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
林娜还在睡,她蜷在那堆软布里面,只露出一个头顶,金色的头发乱成一团,沾着灰和干掉的草汁,西亚站在窗边,看了她一眼,走过去,一只手抓住她的后领,把人从布堆里提了起来
“快醒醒,我们要继续赶路了,刚修好的摩托不能不用”
“啊?哦……”
林娜的眼睛还没睁开,头歪向一边,嘴角挂着一道干掉的口水印 她用手背擦了擦嘴,迷迷糊糊地往西亚身上靠过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西亚抓着她从六楼跳了下去,失重感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林娜的眼睛在零点几秒内睁到最大,嘴巴张开,风灌进去,把她的叫声吹得断断续续,她在空中乱抓,抓住了西亚的披风边缘,整个人像一面旗一样挂在侧面
落地,西亚卸掉冲击力,地面被他踩出两个浅浅的坑,他把林娜放在摩托后座上,用卡扣把她扣住,这辆钷素摩托是帝国进攻这颗星球时损坏的,前轮挡泥板缺了一块,左侧的排气管用铁丝缠着,但引擎能转,车轮能跑,对星际战士来说够用了
原本就是给星际战士骑的,座垫高度到林娜胸口,她坐上去之后脚离地面很远
西亚跨上前座,引擎点火,钷素燃料在燃烧室里爆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他松开离合器,摩托窜了出去
风压在林娜脸上堆成一面墙,她的红狼皮披风被吹得完全平直,兜帽从头上翻下去,金色的头发在身后疯狂飞舞 西亚的披风边缘打在她脸上,一下一下,很烦,她腾出一只手把那片披风拨开,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城市的废墟在身后收缩,那些曾经挡住视线的高楼全部坍塌了,有些被炮火削去半截,有些整个倒下来横在街道上,有些只剩地基,上面堆着碎成粉末的混凝土残渣
开阔的地平线上,山脉连绵起伏,绿色的,没有被炸过,没有被烧过,还保持着这颗星球最初的样子 太阳刚从山脊后面爬上来,把那些山脊的轮廓镀成金色
“好漂亮”林娜说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西亚他听见了 ,战争结束之后,这颗星球会被帝国殖民,那些废墟会被清理,那些弹坑会被填平,那些山脉会被保留,成为花园世界的一部分,林娜抓着西亚披风的手紧了紧
行驶两小时后,林娜拍了拍西亚的背
“那里”
她指着一座动物园,大门歪了,招牌掉了,围墙被炸开一个缺口,从缺口看进去能看见几座废弃的兽舍,西亚把摩托停在路边,熄火
黑狼从缺口旁边的阴影里冲出来
它的身体比昨晚更大,四肢着地时肩高超过摩托的车把
西亚没有下摩托,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随意地挥出一拳,拳头砸在黑狼头骨侧面,头骨碎裂的声音比引擎声小得多。黑狼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几圈,撞上围墙,落地,消散,连血都没有
“我们动作快点,带路,林娜”
林娜点了点头,从后座上滑下来,腿有点软,站了一下才稳住
她迈腿跑进动物园,赤脚踩在碎玻璃和碎石上,没有减速,没有喊疼,西亚跟在后面,贯日握在手里,枪头朝下,步伐比林娜大得多,但他没有超过她,他在她身后,差两步,刚好能看见她后背上的狼皮披风
“林莉!”
“姐姐!”
林娜在一个展区前停下,那是一个地下展区,入口的台阶被炸塌了一半,从缺口能看见下面的玻璃墙
玻璃墙后面,一个比林娜小几岁的女孩站在那里,穿着一套夏装,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她的脸贴在玻璃内侧,嘴一张一合,声音传不出来,但那口型喊的是姐姐
林娜蹲下来,用手扒台阶上的碎石,扒了几下发现扒不完,站起来,用脚踹玻璃墙。玻璃墙纹丝不动
“等着,妹妹,我马上放你出去”
她转身,朝西亚喊,“西亚,这里!”
贯日从她身边飞过去,枪头擦过她的耳朵,带着风声,钉在玻璃墙后面的黑暗里,黑狼被钉在墙上,四肢悬空,挣扎了两下,散了
“哈……谢谢”林娜喘着气,“我妹妹就在这里,快救救她!”
西亚走到玻璃墙前面,没有立刻动手,他看着玻璃后面,看了几秒,收回目光,一拳砸在玻璃上,玻璃碎了,碎块往下掉,掉进展区内部,砸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妹妹!”
林娜从碎玻璃的缝隙钻进去,把女孩抱在怀里,女孩的手臂环上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但整个人在发抖,林娜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出来
“西亚,我们走吧。”
她抱起妹妹,从碎玻璃缝里钻出来,走出动物园围墙外,光打在她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一个
“没事的,妹妹,以后姐姐会保护你的,都结束了,不用害怕了”
她蹭了蹭妹妹的脸蛋,抱着她的手紧了紧
“是啊,结束了”
西亚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林娜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已经被扣上了东西,她低头看,是摩托上的卡扣,金属的,锁死了,掰不开
“西亚!你在干什么?放开我!”
西亚蹲下来,和她平视
“没有醒不来的美梦,林娜,一切该醒来了”
他从腰侧抽出一面镜子,把镜子举到林娜面前,镜面朝向她的脸
“你要干什么!你疯了吗!”
“真相”
西亚说
“你不是说你有妹妹吗?刚刚救出来了吗?那你看她在哪里”
他把镜子对着林娜照遍了每一处.镜面里只有林娜自己的脸,身后是废墟
“不……不可能!”林娜的声音变了
“她就在我面前!就躺在地上!我还能碰到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妹妹还在,手臂还环着她的脖子,脸还埋在她肩窝里,体温透过皮束胸传过来,呼吸拂在她的锁骨上
“那为什么镜子里没有她的投影?”
西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碰不到她。”
他伸出手,穿过那个女孩的身体,手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没有布料,没有皮肤,没有骨骼,那只手从女孩的背后穿过去,从另一侧穿出来,手指上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沾到
林娜的脸彻底白了
“我从昨天晚上那件事就知道了你的这具身体是灵能者 你说你有妹妹,可在我眼中,那只是你的臆想,或灵能构思出来的幻梦而已。”
“我不知道你嘴里的灵能者是什么!”林娜的声音尖起来
“你在撒谎!我妹妹和我穿越前一模一样!”
“这就是原因,林娜,没接受过改造的二十一世纪人类无法在这个世界活过一个月的,光新的病毒细菌就能让她毙命,你能活到现在,全因为你这具身体,你妹妹是怎么一眼认出陌生身体的你的?”
林娜的嘴唇在抖,她说不出话
“昨天晚上我没有杀死你,而是让你从梦中醒来,再享受一会儿活着的感受,这就是……我对你最大的仁慈,同胞”
“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
“那只黑狼,是一个恶魔,昨晚它打开的裂缝是通往它们世界的通道,而那只黑狼,是从你身上钻出来的 狼皮披风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的圣遗物也揭示了这一点,朗基努斯之枪感知到了恶魔的存在,指向了你”
西亚拿出那枚铁枪头
“而你就只是因为猜忌就要杀死我?”
林娜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她怀里的妹妹身上,那些泪珠穿过那个女孩的身体,落在她自己的腿上
“是的,我的同胞”
“别叫我同胞!”
她痛哭起来,整个人坐在地上
“你的良心呢?杀死来自你故乡的、什么错都没犯的人,你良心不会痛吗?”
“前一百年的话,会”
西亚的回答很坦率
他看着她
“但是随后那三百年中,我已经不会因为这些事而谴责自己了,杀掉一个有危害可能的人,换取一个巢都的安全,这种我会立即动手,因为仁慈而导致的灾害,我见过太多,也犯过不少”
他伸出手,把林娜从卡扣上解下来
“一个被恶魔附身的灵能者,危害是巨大的 ,一个星球可能因此毁灭,恶魔浪潮将从裂缝**现,还有最重要的——你被腐化后恶魔会解析你的一切,直到摸透我们故乡的法则,然后打开通道,占据它,污染它,亵渎它,恶魔已经和你的灵魂缠绕在了一起,所以为了故乡的安全,我必须杀了你”
林娜坐在地上,抱着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妹妹,哭不出声了 她的肩膀在抖,嘴张着,喉咙里只有气声
“呜呜……看看这个世界把你变成了什么样的怪物”
“是的,我是个怪物,在黑暗宇宙中,只有人成为怪物,才能让剩余的人活下去,才能博得那希望”
西亚从腰侧取出止痛剂,星际战士用的那种,他把针头扎进林娜的手臂,推完药液,拔出针头
他站起来,贯日在他手中转了一圈,枪头朝下,阳光照射在他背后,长枪挥下,洞穿心脏,很快她就会失血过多死去
“是你这家伙,伤害了她吗”
声音从林娜身后传来,从披风里,从阴影里,从那具已经快要消散的女孩身体里
黑狼从林娜的披风中站起来,三层楼高,毛皮纯黑,眼睛纯红,嘴巴张开时能看见里面没有舌头,只有一排一排的牙齿
“你!竟然,杀死了我的姐姐!”
女声,从那张没有舌头的嘴里发出来的,是年轻女孩的声音,愤怒的,悲伤的,被扭曲过的
“看来她有妹妹是真的了,就是不知道你是最先开始就和恶魔合为了一体,还是一直抵抗,看见我杀死你姐姐后和恶魔妥协了”
西亚抬起头,看着那只三层楼高的黑狼
“但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当我杀死你,你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也必会消弭,我们的家乡,也就安全了。”
他转动长枪
“你们姐妹恨我,想杀掉我,这是你们永远的权利,但我还不能死去,我的宿命不会终结在这里”
“吼!”
黑狼扑下来,贯日迎上去,一个照面 ,胜负已分
枪头从黑狼的下颌穿进去,从头顶穿出来,黑狼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住,然后从枪头接触的地方开始消散,从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风一吹,什么都没了,恶魔这次被彻底的放逐回亚空间
林莉的灵魂站在西亚面前 ,林娜也站在一起,两姐妹看着西亚
“我们要走了”林莉说
“嗯……”
“我们是解脱了,可你还有活到什么时候呢,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在战斗呢”和恶魔链接后知晓这个世界基本信息的林莉发出怜悯的疑问
西亚没有立即回答
“直到我庞大的未来,把我庞大的过去撕碎”
“在我的命定之死到来时,虚无里再会吧,姐妹们”
林娜和林莉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绿色的,一个深一些,一个浅一些,她们没有再说任何话,身体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像晨雾被太阳晒散那样,一丝一丝地消失
最后消失的是林娜的眼睛,那双绿色的瞳孔在空气中停留了比身体更久的时间,然后也散了 什么都没有留下
西亚跪下来,贯日插在身边的泥土里,枪杆靠着他的肩膀,他握住林娜的手,他把那只手握了很久,周围很安静,连风都没有
他站起来,把林娜的披风解下来,叠好,放在摩托的前置物筐里,他去找干燥的木头,在动物园的废墟里翻了一阵,找到几张废弃的桌椅,拆了,堆成一堆,他把林娜的尸体放上去,点燃
火烧了很久,等火灭了,灰烬还烫着,他用贯日的枪头把灰烬拢到一起,装进一个从废墟里找到的陶罐里
他抱着陶罐走出动物园,走到一条还在流动的河边,把灰烬倒进水里,灰烬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被水流冲散,往下游飘去
他骑上摩托,前置物筐里放着那件红狼皮披风,引擎点火,钷素燃料在燃烧室里爆燃,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他松开离合器,摩托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披风的一角被风吹起来,拍打着西亚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