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功、立德、立言,这是儒家所推崇的三不朽。
是圣人的标准。
这是何等狂傲的人,才有自信说出如此不可一世的痴心妄言?
然而不等他们开口,卫瑾又继续了。
只不过,这时候的声音愈发平静。
“再后来——”
“我知天下即将大乱,无数百姓惨遭屠戮……”
“于是从那时候起,我仍是一腔热血,但热血中又多了一份对世人的悲悯。”
对曹操几人来说,现实世界里还没有爆发黄巾之乱,但此刻站在这梦境之中,她们却通过继承的记忆,真真切切地体验到了这种悲怆。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这些字句不再是书简上冷冰冰的墨迹,而是一幅幅血肉模糊的画面。
最差的和平岁月,也远胜过最好的乱世。
每一个字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捞出来的,没有半分夸张。
卫瑾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浑不在意,依然自顾自地说着。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些面如土色的大臣,那个端坐如木偶的刘协,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刘辩,那个戴着狰狞面具的董卓,那个嘴角含笑的李儒,还有侧厅里那几道一直追随着他的目光——曹操、刘备、袁绍、袁术。
“所以我发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出来的。
“我一生要这样度过。”
正堂里安静极了,连烛火都不敢晃。
“我要为天地立心——”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像是直接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更要为生民立命。”
“我要为往圣继绝学——”
话音落下,满堂皆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袁绍怔怔地看着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眼眶莫名地发酸。
曹操沉默了,眼底那两口古井,似乎泛起了细微的波澜。
她向来不信什么豪言壮语,只信手里的剑和脚下的路。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即便是说出来的,就能有千钧之重。
刘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回到座位上,手掌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此刻骨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
袁术更是忘了骄傲。
那双永远带着三分不屑的丹凤眼,此刻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团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她都没察觉。
震撼之余,几个人却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他的病。
一股绝望感在心底无声地蔓延开来。
那种“时不我待”的无奈,那种“壮志难酬”的悲凉,不需要彼此有多么亲密的关系,甚至只是萍水相逢,也能感同身受。
卫瑾忽然又笑了。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张扬和肆意,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结果就是正当我志得意满,准备大展宏图之际,却得知了自己身患重疾,都不知还有几年活头。
“之前所说所想,全都成了痴人说梦。”
听到此处,原本快要凝实成铁板的沉闷气氛,像被人戳了个洞,瞬间泄了气。
那些被卫瑾这番言论压得快要窒息的宵小之徒,此刻像缺氧的鱼儿总算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血色慢慢往回爬。
“怪不得敢在这儿大放厥词——”
有人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声音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幸灾乐祸,“原来是因为惶惶不可终日,患上了失心疯。”
“就是,就是!”
“如此狂言,还以为是什么志存高远之辈呢。”旁边的人立刻接上,阴阳怪气地摇头,“我看是自知命不久矣,想靠着这种手段博人眼球罢了。”
“夏虫不可语冰。”
一个老臣捋着胡子,故作高深地叹道,声音里却藏不住那点轻蔑,“这种没几天活头的人,也就临死之前逞逞口舌之利了。可怜,可怜。”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涌起来,刚才被压得抬不起头的那群人,这会儿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借口,七嘴八舌地往卫瑾身上泼脏水。
那些话一个比一个刻薄,一个比一个难听,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刚才被那番话震得发软的膝盖重新撑起来。
就连从刚开始就一直盯着卫瑾、眼神像盯猎物似的董卓,此刻也莫名其妙地放松了下来。
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微微往后靠了靠,面具后面那双眼睛里的锐利,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看向卫瑾的眼神中,甚至多了一抹不应该有的……同情?
李儒敏锐地捕捉到了董卓的变化,心里也跟着松了口气。
这个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的蠢货,最听不得的就是关于理想、志向、自我的言论,很容易出现大脑过载的情况。
要是让卫瑾再按照刚才的节奏继续讲下去,怕是用不了几句,董卓就会彻底失控暴走。
现在好了,那小子自己先泄了气。
李儒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头不易察觉地松了松。
可奇怪的是,庆幸之余,心底又隐隐泛起一丝失望。
然而卫瑾压根就没在乎这些人如何编排,更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一群土鸡瓦狗罢了。
他提起酒坛,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
酒液哗啦啦地洒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浸湿了大片衣襟,他也浑不在意。
“啪。”
酒坛从他手里高高抛起,在空中翻了几个滚,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残余的酒水泼了一地,在烛火下泛着碎银般的光。
卫瑾抹了一把嘴,酒气混着笑意从喉咙里滚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满堂的窃窃私语,穿过那些或鄙夷或嘲讽或幸灾乐祸的脸,直直地落在董卓身上。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被酒液洗过,又像是被刚才那番话说燃了。
骄傲、无畏、肆意、飞扬。
不是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而是一个少年在向自我命运的宣战。
“只是话又说回来,命不久矣又如何!”
“我,卫仲道,依然国士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