被她视为“最高安全隐患”的男人,从凯尔希的身后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苏白脸上挂着和上午约会时一模一样的、那种让人火大却又发作不出来的轻松笑容。他无视了周围那些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空气,也无视了那些近卫局干员对准他的、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走到距离陈晖洁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歪着头,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
“陈警官,是吧?”苏白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只是个好奇的游客。我听说龙门是泰拉最繁华的商业都市,所以我想问问,你们这里哪家店的叉烧包最好吃?要那种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的。”
“……”
整个甲板,连同那刺耳的警报声,都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陈晖洁准备好的所有后续质问、所有关于条例和法规的强硬说辞,全部被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问话堵死在了喉咙里。她的大脑出现了长达三秒钟的空白,她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疯了,还是真的蠢到看不清现在的状况。她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挥出的一拳,重重地砸在了一团巨大的、吸走了所有力道的棉花上。
凯尔希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破绽。
她向前一步,重新站到苏白的身侧,用一种极为傲慢的、仿佛在陈述一个真理的语气,替苏白“回答”了陈晖洁的问题。
“他是罗德岛的特殊观察对象。”凯尔希的目光越过陈晖洁的头顶,望向远处的龙门轮廓,语气平淡却充满了压迫力,“他的所有资料,保密等级都高于你作为督察组长的最高查阅权限。如果你对龙门总督魏彦吾的授权许可有异议,你可以现在就通过加密线路向他本人确认。”
“你——!”
陈晖洁被凯尔希这番夹枪带棒的话激得脸色涨红,按住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恶狠狠地瞪了苏白一眼,仿佛要把这个让她在下属面前丢了面子的男人刻在脑子里。
但她终究没有继续发作。魏彦吾的名字就像一座大山,压得她无法动弹。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将拔出了一寸的赤霄重新按回剑鞘。
“检查!”陈晖洁几乎是吼出了这两个字,她不再看苏白和凯尔希,转而对着身后的队员们下达了命令,“给我一寸一寸地查!任何可疑的源石制品,任何未经报备的武器,全部登记在案!挖地三尺也要把这艘船给我翻个底朝天!”
近卫局的精锐们应声而动,但最初那种咄咄逼人的气焰,却在刚才那场荒诞的对话中消磨殆尽。他们绕开甲板中央对峙的三人,开始执行那看起来声势浩大,实则已经失去了灵魂的检查程序。
陈晖洁站在原地,双手抱胸,那双锐利的眼眸死死地盯着苏白,眼神里的警惕和不甘,几乎要化为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