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日的枪头还在往下滴血
西亚把枪立在身侧,枪尾拄着碎石,枪尖朝上
那滴血顺着枪尖往下滑,滑过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在金属表面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他站在这座城市废墟的最高处,脚下是刚刚被解放的街区
冉丹指挥官的尸体倒在两个街区外,被他从指挥所里一路钉穿了三堵墙,最后钉在一座喷水池的雕像上,雕像是个天使,断了一只翅膀,冉丹领主的血把那只断翼染成了暗红色
两天后启程返回不屈真理号,这两天留给部队休整,留给伤员包扎,留给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走出来
他走下废墟,贯日在手里转了半圈,枪头垂向地面,血还在滴
最后一个囚笼在城市边缘,一片被炸塌的仓库后面,笼子很大,里面挤了上百人,衣不蔽体,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他们看见西亚走过来,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挤,有人把手从笼子缝隙里伸出来
“咔!”
链锁被他单手捏碎,铁屑从指缝间洒落,笼门打开
“你们自由了,这位战士会带你们离开”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名暗黑天使的位置,那个沉默的黑色身影上前一步,用高哥特语重复了一遍
笼子里的人开始往外走,先是几个壮年男性,试探着迈出笼门,走了几步,发现没有人拦他们,开始跑
然后是女人,抱着孩子的女人,互相搀扶着往外走,最后是那些走不动的老人和孩子,被后面的人背着、抱着、拖着,一点一点挪出笼子
“天啊,终于被放出来了。”
西亚的手停住了
那声音不大,淹没在人群的嘈杂里,淹没在哭声和感谢声里,但他听见了
因为那句话,那句话他听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个时代,在他还不用穿动力甲、不用握长枪、不用杀人的时候,他听过,他说过,那是汉语,应该是吧,他记不清了
他的手抓住了那个少女的手臂,力道不大,但那少女瘦得像根柴火,被他抓住整个人就往一边歪过去
“歪,放开我!”
少女挣扎,另一只手拍打他的手背,她的手太小了,拍在动力甲上连声音都没有,西亚低头看她
披着一件红色狼皮披风,兜帽上缝着两只狼耳朵,耷拉着,像是某种劣质的装饰品,里面穿着皮束胸和短皮裤,脚上套着一双凉鞋,金色长发从兜帽边缘垂下来,很整洁,还有一双瞪着他的绿色眼睛,这张脸不是这个时代的,这身衣服不是这个时代的,这语音不是这个时代的
“咳咳……”
他的喉咙发紧,多久没说了?三百年?四百年?那些音节在喉咙里卡住了,像是生了锈的齿轮,要转好几圈才能咬合上
“你……会说……汉语吗”
少女不挣扎了,她仰着头看他,嘴巴微张
“你……是来自……中国吗”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
“哎?老乡?!”
西亚没有回应,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脏跳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歪,大块头,我问你,奇变偶不变下一句是什么”
西亚张了张嘴,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他知道那个口诀,那个学生都背过的口诀,但那个口诀在哪儿?在他脑子里哪个角落?被什么压住了?
他把四百年来的记忆翻了一遍,战斗,厮杀,训练,行军,受伤,恢复,再受伤,再恢复
战友的脸,敌人的脸,那些死在他枪下的人,那些被他救下的人,四百年,故乡的记忆只占了不到三十年,那三十年被四百年压在最底下,压得变了形,压得他伸手去够的时候,只能碰到一些碎屑
“我已经忘记了”
少女的表情变了一下,是那种听到别人说我父母去世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接话的表情
“那……那葡萄美酒夜光杯下一句呢?”
西亚闭上眼睛,葡萄美酒夜光杯,他知道这句,他知道下一句就在这句后面,连着的,贴着的,但他想不起来,那些字在他脑子里飘,一个都抓不住
“我也回答不上来,我已来到此世四百余年,在故乡短短二十几年的记忆,在我大脑中的占比实在是太小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故乡语言比刚才流畅了,那些生锈的齿***了几圈之后,开始咬合了
“你真够惨的”
少女拍了拍他的腰,她只能够到这儿
“你叫什么名字”
“西亚,你呢”
“我叫林娜”
“嗯,很美丽的名字”
“那当然,也只有你听到懂了,我给其他被绑起来的人说,他们都听不懂”
西亚低头看着她的披风
狼耳朵,红披风,皮束胸,短皮裤,凉鞋,这身打扮在他的记忆里也有,在某个他很年轻、世界还很和平的时候,在某个屏幕上,在某个游戏里
“那你怎么是这个装扮。”
“我也不知道啊。看样子我是魂穿,过来就是这个女孩的身体里,衣服跟长在身上一样,不过不会脏倒挺好”
西亚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什么打算,我能看出你的忧虑”
林娜低下头,手指绞着披风的边缘
“那个……我妹妹还在这里,我要去找她”
西亚点了下头,他转身,走向那个一直站在旁边的暗黑天使,凯克,沉默的黑色身影,在西亚和他说话之前一个字都没说过
“凯克,我一日后回来”
暗黑天使点了一下头,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去做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西亚走回来,站在林娜面前
“走吧”
林娜抬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城市另一端走去,西亚跟在后面,贯日扛在肩上,枪头朝后,那上面已经不滴血了
“你知道你到了怎样一个世界吗,林娜”
西亚的影子把她的影子笼罩住着
“我不知道,那些外星人好恐怖,把人当玩具,好在我穿越过来的时间不长,没怎么经历”
“无知者也是一种幸福。你不知晓便是对你自己最大的保护”
“哦……”林娜撅着嘴,她的嘴撅起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害怕劲儿少了一些,像个赌气的孩子
天要黑了,窗外的光从灰蓝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漆黑
这座城市没有灯光,没有星光,冉丹占领期间把整颗星球的外围观测站全拆了,连头顶的星星都看得比别处少
西亚找了一圈,选了这栋楼,第六层,不高不矮,视野开阔,四面都有窗户,楼梯口只有一个,他把林娜放在靠里面的位置,自己去外面拖了一些木头回来
那些木头是从废弃家具上拆下来的,干透了,一点就着,他又找了些软乎的布料,铺在地上,堆成一沓,拍了拍,示意林娜坐上去
林娜坐下来,屁股陷进布里,软得她往下滑了一下,她用手撑着,把自己重新坐稳
黑暗从窗户爬进来,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那些黑往火堆方向压,被光顶着,在两步远的地方停住,林娜把手伸向火堆,掌心对着火焰,手指张开,火光把她手心烤成半透明的粉色
她在害怕。西亚看得出来,怕这世界本身。一个人被丢进陌生的世界,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认识的路,没有听得懂的话
那些长得不像人的东西把她关在笼子里,不知道关了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拖出去,不知道拖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她只是个孩子,和当初的他们一样
西亚从腰侧的口粮袋里摸出一块压缩干粮,包装是银灰色的,上面印着帝国双头鹰和一行小字,他把干粮递给林娜
“吃点吧”
林娜接过去,撕开包装,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很响,嘶啦一声,火苗都跟着晃了一下 她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咽了
“只要小吃一口就行了,能顶一天,这是一个月的标准口粮”
林娜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已经被她啃掉三分之一的干粮,嘴巴还鼓着,腮帮子撑得圆圆的,她咽下去,声音有些发虚
“那……那个,我吃了这么多不会撑死吧”
“不会,只是会精力旺盛而已”
林娜把剩下的干粮小心地包好,塞进披风内侧的口袋里,她喝了几口水,躺下去
布料软乎乎的,把她整个人陷进去。西亚往火里添了两根柴,把枪靠在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半夜
林娜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那块干粮的能量开始在她身体里乱窜,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瞳孔缩成针尖,她坐起来,西亚还坐在火堆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
“西亚”
“嗯”
“我去上厕所”
西亚没回头,只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去
林娜爬起来,赤着脚往楼层另一头去,火光在她身后越来越远,黑暗从两边合拢,她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墙角有一堆废弃的建材,挡出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她钻进去,蹲下来
上完厕所,她提起裤子,转身
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
纯红的,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就是两团红色的光悬浮在比她的头高两倍的位置,那两团光往下压,一张嘴从黑暗里伸出来,白色的牙,排满整张脸
黑狼的毛皮和黑暗融在一起,她看不见它的身体,只看见那双眼睛和那张嘴
“哇啊啊啊啊啊啊!”
黑狼咬住她的手臂,叼住猎物不让他跑,它往后退,拖着林娜往黑暗深处走,黑暗在它身后裂开一道缝,缝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更黑的黑
林娜挣扎,另一只手拍打狼头,脚蹬地面,指甲抠进地板缝,抠断了,地板缝里全是灰
“放开那个孩子!”
贯日从楼层另一头飞过来,枪头擦过林娜的头顶,削断几根头发,从黑狼的眼眶旁边扎进去,贯穿过整个头颅,枪尖从后脑勺穿出来
黑狼被那股力量钉着往后飞,飞出窗户,往楼下坠去,西亚跟着跳出窗户,他在空中追上了那根枪,握住枪杆,把枪头从狼头里拔出来,身体下坠,枪头向下,双手握枪,枪尖对准狼的脑袋
落地
贯日贯穿了黑狼的头颅,枪头扎进地面,裂开的地砖从枪头往四周扩散,一圈,两圈,三圈
黑狼的身体像被戳破的气泡一样瘪下去,从边缘开始消散,化作黑色的细屑,被夜风吹散
贯日枪头扎在地面裂缝里,周围什么都没有了,西亚衣角微脏。楼上,那道裂缝在林娜身边无声关闭,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没事吧!”西亚抬头
林娜趴在窗口往下看,脸白得像纸,但手还在,脚还在,身上没有血
“没事!它没咬伤我!”
西亚把贯日从地面拔出来,枪头朝上,甩掉上面的灰
“回去休息,不要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