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风沙之中,塔伦领袖哈伦丁和他的战士遭遇了此战中最难缠的敌人。
两千余名战士按照他的命令,在福塔雷萨军队阵地的空隙中无声穿行,向大军队列的右侧后方机动。沙粒在他们周围盘旋,将前方的信息源源不断传递回来——两个相对孤立的辎重阵地,一前一后,相隔不过数百步。一个约三百人,另一个稍大,约四百人。它们位于整支大军队列的最右侧边缘,距离最近的友军阵地有相当的距离,很难互相照应。
哈伦丁在疾驰中睁开了眼。
就是这里了。
此时他的战略目标已经大幅缩减。击溃所有辎重队已不再可能,甚至吃掉三四个阵地都是奢望。但两支——两支总可以。只要能在风沙消散之前,将这两支数百人的辎重队击溃,纵火焚烧粮草,杀死驮畜,便还足以给福塔雷萨人造成一笔肉疼的损失。到那时,他仍有筹码可谈。
他迅速做出部署。分出八百人继续向前,绕过第一支辎重队,去截断它与后方友军的联系,同时监视另一支阵地的动向。剩下的一千二百余人,由他亲自率领,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最近的那支辎重队。
以多打少,以有备攻无备,风沙之中,那些火枪手未必能撑过几轮冲击。
而就在他的战士们刚刚完成包抄、准备发起总攻之时——
身后的风沙之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又一个明亮的“泡泡”。
哈伦丁猛地回头。
那些“泡泡”从混沌的灰黄中浮现,起初只是模糊的光点,如同深海中浮起的磷光。然后光点迅速放大,变成一团团流动的金色光晕,在沙暴中明灭不定。光晕之下,隐约可见骑手的身影——全身包裹在厚重的铠甲之中,面甲低垂,只露出一双双没有表情的眼睛。他们胯下的战马同样披着甲片,呼吸间喷出白雾,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与那些固定的阵地护盾不同,这一次前来的是一队又一队移动的骑兵。每个人都配备了淡金色的法术护盾,护盾隔绝了风沙,让他们得以在沙暴中正常行动。他们排成密集的队形,速度不快,却沉稳得可怕,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从风沙深处缓缓压来。
哈伦丁的瞳孔骤然收缩。
福塔雷萨人居然还有后手?
他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在沙暴完全隔绝了各分队视野的情况下正常调动部队进行增援的——他的战士靠的是“它”的力量,才能在风沙中感知彼此、协同行动。这些福塔雷萨人凭什么?难道他们也有类似的超凡之力?
但事实摆在眼前,没有时间细想。
哈伦丁迅速做出判断:这支援军人数不多,至多三四百骑。如果能暂时将其阻挡,他仍有机会吃掉这两支辎重队。他相信自己的战士——他们获得赐福,力大无穷,在近身肉搏中不惧任何对手。只要对方不是每个骑士之间都能进行心灵感应、攻守如同一体,那便还有各个击破的可能。
『分出一队,挡住他们!』
哈伦丁凝神下令。
五百余名战士应声而出,如同沙海中分出的支流,向那队重骑兵扑去。他们借着风沙的掩护,从多个方向同时逼近,试图以灵活机动的战术撕开对方严整的队列。
然而一接战,哈伦丁便发现事情远比他预想的棘手。
那些重骑兵的队形异常密集,肩并肩,马靠马,铁甲与铁甲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不管塔伦勇士从哪个方向袭击,附近的骑士便立刻调转马头,挥舞手中的骑枪迎战。那些骑枪并非寻常的冷兵器,枪口处喷出数丈长的烈焰,在沙暴中划出一道道灼目的火蛇。火焰所过之处,风沙都被蒸发成白色的蒸汽,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塔伦勇士们勇猛地扑上去,试图用弯刀劈开那层金色护盾。但护盾坚韧异常,刀锋砍在上面只溅起一串火星,根本无法快速突破。而护盾内的重骑兵则从容地调转枪口,将烈焰对准近在咫尺的敌人——由于贴身队友的金色护盾同样能阻挡火焰,每个骑士均可肆无忌惮地使用喷火骑枪攻击正在试图破开护盾的勇士。
火焰从枪口喷涌而出,瞬间吞没目标。
一个又一个塔伦勇士在烈焰中倒下。他们的皮甲和衣物遇火即燃,皮肤在高温下起泡、焦黑、炭化。惨叫声被风吞没,焦糊的气味却通过沙尘送进了哈伦丁的鼻腔。
一轮交战下来,他的部下只扑倒了五名重骑兵,而付出的代价却是六十多人。
哈伦丁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站在风沙中,看到那些重骑兵在击退攻击后重新整队,继续以那种沉稳得可怕的速度向他的方向缓缓推进。
哈伦丁意识到,这支重骑兵虽然机动性远不如他的战士,速度缓慢,转向笨重,但龟壳够硬本身就是优势,对方也不需要在风沙中追杀他的战士,而只需救援正被围攻的盟军阵地即可挫败他的计划。
即使他的部队仍然占有整体上的机动性和主动性,却完全无法阻止这支在风沙中缓缓前进的重骑兵队列一点一点靠近他选定要吃掉的那支辎重队。
很快,那支辎重队的指挥官也看到了援军。环形阵内的火枪射击变得更加密集而有节奏,士兵们的士气明显高涨起来,而他却无法调动更多的勇士加强围攻了。
……没机会了。
他必须立刻做出决断。
放弃攻击目标,转而再度机动到福塔雷萨大军行军队列的另一侧?
这个念头在哈伦丁脑海中一闪而过。这支重骑兵队列行动十分谨慎,速度缓慢,应当来不及跟着他的部下一同掉头穿越整支大军队列。如果他现在下令撤退,绕过敌军后方,从另一侧寻找新的突破口,或许还能再度占到优势。
可是——
哈伦丁抬起头,望向天空。
沙暴中的光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不再是那种深沉的、吞噬一切的昏黄,远处天际的灰黄中,似乎透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亮色。
风沙变小了。
哈伦丁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风势在减弱,沙粒打在脸上的刺痛感在减轻,能见度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那些原本在沙暴中模糊不清的轮廓,也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即使是“它”的力量,也无法控制自然的伟力,使这场沙暴永远持续下去。
没有时间了。
一旦沙暴散去,他这支不过两千余人的塔伦部队将失去最可靠的掩护。到那时,他们要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几百名重骑兵和一两支辎重队,而是整支军团数万名士兵的怒火。
哈伦丁死死盯着那队正在逼近的重骑兵,盯着那些在护盾后闪烁的冷光,又看了看那支已经稳住阵脚、正在与援军遥相呼应的辎重队。
他的手指在弯刀刀柄上攥紧,指节发白。
风沙继续减弱。
哈伦丁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沙粒在肺中灼烧,疼痛让他清醒。
然后他睁开眼,拔出弯刀,指向了南方。
那不是进攻的方向。
而是撤退的方向。
——
正如威克预料的那样,这场沙暴不能永远持续下去。
即使它背后有某种超自然力量在推动,即使那道“蝎神”的意志试图将它延长,自然规律终究不可逆转。在肆虐了几个小时之后,风势开始减弱。起初只是细微的变化——沙粒打在脸上的刺痛感轻了些,能见度从不足五步扩展到十步、二十步。然后变化越来越明显,风声从尖锐的呼啸降为低沉的呜咽,天边那片混沌的灰黄中,开始透出微弱的亮色。
沙暴的边缘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威克站在指挥悬浮车旁,眯着眼望向西方。那里的天空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方式变得清澈——灰黄的幕布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边缘揭开,露出后面灰蓝色的天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将正在沉降的沙尘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沙暴要过去了。”他低声说。
身旁的参谋们纷纷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被风沙压迫的沉闷气氛终于松动,有人长出了一口气,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但威克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抬起手,对通讯法师做了个手势。
“传令龙骑兵中队,准备起飞。”
龙骑兵是中央军团手中最宝贵的机动侦察力量。那些披着鳞甲、能在空中长时间盘旋的飞龙,在沙暴中毫无用武之地——狂风会让它们无法稳定飞行,沙尘会堵塞它们的气管,遮蔽它们的视线。但一旦沙暴散去,它们就是全军最快、最有效的眼睛。
通讯法师立刻传达命令。片刻之后,营地后方传来飞龙的低沉吼叫,穿透逐渐稀薄的沙尘,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沙暴的边缘继续向前推进。它掠过了大军的前锋,那些最先重见天日的士兵们摘下蒙面的布巾,大口呼吸着带着沙土气息的新鲜空气。接着是中军,一顶顶帐篷从沙堆中露出轮廓,士兵们开始清理被掩埋的物资,检查武器装备。最后是后卫——当最后一片灰黄从头顶移开,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时,整支中央军团仿佛从地底钻出的巨兽,抖落满身的沙尘,重新显露出它庞大的身躯。
威克没有等待全军恢复秩序。沙暴刚过,天空还带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他便下达了起飞命令。
数头飞龙从营地后方腾空而起,展开宽阔的翅膀,在低空盘旋一圈后,迅速向南方爬升。龙背上的骑手们伏低身体,将单筒望远镜举到眼前,锐利的目光扫过脚下那片刚刚被沙暴肆虐过的荒原。
侦察结果很快传回。
“龙骑兵报告:东南方向,距离前锋约十余王国里,发现敌军,方向向南。目测敌军人数约两千,正在快速逃离。”
威克点了点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对方的确拥有与教会狂化兵类似的体能,奔逃速度远非一般凡人步兵可比。而中央军团此前已将主要的轻骑兵部队拆成偏师派往海恩城,此时留在主力序列中的骑兵数量有限,且多为重装骑兵,不擅追击。强行追赶,不仅未必能追上,反而可能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让他们回来吧。”威克说,语气里没有遗憾,只有确认。“追不上就不追了。清点战损,我要确切数字。”
——
战损统计在黄昏时分送到了威克手中。
数字比他预想的还要乐观。
此战中央军团共计阵亡六十三人,重伤三十九人,轻伤不计——总计伤亡不过一百余人。其中绝大多数来自最初遭到突袭的几支辎重中队,以及少数在风沙中与敌军发生遭遇战的警戒部队。战斗法师无一损失,辎重物资损耗微乎其微,绝大部分粮草弹药完好无损。
而塔伦人丢在战场上的尸体,经过各部队清点汇总,共计二百八十七具。加上被重骑兵的喷火骑枪烧得面目全非、无法清点的那些,总数应在三百以上。
三百对一百。
威克看着这份报告,沉默了片刻。
比起交战时的巨大声势,这点损失可谓皮毛。一场被沙暴遮蔽、双方在混沌中厮杀了近两个时辰的战斗,最终只换来不到四百人的伤亡——其中大部分还发生在战斗最激烈的那几处交锋点。说出去,恐怕没人会相信这是一场决定战局走向的大战。
但威克很清楚,这场仗的意义不在伤亡数字上。
塔伦人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分兵、伪装、潜伏、趁沙暴突袭、袭击辎重、机动转移——所有能想到的战术,他们全都用了。那个叫哈伦丁的塔伦领袖,确实是个会用兵的人。
可结果呢?
中央军团根本没有动用全力,只是部分部队在限制极大的沙暴条件下被动应战,便让塔伦人的全力一击功败垂成。
威克将报告放到一边,望向南方逐渐清明的天空,挑了挑眉,重新确认了自己战前便做出的判断。
巨龙身上最薄弱的鳞甲,也绝非鬣狗的牙齿所能咬动。
——
接下来两周,中央军团继续缓缓向南推进。
恼人的沙暴又来了几次,或大或小,中央军团每日行军速度虽然不快,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侦察龙骑兵每日升空,将前方数十里的地形和敌情摸得一清二楚。没有再发现任何塔伦人活动的迹象——那些在沙暴中来去如风的战士,仿佛彻底消失在了茫茫荒漠之中。
威克并不因此放松警惕。他下令全军继续保持防御阵型,辎重队每晚必须构筑环形阵地,随军法师轮班值守,甚至在行军途中多次组织模拟演练,假设塔伦人再次趁沙暴来袭,各部该如何快速反应、互相支援。
但演练始终只是演练。
那支塔伦精锐部队再也没有在帝国大军面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