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长安东市的热闹却丝毫没减,反而愈发蒸腾出一种醉人的温度。
灯笼一盏盏,一串串,连成一片望不到头的火红色的海,将脚下被无数行人跟车马打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孜然羊肉被炭火炙烤出的焦香霸道的占据了主旋律,胡饼刚刚出炉的麦香紧随其后,再混上不知从哪家姑娘身上飘过的一缕甜腻脂粉香,最终交织成一股独属于盛世的,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林澈跟李白就坐在一个最热闹的羊肉摊前。这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手脚麻利,一边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吆喝,一边将大把的香料洒在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上。
小木桌上,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竹签,旁边还散乱地放着几只喝干了的酒坛。
“嗝~~~”
林澈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肚子。他随手又抓起一串刚烤好的羊腰子,也顾不上烫,狠狠地咬下一大口。丰腴的油汁瞬间在口中爆开,顺着嘴角流下,烫得他直哈哈气,脸上却全是那种最纯粹的,被美食治愈的满足感。
在他旁边,李白也好不到哪里去。这位名满天下的诗仙,此刻已经喝干了第三坛西域传来的三勒浆,一张俊逸的脸庞喝得通红。他一手抓着个啃得只剩骨头的羊腿,另一只手还想去够桌上的酒坛,吃相跟个饿了三天三夜的难民没啥区别,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举杯邀明月”的风骨。
“痛快!痛快!”李白伸着舌头,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林兄,你说的没错,这人间烟火,就是比那天宫里的琼浆玉液,要有滋味多了!!!”
这几天,林澈的日子过得叫一个舒坦。
他顶着个李隆基亲封的“皇家物流顾问”的虚衔,在将作监里当起了甩手掌柜。这可是个肥差,他光明正大地把整个将作监的府库图纸跟物料清单翻了个底朝天,美其名曰“熟悉业务”,实则是在寻找一切可能跟游戏系统有关的蛛丝马迹。而后,他又用“偶感风寒,水土不服”的万能借口,推掉了所有来自朝中各方的拉拢与宴请。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带着李白这个土生土长的“导游”,一头扎进长安城最市井的坊市里胡吃海喝。
美其名曰,体验生活,为皇家物流事业寻找灵感。
实际上,他是在用这种最接地气的方式,来麻痹可能存在的监视者,顺便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把魏枫那条藏在深水里的大鱼,给稳准狠地钓出来。
他正寻思着要不要再来一盘烤鸡翅,东市入口处熙熙攘攘的人群却突然“轰”的一声,像是被一块无形的巨石砸开的水面,猛地向两边退散开来,激起一片惊呼跟混乱的叫骂声。
只见一队穿着统一黑衣,腰间悬挂着制式弯刀的恶仆家丁,如同出笼的狼群,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他们手里的刀鞘毫不留情地挥舞着,粗暴地推开挡路的行人,掀翻了好几个来不及收拾的小摊。瓦罐碎裂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孩子的哭喊,混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一个须发皆白,卖糖人的老头躲闪不及,那辆承载着无数孩童甜蜜梦想的糖画车,被其中一个家丁一脚踹翻。整车色彩鲜艳的龙凤,蝴蝶,麒麟,瞬间摔在地上,碎成了晶亮的糖渣。
老头心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下意识地上前想去理论几句。
“滚开,老不死的!!!”
那个家丁眼一横,又是一脚,正中老头的心口。老头闷哼一声,当场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半天都爬不起来,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周围的百姓们见状,无不色变,一个个敢怒不敢言,纷纷退避三舍,生怕这无妄之灾惹到自己身上。整个东市的热闹氛围,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在这群恶仆清开的通道中,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年轻人,手持一把洒金折扇,迈着八字步,慢悠悠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华贵,面带轻浮的公子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戏谑与傲慢。
为首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魏枫。
林澈的目光隔着人群扫了过去,啃着羊腰子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还是个加强版的。
“魏兄,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上次让长孙冲丢了面子的泥腿子?”一个跟班狗腿地凑上前来,指着不远处一个正跟茶博士拉拉扯扯的醉鬼,献宝似地问道。
魏枫用扇子掩着鼻子,仿佛空气中的烟火气都污了他的肺。他不屑地瞥了一眼那个方向,嗤笑一声:“那是长孙冲那废物自己没用。咱们今天要找的,是另一个不开眼的。”
他的目光锐利如隼,在惊慌退避的人群中巡视,很快,就锁定在了唯一跟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林澈这一桌上。
毕竟,在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纷纷躲避的时候,只有这一桌还安稳地坐着两个人,一个在大吃大喝,一个在发呆,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跟他们无关。
魏枫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他对着手下那群恶仆,轻轻地甩了甩扇子。
那群恶仆立刻心领神会,狞笑着,径直朝着林澈的羊肉摊大步走来,步伐整齐,带着一股军伍才有的肃杀之气。
李白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放下手里的羊腿,用油乎乎的手背擦了擦嘴,眉头微微一皱,原本迷离的眼神里,醉意瞬间清醒了大半。
“林兄,来者不善。”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林澈却像是没听见,头也没抬,又慢悠悠地抓起一串烤鸡翅,放到嘴边吹了吹气,含糊地回了一句:“吃饭呢,别理他们,天塌下来也得等我吃完这串。”
话音未落,那几个恶仆已然走到了桌前。他们没有一句废话,为首一人脸上带着狰狞的笑,直接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在了桌腿上。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张结实的木桌,连同上面所有的酒肉饭菜,被这一脚踹得凌空飞起,在空中划过一个狼狈的抛物线,然后重重地砸在三尺外的地上。滚烫的羊肉汤洒了一地,在青石板上滋滋作响,升起一片白蒙蒙的蒸汽。烤好的肉串跟金黄的胡饼,混着尘土,滚得到处都是。
几点滚烫的油星,不偏不倚的溅在了李白那身雪白的袍子上,留下几个碍眼的黄褐色污点。
李白的动作猛地一顿。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袍子上的油污,再抬起头时,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阴沉至极。
“找死!!!”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股冰冷凌厉的剑意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连羊肉摊炭火的火苗,都畏缩地矮了一截。
魏枫带着他那群跟班,这才慢悠悠地踱了过来。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澈,眼神里满是戏弄与得意的神色。
“你,就是林澈?”
林澈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油渍,又用衣袖擦了擦嘴,抬头看向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有事?”
“听说,就是你,前几天让长孙冲那小子在东市丢尽了脸?”魏枫用手里的洒金折扇,隔空指着林澈的鼻子,语调轻蔑至极,“也是你,坏了本公子的好事?”
林澈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家伙说的,十有八九就是那批特供杨贵妃的荔枝,被自己截胡的事情。
“是又如何?”林澈不咸不淡地反问。
“好!好一个‘是又如何’!有胆色!”魏枫怒极反笑,他“唰”的一声收起折扇,指着满地的狼藉,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本公子今天心情不好,你打扰了我寻乐子的雅兴,还弄脏了我的眼。你说,这笔帐,该怎么算?!?!”
李白的右手,已然不动声色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一缕淡青色的剑气在他指缝间若隐若现,蓄势待发。只要林澈一个眼神,他就能在眨眼之间,让眼前这群人全部人头落地。
可林澈却对他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
因为他看到了。
就在魏枫那身华贵的月白锦袍腰间,明晃晃地挂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造型古朴的紫檀木盒,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正是那个被他动过手脚,作为“篡改者”任务终端的木盒。
目标,已经自己送上门来了。
硬抢?太没技术含量了,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林澈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他要的,可不仅仅是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那么简单。
见林澈沉默不语,魏枫还以为他怕了,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盛,甚至带上了一丝病态的兴奋。
他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随手向地上一扔。
“啪嗒。”
钱袋的口子散开,十几锭雪亮的银元宝混着羊油跟尘土,叮叮当当地滚得到处都是,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而刺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