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境的春天是沙尘暴多发的季节。
每年这个时候,裹挟着南方海洋丰富水汽的季风从西南方向刮来,为塔伦沙漠带来一个极短的雨季。雨水落在滚烫的沙地上,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滋润着那些蛰伏了一年的耐旱植物,也让沙漠深处的部落得以在绿洲周围短暂地拓展开活动的范围。
但季风带来的不只是雨水。
当它裹挟着沙漠表层被晒得松散的沙砾,越过沙丘、穿过戈壁,进入南境相对湿润的土地时,便成了一道道遮天蔽日的沙墙。那些沙尘被狂风卷起,扬到数百米的高空,然后随着风势减弱缓缓沉降,将沿途的一切都蒙上一层灰黄色的薄纱。
威克·罗贝尔对南境的沙尘暴早有耳闻,但真正身处其中时,才体会到这种自然伟力的可怖。
随着中央军团主力离开最后一个王国大道上的补给小镇,遭遇的沙暴便一天比一天频繁,一天比一天猛烈。起初只是远处天边一抹灰黄色的云团,随风飘来,洒下些微沙尘便散去。后来那云团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开始裹挟着细密的沙粒抽打在士兵们的脸上、战马的身上、辎重车的包铁木轮上,发出细密而持续的沙沙声。
再后来,沙暴来时,便是真正的遮天蔽日。
天空在几个呼吸间从明亮的蓝色变成浑浊的土黄,然后迅速暗沉下去,仿佛黄昏提前降临。太阳变成一个模糊的光团,失去所有温度与威严。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木、身边的战友,一切都在沙尘中变得模糊不清。
这种时候,坚持行军是绝无可能的。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让士兵们就近寻找避风处,用帆布蒙住口鼻,用毯子裹紧身体,原地等待沙暴过去。辎重车围成一圈,战马被集中到背风处,随军法师们撑起简单的防风屏障,才能原地坚持到沙暴掠过。
威克站在自己用于指挥军团的魔力悬浮车旁,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混沌的天空。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他不得不将斗篷的领口拉高,只露出一双眼睛。
“第几次了?”他问身边的参谋官。
“靠近南境以来,我军遭遇的第六次。”参谋官的声音透过蒙面的布巾传来,有些闷。“像今天这种规模的,第三次。”
“往年南境的沙暴有这么频繁吗?”
威克皱眉问道。
“今年的沙暴确实有些太多了。”另一名出身南境的参谋官迟疑片刻,开口回答道:“……不太正常。”
威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询问,只是下令改变行军队形,所有部队提高戒备,哪怕为此降低速度也在所不惜。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原计划中央军团主力部队再有十天就能抵达海恩城,现在被沙暴所阻碍,自己又选择变阵为了速度更低的警戒队形,那么就至少还需要两周——如果沙暴变得更加频繁,三周也说不定。
但中央军团并不缺多出这几天行军所需的粮草。
有了骇人的迎光城大雾事件在前,威克对任何与“神”沾边的东西都不敢掉以轻心。这些沙暴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自然现象,但谁能保证背后没有那双“蝎神”的手在操纵或者影响?谁能保证这漫天黄沙之中,不会突然冲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他不能赌。
自从进入南境开始,威克便坚持每日四次与各方保持联络。
海恩城那边,奥勒良每天准时发来汇报:城防稳固,塔伦骑兵仍在城外游荡,偶尔靠近侦察,但从未试图攻城。先遣骑兵已经与守军汇合,五千人加上原有兵力,海恩城固若金汤。
先遣军指挥官也发来确认:已按命令进入海恩城,接管部分城防,与奥勒良部协同守城。塔伦人没有试图拦截,甚至没有出现在他们的行军路线附近。
还有来自人民党情报人员的报告——那个叫科林的年轻人,此刻正随哈伦丁的先锋军行动。他的汇报每隔两三天便通过雷鸟传回,再由人民党方面通知给帝都后再转发给威克。
最新的一份报告说:哈伦丁的主力仍在海恩城附近的乡间游荡,攻破了几座零散的贵族城堡,焚烧了几处庄园,还试图对一处历史悠久的金矿矿山下手,但始终没有靠近海恩城一步。士兵们的纪律依旧严明得不可思议,哈伦丁本人依旧亢奋,经常亲率冲锋,但整体动向没有异常。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如果塔伦人真的只是想履行与陛下的交易——在复仇之后诈败臣服——那他们现在的举动完全合理。骚扰南境,清除那些手上沾血的贵族,制造混乱但不伤平民,最后在帝国大军抵达时“败”于阵前,体面收场。
情报是准确的。海恩城、先遣军、人民党,三方发来的消息互相印证,那支由塔伦领袖亲自统帅的塔伦精锐骑兵确实还在海恩城附近,没有突然折返北上的意图。只要他们还在那里,就不可能威胁到正在南下的中央军团主力。
除非他们长了翅膀。
威克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人民党的红.军在教会倾其所有制造的迎光大雾事件中尚且只遭遇了一只长了翅膀的“天使”,先前率领数千魔军侵入王都平原的也只有一只“天使”,蜷缩在沙漠中的塔伦人总没有道理能突然掏出一千只“天使”——如果塔伦人真有这么多“天使”,那布拉塔尼和奥勒良的脑袋早就不保了。
不过即使如此,威克仍然继续下达了大军转为防御阵型的指令,没有半点掉以轻心。
他征战数十年,靠的就是稳扎稳打,不赌任何侥幸。
“继续前进。”他对副将说。“等沙暴减弱后,立刻恢复行军。”
——
三天后。
中央军团主力距离海恩城之前最近的一座南境商业城市——白石城——还有三天的路程。
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将在那里补充给养,休整一日,然后继续向海恩城推进。按参谋团的估算,再有十天,就能与先遣军和第四军团奥勒良部会师。
但这一天的早晨,天气就有些不对。
东边的天际是晴朗的,朝阳照常升起,将营地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但西边的天际,却压着一片浓重的灰黄。那片灰黄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沉,如同一堵移动的高墙,正在缓缓向东方推进。
威克站在营地边缘,盯着那片灰黄看了很久。
“大人?”副将小心翼翼地问。
“传令下去,暂停拔营。”威克的声音很平静。“就地加固营寨,所有物资固定好,各部做好战斗准备……我们等它过去。”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领命而去。
统帅的命令传遍全军,国民军士兵们立刻忙碌起来,钉木桩的钉木桩,加固帐篷的加固帐篷,将一切可能被风吹走的东西都用绳索固定。伙夫们加紧生火做饭,争取在沙暴来临前让士兵们吃上一口热食。
一个时辰后,那片灰黄已经占据了半边天空。
风开始变大。起初只是拂面而过的微风,很快变成呼啸的狂风,裹挟着细密的沙粒抽打在人身上。温度骤降,阳光迅速黯淡了下去。
又一个时辰后,沙暴便彻底吞没了中央军团。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黄。狂风呼啸,沙粒如刀,抽打在任何敢于暴露在外的物体上。能见度降至不足五步,十步之外便是朦胧的虚影,三十步外彻底消失于沙尘之中。
但国民军并未因此阵脚大乱。
威克的命令早已传遍全军。各大队、各中队就地驻扎,以辎重车和帐篷为依托,形成一个个独立的防御节点。士兵们背靠背围成圆圈,燧发枪斜指外侧,刺刀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冷光。军官们大声呼喊着维持秩序,确保每一个士兵都能听到命令。
随军法师们撑起了防风屏障。
淡金色的护盾一个个亮起,如同沙暴中的萤火,在狂风黄沙中明灭不定。那些半透明的能量罩隔绝了最猛烈的沙粒冲击,让护盾内的士兵得以睁开眼睛、看清彼此。护盾边缘,沙粒堆积成小小的沙丘,又被狂风卷起,在屏障表面形成流动的沙帘。
威克站在自己的指挥悬浮车旁,眯着眼望着这片混沌。
配属给总指挥部的一整个战斗法师中队已将防风屏障撑开,将全体总部参谋人员以及贴身护卫部队笼罩其中。沙粒打在屏障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暴雨敲击屋顶。透过那层淡金色的光膜,外面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流动的暗影。
“各部汇报。”他沉声道。
身旁的通讯法师立刻闭上眼睛,精神力沉入秘光网络。片刻后,他睁开眼睛,语速飞快地报告。
“第九步兵中队汇报:已就地驻扎,未发现敌情。”
“第七骑兵中队汇报:驻扎完成,斥候已收缩回营。”
“辎重总队汇报:……”
一条条消息通过秘光汇聚而来,在威克脑海中勾勒出整支大军的轮廓。三万人,近百个独立节点,此刻在沙暴中各自为战,常规通讯手段现在已均不可用,却通过无形的秘光网络连成了一体。
同其他杂牌军团不同,中央军团所拥有的随军法师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多到了每百人队就有三四人的地步。
纵使沙暴隔绝了视线,隔绝了声音,所有常规的传令方式全不可用,但只要有随军法师在,命令就能瞬间传达,汇报就能实时接收。
很快,通讯法师的脸色忽然一变。
“大人!前锋第二骑兵中队汇报——他们遭遇袭击了!”
威克的眉头骤然锁紧。
居然真的来了!
“详细说。”
“沙暴中突然冲出了人影!数量不明,速度极快……骑兵中队已列阵迎敌,但能见度太低,无法判断敌军规模,似乎只是短暂接触——敌军未试图攻击护盾,现已消失在沙尘中!”
通讯法师一边接收一边转述,声音急促。
“敌军伤亡?我军伤亡?”威克问。
“均无伤亡,战马略有受惊。”
威克沉默了片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传令各部队。”纵使不明所以,这名国民军老将的声音依旧平稳。“提高警惕,收缩阵型,任何发现敌情的单位,立即直接向我汇报,无需等待命令。”
“是!”
命令通过秘光传遍全军。
威克站在原地,大脑飞速运转。
那支塔伦精锐骑兵——哈伦丁亲自率领的两千五百人——此刻应该还在海恩城附近。科林的报告、先遣军的侦察、奥勒良的观察,三方情报互相印证,绝无可能出错。他们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跨越数百里,出现在这里。
那么,来的是谁?
留守沙风城的那五千步兵?
这个念头一出现,威克的瞳孔便微微收缩。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什么?
难道说哈伦丁从一开始就在演戏。他分兵两路,一路两千五百骑兵高调东进,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另一路五千步兵低调留守,随时准备北上,其实后者才是他真正要用的精锐部队?
不过这仍然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然后便迅速收敛心神,把全部的精力集中到了眼前的战场之上。
此时整支中央军团被沙暴覆盖,三万人被分割成近百个孤立节点,彼此无法支援,也无法看清全局。如果他是塔伦指挥官,手握一支能凭蝎神之力在沙暴中自由穿行的精锐部队,他会怎么做?
从正面强攻?那是找死。中央军团的前锋是装备和训练最好的百战老兵,几乎人人都经过王都平原保卫战和东境征伐的历练,就算能见度再低,只要不是塔伦士兵已经人人化蝎成了堪比教会魔虫的怪物,正面强攻军团前锋就是以卵击石。
那么——
威克的目光投向了中央军团行军序列后方的辎重部队。
那里有全军的粮草、弹药、备用武器,还有数量最多的非战斗人员——车夫、民夫、工匠、医护。他们的战斗力最弱,理论上一旦被突袭,最容易陷入混乱乃至崩溃。
如果塔伦人的目标是打疼中央军团,让威克知难而退,或者至少争取更多谈判筹码,那么趁沙暴袭击辎重队就是最合理的选择。
“传令辎重总队。”威克语速飞快。“所有单位立即聚拢,围绕辎重大车构筑环形阵地,任何试图靠近的可疑目标,无需警告,直接开火。”
“是!”
命令发出后不过二十分钟,通讯法师的脸色再次变化。
“大人!辎重总队汇报——发现敌军!数量不明,从沙尘中突然冲出,已与部分辎重中队交战!”
威克没有惊慌,反而轻轻点了点头。
猜对了。
“战况如何?”
“第三辎重中队报告:击退三次冲锋,伤亡十七人,弹药有所消耗,阵地稳固。”
“第七辎重中队报告:击退两次冲锋,伤亡九人,阵地稳固。”
“第九辎重中队报告:敌兵未能突破外围,已退去。”
“第十二辎重中队报告:敌兵突入阵地,抢走三匹战马和一辆运粮车,但现已退去。”
凭借几乎无延时的秘光通讯,通讯法师接连不断地汇报着后方各支辎重队的情况。
威克的嘴角随之微微上扬。
他太了解自己的军队了。
如今的国民军中央军团,早已不是一年前那支还需要拿着长刀同教会魔虫肉搏的旧式军队。经历过东境血战和远征埃里温,这支军队已经完成了脱胎换骨的蜕变。每一个士兵都熟练掌握火药武器的使用,每一个中队都配有至少三名随军战斗法师,就连辎重队——那些平日里负责搬运物资、搭建帐篷的辅兵——也人人有枪,并接受过基础的射击训练。他们的战斗力或许不如一线战兵,但面对突袭,依托辎重大车构筑的临时阵地,配合战斗法师撑起的护盾,固守待援绰绰有余。
就算来的不是塔伦人,而是一千只、两千只教会的魔虫,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吃掉或者冲垮中央军团的辎重部队。
而沙暴再大,也总会有散去的那一刻。
到那时,三万名愤怒的国民军士兵将用火枪和刺刀,让这些胆敢偷袭的塔伦人明白——
什么叫做绝对的实力差距。
“大人?”参谋官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要不要派战兵部队去支援辎重队?”
威克摇了摇头。
“不用。”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辎重队自己撑住没有问题。让战兵部队守住自己的阵地,不要被敌军调动。沙暴里视野不清,贸然移动反而容易给敌人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混沌的黄沙,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感慨。
“塔伦人已经把能做的都做到了极致,换了我处在他们的位置,也未必能想出更好的战术。”
“可惜——”
威克转过身,走回悬浮车内,在一张简易的行军椅上坐下。
“他面对的是我威克·罗贝尔指挥的中央军团。”
“一头巨龙身上最薄弱的鳞甲,也绝非野狗的牙齿所能咬动。”
车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沙粒敲打远处法术护盾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零星的燧发枪射击声穿透风沙。
威克闭上眼,静静等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