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天威所至,所有挡路者皆会被碾作粉尘。
这句话不仅适用于帝国外部的敌对势力,同样适用于内部的蛀虫与宵小。
威克·罗贝尔对此深信不疑,也从不吝于践行。
中央军团抵达海恩城的当天,他便着手开始了快刀斩乱麻般的肃净运动。
与只携带着有限兵力抵达南境、连次要乡镇都无法完全控制的第四军团奥勒良部不同,威克此时手中握着绝对的实力。数万名经过战火洗礼的中央军团老兵,整建制的星耀学院法师战团,加上几乎人手一支的火枪,作为帝国大军的统帅,他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需要听任何人的辩解,更不需要在意任何人的感受。
他只需要按照他所理解的、陛下期望的样子,去肆意塑造南境的新生态。
而这一切的第一步,自然是要把所有旧的封地贵族全部驱逐出这片舞台。
威克对此早有预案。
塔伦部族的领袖哈伦丁虽然背弃了与陛下的约定,悍然对中央军团发动了袭击,但从结果来看,与陛下最初的设想并无二致。塔伦军队在那几周的扫荡中,几乎将海恩城外大部分的零散贵族领地犁了一遍。那些不愿意离开封地或者跑得慢的旧贵族,已在塔伦人的弯刀下伏诛。城堡被破,庄园被毁,粮仓被散,连那些世代侍奉贵族的管家和家臣,也大多在混乱中作鸟兽散。
塔伦人成功充当了必要的血手套,为帝国扫清了集权的通路。而他们自己也确确实实地在最后败于中央军团之手,黯然退去,勿使帝国军队失威失信于南境人民。
现在,他需要处理的,只是那些在塔伦军队袭击中抛弃领地、逃进海恩城的旧贵族。这些人.大多是在沙风事变后便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早早带着家眷和细软躲进了首府的城墙之内。他们在城里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每天打听中央军团的消息,盘算着如何在新主子面前保住一点残羹冷炙。
威克没有给他们任何机会。
抵达海恩城的第三天,他便下令在城中心广场组织了一个巡回法庭。审判程序简洁到近乎粗暴——封地领主守土有责,敌至而弃城逃窜,是失职;失职而致民众蒙难,是失德;失职失德之人,不配拥有任何封地与爵位。
没有辩护,没有上诉,没有例外。
处罚一刀切:剥夺所有封地所有权,取消贵族头衔,贬为平民。
那些曾经在布拉塔尼公爵宴会上高谈阔论的男爵、子爵、伯爵们,一夜之间变成了穿着华服的乞丐。他们的庄园、矿山、林场、磨坊,全部收归帝国国有。他们的家族纹章被从城墙上铲下,他们的名字从贵族名册中划去。
有人哭嚎,有人怒骂,有人提出抗.议,有人连夜出逃。但威克只是冷冷地看着,不为所动——南境诸事下来,所有这些旧贵族现在加起来连一千像样的私兵都凑不出来了,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当然,为了保服众,也为了堵住后方议会中可能出现的闲言碎语,威克同时将军法的刀刃对准了自己人。
他公开处罚了以奥勒良为首的一众第四军团高级军官。罪名是好大喜功、应对西南局势不力,导致偏师覆没、南境动荡。奥勒良被当众训斥,降衔一级,留任戴罪立功。其余几名参谋军官分别受到降职、记过、罚薪等处分。
威克需要以此让南境的民众和残余的贵族看到,帝国军队不会包庇自己军官的错误,任何人失职都要付出代价。
这比任何安抚人心的告示都更有说服力。
最后,当然还有重要一环——严厉追责沙风一事。
沙风城的沦陷、塔伦人获得“恶魔之力”的根源、那些疯兵异变的真相,虽然至今仍然迷雾重重,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原沙风城主戈尔洛·萨利子爵在向第四军团求援时,隐瞒了大量关键信息。他没有预警塔伦人可能拥有的超凡力量,最后也没有阻止城中佣兵吃人的恶行,他的失职直接导致近两千五百名帝国士兵全军覆没于大漠之中。
威克下令将戈尔洛·萨利子爵即刻缉拿归案,送交军事法庭审判。
然而,命令下达不久,负责执行的一名宪兵队长便匆匆回报:戈尔洛子爵的城中宅邸早就空了。据邻居说,他在中央军团入城的前一天深夜便带着几名贴身侍从,乘坐一辆没有标识的马车,从西门逃离开了海恩城,去向不明。
威克沉默了片刻。
“跑了?”
“跑了。”宪兵队长低着头。“属下已经派人追踪,但……”
“但什么?”
“南境现在许多乡镇仍然局势不稳,还有土匪和叛乱分子在活动,恐怕是很难再抓到了。”
威克冷哼一声,摆了摆手。
虽然提早便把帝国军队当成敌人避之不及实是大逆,但愿意在接下来的残生中只做一只过街老鼠在臭水沟中东躲西藏,那也姑且是他的自由。
威克当即签发了通缉令,将戈尔洛·萨利列为要犯,通传南境各城镇,又命情报部门注意相关线索,便不再将这件小事放在心上。
眼下还有更棘手的事。
塔伦军队虽然已经尽数主动撤出了南境,但他们的主力并未溃散,仍然占据着沦陷的沙风城以及大漠深处的大片绿洲。那些绿洲是沙漠中仅有的水源地,也是塔伦部落世代生息的根基。如果哈伦丁想继续顽抗到底,拒不服输,威克就必须率中央军团一路杀进大漠深处,一个绿洲一个绿洲地拔除据点,直到彻底剿灭所有不从的塔伦部落。
虽然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自己,但那将是一场麻烦而恶心的战争。
原属于奥勒良的指挥总室之中,威克在地图前站了许久,反复权衡,并没有想出什么能够速战速决的方案。
不过他在心中又认为,事到如今,继续打下去对塔伦人来说已没有意义。哈伦丁是个聪明人,他应该能看清局势:奇袭失败,筹码打光,再打下去,只会使刚刚团结起来的塔伦部族面临灭族之灾。
一个理智的领袖,会在此时做出正确的决断。
威克没有猜错。
等到中央军团抵达海恩城的第十天,一支打着白旗的使者小队出现在了城外的官道上。他们骑着标志的沙漠骆驼,没有携带任何武器。为首的使者是一个年长的塔伦人,须发已然花白,但眼神沉稳,举止得体。
使者被带入军营,在威克的指挥帐中呈上了一封用王国语书写的信函。
这封信不长,措辞恭敬但不卑微,大意是塔伦部族领袖哈伦丁,向伟大的福塔雷萨帝国皇帝陛下致以崇高的敬意。此前的一切冲突,皆因南境贵族长期虐杀塔伦族人、亵渎塔伦信仰而起。如今罪魁祸首多已伏诛,塔伦人民的复仇心已了。塔伦部族自知彼此实力差距,无意与帝国继续为敌,愿向帝国俯首称臣,以沙风城一线为界,划定停战线,永结和睦。
信的末尾,哈伦丁请求帝国派遣正式的外交使者前往沙风城,进行最终和谈。
威克放下信,看着那个塔伦老人,沉默了片刻。
“你家首领,倒是能屈能伸啊。”他淡淡地说。
使者微微躬身,没有接话。
威克没有再问。他让人将使者带下去好生安置,自己则拿起信,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沙风城一线为界——那沙风城本身到底属于哪一方?那座边境要塞虽然已经沦为了一片废墟,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是南境通往沙漠的门户。
和谈可以,但这里绝没有妥协的空间。
而至于最后什么“永结和睦”之类的话,威克并不当真。两个民族和国家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只是比起杀进大漠不死不休,同眼下的塔伦部族讲和更符合帝国的利益罢了。
反正塔伦人主动递来了台阶,那就顺着走下去也无妨。
威克提起笔,在信函的空白处批了几个字,然后交给了身边的参谋官。
“抄送一份,用秘光通讯发回帝都,呈陛下御览。”他说。“尽快。”
参谋官领命而去。
威克站起身,走向窗边。他看到夕阳正在西沉,将远处的城墙染成一片暗红。城内的大道上,中央军团的灰衣士兵们正在列队操练,队形整齐划一,颇有力量的美感。
希望这就是南境战事的终局吧……
他这样想到。
——
哈伦丁居然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同胞弟弟。
科林终于得知和自己同行的这个塔伦将军并不是真的哈伦丁时,已是塔伦人那场以小搏大、最终功亏一篑的袭击之后。
三天前,他跟随着垂头丧气的塔伦先锋军从北方退回沙风城,与他同行了数周的“哈伦丁”进城后便径直去了城堡,再没露面。
然后,另一个哈伦丁出现了。
这位真正的塔伦领袖穿着一件与与科林同行的“哈伦丁”一模一样的深色袍服,面容、身形、甚至走路的姿势都如出一辙,唯一的区别似乎只是真的这位更加看起来沉稳些许。
他静静地站在城堡残存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科林,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
“辛苦了,密探先生。”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问候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我的弟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科林在原地站了好几秒,才把这一切串了起来。
假的哈伦丁在前线冲锋陷阵、亢奋好战,真的哈伦丁藏在后方,策划了一场沙暴突袭。他派出的胞弟成功骗过了自己,而他通过胞弟的表演,将自己精心筛选过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给了远方的帝都和国民军中央军团。
科林顿时懊悔于自己居然进了套,被塔伦人摆了一道,居然反过来被利用向国民军那边输送了大量会引起战略误判的片面信息。
不过还好值得庆幸的是,国民军中央军团能打的牌实在太多。即使塔伦人穷尽一切计谋、一切规划,真正的哈伦丁依然输掉了那场战争——他证明了他的勇猛和智慧,但也证明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东西改变不了结局。
南境局势在失控的边缘被拽了回来,最终回到了科林期望的轨道上。虽然过程波折,但结果不坏。
如今,真假哈伦丁都率领着他们垂头丧气的部下回到了沙风城。这座曾经隶属于萨利家族的边境要塞,如今已被改造为塔伦大军的驻扎据点。城墙上飘着黑色的蝎尾旗,城门口站着持矛的塔伦战士,城堡大厅里堆满了从南境抢来的粮草和战利品。
科林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周,每天看着塔伦人清理废墟、修补城墙、分发粮食,看着他们的表情从战败的沮丧逐渐转为对未来的茫然。
最终,真正的哈伦丁做出了决定——向福塔雷萨妥协议和。
科林不知道和谈的具体条款和进程,但这已足以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他成功完成了情报局本部交代的任务——作为联络中间人斡旋冲突,避免塔伦联军与国民军陷入死战,尽可能减少无辜平民伤亡。
虽然中间出了不少岔子,但最终结果达到了预期。
现在,那只跟随他一路奔波的雷鸟,除去必要的总部汇报之外,终于有了空闲与仍待在海恩城的苏雅联络。
科林在信中没有写太多,只是报了平安,问苏雅那边情况如何。雷鸟飞走后的第三天傍晚,苏雅的回信抵达,同样是报平安,还有海恩城如今的最新情况。
中央军团抵达海恩,威克将军雷厉风行,迅速开始了对南境的整顿。所有逃进城里的旧贵族被剥夺封地和爵位,贬为平民,第四军团军团长奥勒良被公开处罚,降衔留任,以及……戈尔洛·萨利子爵在中央军团入城的前一天连夜逃跑,如今下落不明。
这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科林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他站起身,走出院落,沿着沙风城残破的街道向城墙边的方向走去。暮色将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远处的沙丘在夕阳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城墙上,几个塔伦哨兵正低声交谈,看到他走过来,只是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
他去找了珍娜——这位命运曲折的塔伦少女两天前主动来过,希望能够得知沙风领主戈尔洛·萨利的下落,科林没有拒绝,只是允诺有情况会尽快告诉她。
得益于那该死的地道逃亡,珍娜是科林这些天以来除了两个哈伦丁以外在塔伦人中认识的少数几个知道姓名的人。他认为应该维持住这层关系,以便后续即使自己返回福塔雷萨境内之后,也能继续获知塔伦方面的情况。
此时,珍娜正坐在破碎的城墙处一块倒塌的石墩上,膝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低头阅读。那片烧伤的疤痕从她的左肩延伸到脖颈,在夕阳下显得颇有些刺目。
科林在她旁边蹲下身来,缓缓开口。
“戈尔洛跑了。”
他随后将戈尔洛逃走躲开国民军清算的全过程大致讲了一遍。
珍娜听完陷入了沉默,她的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许久后,才失落地“哦”了一声。
“不过……”科林继续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轻快一些。“等两族议和之后,你大可以带上几个能打的朋友,去福塔雷萨境内私下追杀他。帝国政府不仅不会阻止,还有可能提供协助——我想这一定会成为一个能写进书里的、超棒的复仇故事。”
珍娜抬起头,看了看他。
“谢谢你。”
科林摆了摆手,表示不用谢。他正打算起身离开,珍娜却忽然开口丢出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你认为戈尔洛会逃去哪?”
科林愣了一下。他蹲回原地,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但实际上,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个地方——菲林王国。
如果戈尔洛真的想彻底摆脱追捕和仇杀,最安全的选择不是躲在南境某个山沟里,而是越过边境,逃到那个至今仍与安柏林政权敌对的南方邻国。那里有敌视瑟莱斯的贵族王公,有愿意收留福塔雷萨流亡者的势力,甚至不排除有想着重用戈尔洛的人。
但这个答案说出来,可能会打击到珍娜的复仇信念。
科林觉得,还是不说为妙。
然而,等了片刻,珍娜却缓缓开口,自己给了一个让科林十分不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