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根在床上翻了个身
酒瓶就在床头,昨晚喝剩的,还剩大半瓶,他拿过来,没倒杯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过喉结,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洼
他没擦,寝室的灯光调得很暗,暗到墙上那两幅画像的轮廓都有些模糊
一幅是阿库尔杜纳,他的长子,他的冠军,他亲手提拔的,画像里的阿库尔杜纳还很年轻,站姿笔直,目光锐利;另一幅是布雷克,阿库尔杜纳的老师,那个从统一战争活下来的老战士,那把比任何战士都更锋利的刀
两幅画像挂在一起,肩并肩,和他寝宫里那些完美的艺术品摆在一起,却比任何艺术品都更让他移不开眼睛
他又灌了一口 阿库尔杜纳生死不明,那条消息传到帝皇之傲的时候,他正在练习剑术,他听完,放下剑,走回寝室,把这两幅画像挂上去,然后他躺了三天
“唉——”
他把空酒瓶放在床头,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墙壁是空白的,什么装饰都没有,他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咚,咚,咚”
门被敲了三下
“福根大人,第十一军团找到了”
他闭上眼睛,躺了几秒,坐起来
长叹一口气,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带着酒气和睡衣的味道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把睡袍从椅背上扯过来披上 腰带系得很潦草,一边长一边短,他没在意,走出寝室的时候,他的步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
舰桥指挥室里,所有人都在等他,通讯官已经把频道调好,全息屏幕上是一片雪花,正在等对方接入
福根在主位坐下,整了整睡袍的领口,发现自己腰带系错了,又解开重系了一次
“接进来”
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出现
他以为会看到海德里希,他的十一弟,那个严谨到刻板、永远把动力甲穿得一丝不苟、说话之前要先在脑子里过三遍的普鲁士人
或者至少是布格多夫,海德里希那个沉默寡言、永远站在原体身后半步的副手,再不然,一连长卡特尔也行,那个在战场上吼得最大声、在海德里希面前乖得像新兵的家伙
他看到了一个无畏
那尊铁棺立在画面中央,比他见过的所有无畏都旧,装甲板上有三道被崩解武器擦过的焦痕,从左肩延伸到右肋,没有修补,像是刻意留下的
它的光学镜头对着福根的方向,但镜头周围的装甲上有裂痕,从边缘往中心蔓延,最深的那条已经快够到镜头边缘了
“海德里希在哪里?你又是哪个?”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硬,无畏没有立刻回答,它的镜头闪了一下,像是信号延迟,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个……福根大人……我……”
卡特尔的脸出现在画面边缘,那张脸上有伤,有新疤,有焦虑留下的青黑眼圈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福格瑞姆大人”
“我是一连长卡特尔,这尊无畏就是军团副手布格多夫”
他低下头,“海德里希大人……”
“我等罪人无能,没能保护他”
福根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一个缩在无畏的铁棺里,光学镜头上的裂痕在灯光下反着碎光,一个站在无畏旁边,低着头,连看他都不敢
他想到最坏的结果
“难道……”
他的声音低下来
“海德里希的尸体在哪里!”
卡特尔猛地抬头
“没有!海德里希大人没有被确认死亡,他被冉丹虏走,生死不明”
福根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搭了一会儿,然后起来,放在桌上,又觉得放在桌上不合适,又放回扶手,最后他把手交叠在胸前,攥着自己睡袍的衣角
没有明确死亡,就还有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睡袍下摆扫过桌沿,把一只空杯子带倒了,杯子在桌面上滚了一圈,没人去扶
“沮丧什么!颓废什么!伤心什么!”
他的声音从指挥台传出去,穿过通讯频道,砸在那艘残破舰船的舰桥里,砸在卡特尔脸上,砸在那尊无畏的装甲板上
“海德里希没有明确死亡,就还有希望,你们在这提前哭丧,算什么他的子嗣?”
卡特尔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无畏的镜头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现在”
福根坐回去,把睡袍的衣摆拢好
“你们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失联,全部给我说清楚”
他看着屏幕上的两个人,一个缩在铁棺里的,一个站在铁棺旁边的,一个说不出来话的,一个不知道从哪开始说的
第十一军团成功和帝国取得联系的消息传到不屈真理号的时候,莱恩正在看星图
阿迪亚走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数据板放在他手边,莱恩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
好消息,虽然也不算好消息,海德里希还活着,至少没有确认死亡,但“被冉丹虏走”这四个字比死亡更重,重到莱恩看完之后很久没有动,他把数据板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雷明德他们是第一批知道的,菲尔德的消息网比莱恩的还快,那艘从西部星区逃出来的船还没靠港,菲尔德就已经把完整报告塞进了每一个老兄弟的终端
雷明德看完,把数据板递给阿拉斯托,阿拉斯托看完递给摩根,没人说话,他们现在只担心第二军团了
也不是担心第二军团,是担心阿切兰,还有那些小崽子——那些从新兵营里一手带大的统一老兵,那些跟着他们从泰拉打到冉丹、又从冉丹打回来的崽子们,第二军团失联这么久,那些崽子们还活着吗
布雷克没有去看那份报告
他坐在自己的舱室里,背靠着墙,把那块肩甲放在膝盖上,阿库尔杜纳的肩甲,剑翼环绕的圣杯徽记还清晰,边缘沾着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一块,擦不掉,他用拇指摩挲那块血迹,一下,一下,一下
衣冠冢
找一块石头,刻上名字,把肩甲嵌进去,放在某个可以让人来祭拜的地方
或者
他握紧那块肩甲,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压出一道红痕,他做出决定了
不屈真理号的廊道在这个时段没什么人,布雷克走得很轻,动力甲 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被他刻意压到没有,他在一间舱室门前停下,门开着
所罗门背对着门坐着,在擦剑,阿库尔杜纳留给他的那柄剑,剑刃横在膝上,他拿软布从护手往剑尖擦,一遍,一遍,一遍,他的肩膀微微弓着,呼吸很浅,他没有察觉身后有人
“所罗门”
他的肩膀猛地绷紧,转身,剑已经挥出去了,应激反应下最快的反击,又快又狠,直取咽喉
布雷克单手接住,指节抵着剑脊,不能再进一寸,所罗门看着那只接住自己剑的手,目光顺着那条手臂往上移,看见布雷克的脸
“师祖?”
布雷克松开手,所罗门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这是阿库尔杜纳留下的肩甲”
布雷克把那块肩甲从怀里取出来,托在掌心,舱室里没开灯,只有廊道透进来的光,把那块肩甲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圣杯徽记在亮的那一半,血迹在暗的那一半
所罗门看着那块肩甲。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布雷克走到他面前,拆掉他右肩的甲片
动作很利落,卡扣一个接一个解开,旧甲片卸下来,新甲片按上去,那块肩甲卡进凹槽里,尺寸刚好,边缘和周围的甲片严丝合缝
“现在,你就是第三军团新的冠军,也是最年轻的冠军”
他把工具收起来,看着所罗门的眼睛
“明天我会跟原体汇报”
所罗门低头看自己的右肩
那块肩甲在他身上,比在阿库尔杜纳身上时更新,更亮,血迹还在,但被廊道的光照得几乎看不见 他抬起头
“但是师祖,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布雷克看着他,这孩子脸上还带着训练时留下的淤青,眉骨上一道,颧骨上一道,他的眼睛很干净,没有阿库尔杜纳那种天生的锐利,也没有卢修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狂热
他就是个孩子,一个刚学会他剑法的孩子
“没有谁做好准备”
“你师父没有,我也没有”
“不是冠军选择你,而是你选择成为冠军”
他把手按在所罗门肩上,隔着那块刚装上去的肩甲,掌心的温度透不过陶钢,他按得很稳
“只用勇敢挥剑就行”
他收回手,转身,走出舱室 门在他身后合拢
所罗门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肩,那块肩甲边缘的暗褐色血迹,在廊道光的照耀下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