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伦丁正率领他的战士在风中穿行。
沙暴对他而言不是阻碍,而是延伸的感官、流动的铠甲、无声的号令。他能感到身上每一处毛孔都在沙风中躁动,涌动着无穷的力量——“它”改造了这片沙暴,此时此刻每道风中都涌动着“它”所控制的因子。沙粒不再是盲目的自然之力,而是听从召唤的耳目,将远方的一切信息源源不断地传递回来。
哈伦丁眯起眼睛,在疾驰中冥想。周围的沙尘便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将周围敌军的几乎所有信息大致传递给他:左前方三百步外有一处环形阵,约莫四百人,外围是装载粮草的辎重车,内圈有闪烁的光盾,光盾后是手持火枪的士兵。再远一些,更多的光点在混沌中明灭,如同沙海中的礁石,一颗颗嵌在狂风之中。
他将这些信息与脑海中的战场图景叠加。
这是一处绝佳的决斗场。
塔伦勇士们占尽天时地利。风沙遮蔽了敌人的视线,消解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火枪齐射优势,也让那些昂贵的法术难以精准锁定目标。而他的部下——两千余名尽数获得赐福的战士——则在沙暴中来去如风。
为了这一刻,他谋划了太久。
几周之前,哈伦丁命令自己的胞弟扮作自己,率领一队没有得到“它”赐福的战士深入南境。那些人骑着从沙风城缴获的战马,打着他的旗帜,在乡间高调游荡、攻破城堡、焚烧庄园,将所有注意力都吸引到海恩城方向。
那些表演很成功。
那名跟在队伍中的福塔雷萨密探——那个叫科林的年轻人——显然被骗了过去。他足够聪明,观察细致,报告详尽,但正因为如此,他报告的一切都是哈伦丁希望他看到的东西。一个亢奋好战的部落首领,一支纪律严明的骑兵,一群沉迷复仇的战士。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塔伦的主力在海恩城外,他不会突然北上。
他的报告通过雷鸟飞向福塔雷萨的帝都,飞向那位年轻皇帝的书桌。
而真正的杀招,一直藏在这漫天黄沙之中。
哈伦丁将两千余名获得赐福的勇士悄悄留在了沙风城附近的戈壁之中。那里没有水源,没有道路,连最老练的向导都会绕道而行。但“它”的力量庇护着他们。他们在荒漠中潜伏,等待季风到来的时节,等待一场足以遮蔽一切的巨大沙暴。
当灰黄色的天幕从西方压来时,哈伦丁便知道,时机已到。
两千余人无声启程,与沙暴一同北上。他们没有辎重,没有补给,甚至没有明确的行军路线——风沙会将一切痕迹抹去,也会将他们送到该去的地方。
现在,他们到了。
纵使福塔雷萨帝国军队的数量与规模是他的战士的数十倍之多,纵使敌人拥有花样繁多的法术和武器,哈伦丁也认为自己已经做到了以小搏大、出奇制胜的全部要求。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消灭这支大军——那不可能,也不现实。他要做的,只是在风沙遮蔽敌人双眼时,猛击巨龙柔软的腹部。
每一支凡人军队都必然拥有辎重队——那些由民夫、奴隶、车夫组成的非战斗人员,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没有精良装备,在突袭面前最容易崩溃。只要辎重队溃散,再强大的战士也无法饿着肚子走过大漠。届时,他哈伦丁自然能以更优渥的条件逼迫那位福塔雷萨皇帝妥协,为族人争取来祖辈梦寐以求的生存空间。
一切如约而至。所有准备做到了最好。
……
可当他的战士们从沙暴中冲出,扑向那些辎重车队时,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福塔雷萨人的实力。
敌人的阵脚并未如预料般在风沙中发生混乱。
那些辎重车没有散乱地挤在一起,而是迅速聚拢,围成一个个规整的环形。车与车之间用绳索和铁链相连,缝隙处堆满粮袋和木箱,构成临时的胸墙。环形阵中央,淡金色的光盾撑开,将风沙隔绝在外。不同类型的光盾大大小小——小的罩住几辆车,大的覆盖整个阵地,层层叠叠,如同嵌套的龟甲。
而环形阵内守卫的辎重兵——
哈伦丁眯起眼睛,透过沙粒反馈的信息确认了一遍。
不是民夫,不是奴隶,而依然是穿着统一军服的士兵,同样人人都有火枪,动作熟练地装弹、瞄准、射击。白烟在光盾内弥漫,铅弹穿过沙幕,射向扑来的塔伦勇士。
巨龙居然在它柔软的腹部也长出了一层坚韧的鳞甲。
第一次冲锋,一个百人队扑向最近的辎重阵地。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像利刃切进黄油一样撕裂那些民夫的防线,然后纵火焚烧粮草,驱散驮畜,让混乱像瘟疫一样扩散到整个大军后部。
但他们被挡在了车阵之外。
火枪齐射从数个方向同时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勇士应声倒下,鲜血渗入黄沙,很快被风掩埋。后续的战士有的成功翻越车墙冲入阵地,但那些辎重兵并没有应声溃散,而是用刺刀和枪托拼命阻击,收缩到一起背靠背围成圆圈,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战斗法师从阵地中央释放出灼热的火球和刺目的闪电,将突入的勇士一一击退。
接下来数次试探攻击,结果大同小异。
哈伦丁站在沙暴中,看着自己的战士一次次扑向那些环形阵地,又一次次被火枪和法术击退。沙粒在他周围盘旋,将战场每一个角落的信息传递回来。
很快,哈伦丁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击溃所有辎重队已不再可能。
他的战士确实能在沙暴中来去如风,确实能避开敌人的主力,确实能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但那些辎重阵地就像沙漠中的仙人掌,外表不起眼,却浑身是刺。每攻破一个就要付出大量代价,也需要不断的时间。
更糟糕的是,那些阵地之间虽然被风沙隔开,但并非完全孤立。他到底处于一支数万人的大军队列之间,如果他长时间围攻某一处阵地,很容易最后被其他敌军合围。
到那时,就不是他偷袭巨龙,而是巨龙转头将他一口吞下了。
哈伦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沙粒在肺中灼烧,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必须改变策略。
哈伦丁闭上眼,让风沙将他带到更高的视角。他“看”到整支福塔雷萨大军在沙暴中的分布——那是一道长长的、蜿蜒的队列,从前锋到后卫,绵延数里。前锋最硬,中军最厚,后卫……后卫虽然也有护盾和火枪,但兵力相对分散,阵地之间的间隙也更大。
哈伦丁睁开眼,目光如刀。
想清楚这一点后,他迅速命令部下向福塔雷萨大军长长队列的右后部侧翼机动。
那里是整支军队的最边缘,距离最近的友军阵地最远,支援速度最慢。如果能在那里制造突破,击溃一两个阵地,纵火焚烧足够的粮草,或许还能给敌人造成足够的损失,为谈判争取到一些筹码。
两千余人在沙暴中无声转向,如同一群沙海中的游鱼,向那片模糊的侧翼边缘流去。
哈伦丁骑在马上,任由沙粒拂过面颊。他能感到“它”的力量在血管中奔涌,能听到风中传来的遥远厮杀,能看到那些光盾在视野中逐渐偏移。
他还有机会。
只要在风沙消散之前,找到一个薄弱的环节——
只要一个。
——
威克坐在指挥悬浮车内,闭目凝神。
沙粒敲打护盾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数细小的鼓点,密集而单调。车外是混沌的灰黄世界,车内却安静得只剩下通讯法师低沉的转述声和参谋们偶尔的低声交谈。
通讯法师的声音不时响起,简短而急促。
几支辎重中队的战斗报告正通过秘光一条条汇总过来。
“第三辎重中队报告:击退敌军新一次冲锋,伤亡九人,弹药消耗正常,阵地稳固……”
“第七辎重中队报告:敌军再次试图从侧翼突破,被火枪齐射击退,留下尸体约二十具,我军阵亡五人……”
“第十辎重中队报告:阵地西南角遭到短暂突入,已用刺刀反击将敌人驱离,伤亡十一人……”
威克将这些信息在脑海中拼合,与面前一份刚刚由参谋们紧急绘制完成的小地图上的位置一一对应。哪支中队在何时何地遭遇攻击,敌军兵力大概多少,攻击方向从何而来——这些碎片虽然零散,但已足够拼出一幅粗略的战场图景。此刻,参谋们正根据各中队汇报的接触时间和位置,用红铅笔在地图上标出一个又一个记号。
那些记号零零散散,分布在大军后方和侧翼的多个位置,但彼此之间的间隔并不均匀。威克盯着那些红点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用指尖在几个最密集的红点之间划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大军后方的靠中位置开始,向右后方斜向延伸,指向队列右侧边缘之外的一片空白区域。
“他们在移动。”威克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参谋们立刻围拢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地图。
“现在敌军都是一击即退,并不恋战。”威克的手指沿着那条想象中的轨迹缓缓移动。“这说明他们不是在强攻,而是在试探。”
他的指尖停在地图右侧边缘的一个位置。那里标注着第十辎重中队的位置——这支中队此刻正位于整个中央军团行军队列的最右侧后方。
“他们在这里试过,没咬动。”威克指向另一个较早接触的点。“然后在这里试,还是没咬动。现在——”他的手指落在那条轨迹的末端,指向第十辎重中队的位置。“他们来这里了。”
参谋们面面相觑。一名年轻的参谋官迟疑地开口:“大人,您的意思是,敌军在向我军右侧后方机动?”
“对。”威克的声音笃定。“他们的指挥官很聪明。在中央军团队列内部强攻,风险太大,一旦风沙减弱,就有被我军反过来合围歼灭的风险。所以他选择向外走,到我军队列的边缘去,找比较孤立的目标下手。”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换了是我,也会这么选。”
参谋官们低头看向地图,将那些红点连成线,再将那条线向右延伸。结果一目了然——那条线确实指向大军队列右侧边缘,指向边缘区最孤立的几个辎重阵地。
“大人,”一名年长的参谋官抬起头,“既然如此,何不命令殿后的部队前去拦截?”
威克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他知道对方指的是哪支部队。
经过数次军制改革,如今的中央军团已经脱胎换骨。大多数旧式冲锋骑兵都被解散重编,换装火枪和马刀,转型为适应新式火器作战的轻装游骑兵。但有一支队伍被保留了下来——原王都骑士团的重骑兵大队,约四百余人,此刻正担负大军后部的警戒任务。
这些重骑兵装备了星耀学院早年批量供应的旧式法术护盾装置。七阶通用屏障虽然在火枪和法术面前并不够看,但在战场上仍足以抵御绝大多数常规刀剑攻击。他们配备的法术喷火骑枪也是昔日专为应对教会狂化兵而设计——配合储油罐,恒定法术激发后能喷射出长达数米的烈焰,足以在短时间内焚毁漫山遍野冲来的狂化民兵。配合重甲和护盾,这支部队在正面突击中依然有着不可小觑的威力。
虽然国民军已经停止向星耀学院订购此类并不划算的昂贵装备,但这几百名重骑兵仍是中央军团手中一张可用的牌。
威克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微微上扬。
“传令第一骑兵大队。”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敌军正向我军右后侧翼方向机动,命你部立即出击,沿右侧展开搜索,务必在敌军破袭结束逃走前将其截住。”
参谋官迅速记录命令,交给通讯法师发送。威克靠回椅背,望向车窗外那片混沌的黄沙。
“可惜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什么?”身旁的副将没听清。
威克摇了摇头,没有重复。他的目光穿过沙幕,仿佛能看到那些正在风沙中奔袭的塔伦战士。一个聪明的对手,一套漂亮的战术,一次近乎完美的奇袭。换了别的军队,或许真会被他打个措手不及。
但战争本身从来就不只是战术和谋略的较量。
中央军团能打的牌实在太多太多了。
沙暴依旧咆哮,枪声零星地从远方传来。
威克闭上眼,继续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