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布那天是个大晴天。
徐风听早上起来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站了一排人。不是平时那种三三两两蹲着吃饭的,是整整齐齐站着的,穿新军装,戴新头盔,枪挎在胸前,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他掀开帘子出去的时候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帐篷。拉希德站在那排人前面,叉着腰,咧嘴笑。
“醒了?”
“什么情况?”
“赛伊德的命令。”拉希德往校场方向一扬下巴,“走吧,等你呢。”
徐风听跟着他走过去。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不是几百个,是上万个。士兵们穿着黑色军装,戴着新头盔,枪挎在胸前,排成方阵,从校场这头一直排到那头。方阵整整齐齐,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平民们也来了,西边帐篷区里的老人、女人、孩子,全来了。有人穿着打着补丁的衣服,但脸是洗干净的,头发是梳过的。小孩不跑了,老老实实站在大人旁边,眼睛东张西望。有人踮着脚,有人被大人抱在怀里,有人骑在爸爸脖子上。徐风听粗略数了数,光平民就有好几千,加上士兵,上万人。校场边上站不下,有人爬到了废弃的集装箱上面,有人蹲在沙袋后面,有人站在卡车的车斗里。
校场正中间搭了个台子,不是真的台子,是几十个弹药箱摞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块毯子,深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赛伊德站在台子上,黑色披风垂到弹药箱边缘,红色面具在晨光下反着暗沉的光。阿卜杜拉、马哈茂德、哈桑站在台子下面,一字排开,也都穿着新军装,站得笔直。拉希德把他带到台子前面,自己走到台下,站到阿卜杜拉旁边。
徐风听不知道该怎么办,站在那里。赛伊德看着他,点了点头。
“上来。”
徐风听踩上弹药箱,站到赛伊德旁边。毯子有点滑,他挪了挪脚,站稳。下面上万双眼睛看着他。有他认识的——拉希德、阿卜杜拉、马哈茂德、哈桑、卡里姆,还有那些天天在训练场上飞无人机的士兵。有他不认识的——很多平民,他从没见过的面孔。那些孩子仰着头看他,有人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
赛伊德往前走了一步,披风在身后拖开。
“今天,”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校场上传得很远,“宣布一件事。”
下面安静了。上万人的场地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风声。
“你们都知道他。”赛伊德侧了侧身,看着徐风听,“徐。带来粮食,带来药,带来防弹衣的人。”
没人说话。但徐风听看见下面有人点头。一个老太太,手里拄着拐棍,点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孩子睡着了,她腾出一只手在额头上搭了个凉棚往台上看。几个士兵站在方阵最前面,枪挎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
“从今天起,他是头领。第六个。”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上万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但那种安静不是冷场,是那种——太重了,不知道怎么反应。过了几秒,拉希德第一个开口。“好!”他说,就一个字,然后拍了拍手。掌声这才响起来,从拉希德那里开始,往两边蔓延,像风吹过麦田,一片一片的。士兵们拍手,平民们也拍手。有人喊了一声“徐!”,又有人喊,喊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在校场上嗡嗡地响,像打雷一样。
徐风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赛伊德,赛伊德没看他,看着下面那些人。掌声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的耳朵开始嗡嗡响。赛伊德抬起手,掌声停了。
“以后,他带自己的人。”赛伊德说,“我手下划一百人给他。无人机编队归他管。医疗编队也归他管。还有五十名战斗士兵。”
他转过身,看着徐风听。
“人已经给你挑好了。”
徐风听愣了一下。他往台下看,看见那排站在他帐篷外面的人,整整齐齐,一动不动。领头的是个年轻人,脸很瘦,眼睛很亮,站姿笔挺,枪擦得锃亮。旁边站着几个他认识的——无人机编队那几个练得最好的,医疗编队那个给他检查过身体的医生,还有几个他从没见过的面孔,但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一样,坚定的,像石头。
赛伊德从弹药箱上走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以后,你是他们的长官了。”
然后他走了。披风拖在地上,带起一小片灰尘。阿卜杜拉跟着走了,马哈茂德跟着走了,哈桑跟着走了。拉希德走之前拍了拍他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从弹药箱上拍下来。
“有空还来练。”他咧嘴笑了笑,转身走了。
人群开始散了。有人走得很慢,回头看他;有人走得很急,像是赶着去做什么事。那个拄拐棍的老太太走到他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她没说话,就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走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也走过来,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女人没说话,只是冲他微微低了低头。
徐风听站在弹药箱上,站了很久。那个脸很瘦、眼睛很亮的年轻人还站在台下,等着他,旁边那些人也没走,都在等他。
徐风听从弹药箱上跳下来,走到他们面前。
“叫什么?”他看着那个领头的。
“阿萨德。”年轻人说,右手抚胸,“徐长官。”
徐风听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别叫长官,但看着那双眼睛,没说出口。
“多少人?”
“无人机编队三十人,医疗编队二十人,战斗士兵五十人。一共一百人。”阿萨德顿了顿,“赛伊德长官说,以后还会加。”
徐风听看着那一百个人。有人他认识,有人他不认识,但所有人都在看他。
“赛伊德把你们划给我,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过了几秒,阿萨德开口了。“没有。长官让我们跟谁,我们就跟谁。”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再说了,您的东西好。防弹衣是您给的,无人机是您给的,药也是您给的。跟着您,不赖。”
旁边有人笑了,不是那种嘲笑,是那种——说到心坎里的笑。有人点了点头,有人摸了摸自己身上的防弹衣。
徐风听看着他们,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说了一句。
“无人机编队的,下午继续练。医疗编队的,把药品清点一下,缺什么列个单子给我。战斗士兵,先跟着我。”
上午,徐风听带着那五十个战斗士兵在训练场上转了一圈。他不太知道该带他们干什么,赛伊德说“归他指挥”,但他没打过仗,没指挥过任何人。他想了想,让他们打靶。打靶不用指挥,开枪就行。靶子是新的,木框绷白布,画着红心。五十个人轮流打,枪声噼里啪啦响了一上午。阿萨德一直站在他旁边,不说话,但什么事都抢在前面。靶纸拿过来,他先看,看完递给徐风听。子弹不够了,他跑去领。有人枪卡壳了,他蹲在地上帮人拆了重新装。
中午吃饭的时候,徐风听端着碗蹲在训练场边上。阿萨德也端着碗蹲过来。
“你以前跟谁的?”徐风听闻。
“拉希德长官。”阿萨德说。
“跟了多久?”
“两年。”
徐风听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
“拉希德舍得放你走?”
阿萨德咧嘴笑了一下。“不舍得。但赛伊德长官开口了,他也没办法。”
他扒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又说:“再说,跟着您也不差。您那个无人机,比拉希德长官那边的强多了。”
下午,无人机编队在训练场上练。三十个人,三十架无人机,一字排开,嗡嗡声连成一片。徐风听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飞得比前几天好多了,悬停稳了,转向顺了,有人开始试着飞八字。卡里姆也在,飞得最好,无人机在天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又圆又匀。他走过去,蹲在卡里姆旁边。
“飞得不错。”
卡里姆咧嘴笑,没说话,眼睛盯着屏幕。
徐风听看了一会儿屏幕。画面上是营地的全景,帐篷、仓库、训练场、大坝,全缩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清清楚楚。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往东边拉。沙丘,枯草,干沟,沟对面那道矮墙还在,墙后面没有人。哈夫克的哨点撤了之后,一直没人来。
“明天往东边飞远一点。”徐风听说,“看看他们的人退到哪儿了。”
卡里姆点了点头。
徐风听站起来,走到医疗编队那边。二十个人,在医疗区后面搭了两顶新帐篷。药品已经清点完了,列了单子,写在纸上,字很工整。那个给他检查过身体的医生叫哈立德,四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他把单子递给徐风听,指着上面几行字。
“消炎药快用完了。止血药也是。绷带还能撑一阵,但最好再补一些。”
徐风听看了看单子,折起来,揣进口袋。
“下次带。”
哈立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去整理药品了。
晚上,徐风听回到帐篷,坐在床边。他把那张单子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消炎药、止血药、绷带、麻醉剂、手术器械——缺的东西很多,有些他听都没听过。他把单子叠好,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把手枪放在一起。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帐篷顶。外面炮声又响了,闷闷的,但听着没那么烦人了。
他想着那些金条。金库里还有那么多,他带走的只是一小部分。那些金条,在阿萨拉是金子,在他那个世界,是钱。钱能变成粮食,变成药,变成无人机,变成防弹衣。
他闭上眼睛。明天,该回去一趟了。
第二天一早,徐风听跟赛伊德说了要回去的事。赛伊德正在仓库里看地图,头都没抬。
“几天?”
“三四天。无人机要不要再带一批?”
“带三百架。”
“好。”
徐风听走出仓库,回到自己帐篷,心念一动。眼前一花,再睁眼,脚下是新房的客厅。落地窗外,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影子。他站在客厅里,深呼吸了几下。回来了。他拿出手机,给阿米尔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大使馆,有黄金。
阿米尔秒回:好的。
徐风听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早餐店排队。和平的世界。他站了一会儿,放下杯子,拿出手机,把清单发给阿米尔。大米、面粉、蔬菜、肉、罐头、药品,还有三百架无人机。清单很长,他写了好一会儿。
阿米尔回复:收到。物资和无人机三天内到港。
徐风听想了想,又发了一条:VT3坦克,五辆。VN22轮式突击炮,五辆。各带一个基数的弹药。
阿米尔的回复很快:装备需要走大使馆的渠道,国内厂商买不到,但我们可以通过国家间贸易解决,也可以三天到港。
徐风听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上午,徐风听去了大使馆。还是那栋灰色小楼,门口还是那面黑底红桨的旗。两个卫兵穿着黑色军装,腰间别着礼仪匕首,右手抚胸行礼。阿米尔在门口等着,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来了。”他说。
徐风听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仓库还是那个仓库,不大,很干净。徐风听从空间里拿出金条,一块一块码在桌上。五十块,两百多公斤。阿米尔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记。
“五十块,四点二五公斤每块,总重两百一十二点五公斤。”他抬起头,“按今天的国际金价,总价两亿一千万。款项会在两小时内到账。”
徐风听点了点头。他把金条收进仓库的保险柜里,阿米尔的人会处理后续。
“物资和装备的事情,你处理就行。”徐风听说,“到了通知我。”
阿米尔点了点头。
“到了我会通知您。”
三天后,阿米尔发来消息:物资已到港。徐风听去了码头。一艘货船靠在岸边,船身上插着阿萨拉国旗,漆成红黑色。阿米尔站在船边,旁边站着几个穿工作服的人。
“都在船上了。”阿米尔说。
徐风听上了船,走进船舱。大米,面粉,蔬菜,肉,罐头,药品,还有三百架无人机,整整齐齐码在货舱里,用帆布盖着。他站在货舱中间,心念一动。物资从船舱里消失,收进随身空间。大米、面粉、蔬菜、肉、罐头、药品,一片一片地变淡,像褪色的照片。最后是那些无人机,三百架,一架一架消失在空气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货舱空了。徐风听走出去,阿米尔站在甲板上。
“装备也到了。在另一艘船上。”
徐风听跟着他走到另一艘船。是滚装船,船尾开着巨大的舱门,里面停着十辆装甲车辆。五辆坦克,五辆突击炮,灰色的车身,炮管裹着防锈膜,履带崭新,在船舱的灯光下反着光。
“五辆VT3坦克,五辆VN22轮式突击炮,各带一个基数的弹药。”阿米尔说,“弹药在另外几个货舱里。”
徐风听上了船,走进货舱。五辆坦克,五辆突击炮,还有一箱一箱的弹药,摞得整整齐齐。他站在货舱中间,心念一动。装备从船舱里消失,收进随身空间。坦克一辆一辆消失在空气中,突击炮一辆一辆消失在空气中,弹药一箱一箱消失在空气中。没有光,没有声音,就那么凭空不见了。
货舱空了。徐风听走出去,阿米尔站在甲板上。
“东西齐了。”
阿米尔点了点头,没问别的。
“您什么时候回去?”
“现在。”
徐风听回到新房,站在客厅里,心念一动。
眼前一花。再睁眼,他站在帐篷里。帘子外面有人在说话,听声音是卡里姆。他掀开帘子走出去,阳光刺得眼睛疼。是白天,正午,太阳挂在头顶,晒得沙地发白。卡里姆正蹲在地上摆弄无人机,看见他,愣了一下。
“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徐风听没多说,往外走。卡里姆在后面喊:“赛伊德在仓库!”
他走到仓库门口,推开门。
赛伊德站在那张旧桌子后面,地图摊着,铅笔搁在地图边上。他抬起头,看着徐风听。
“回来了。”
“回来了。无人机三百架,到了。还有别的。”
赛伊德看着他。
“什么别的?”
“找个隐蔽的地方。”
赛伊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走出仓库,往营区东边走了。徐风听跟在后面。赛伊德带他走到一道沙梁后面,那里是一片洼地,四周是沙丘,从营地里看不见。
“这里没人。”赛伊德说。
徐风听心念一动。第一辆坦克出现在沙地上。灰色的车身,炮管指向天空,履带压在沙地上,陷进去半寸。帆布已经没了,炮管上的防锈膜也没了,金属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赛伊德看着那辆坦克,愣了一下。徐风听心念再动。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五辆坦克,一字排开,从沙梁这头一直排到那头。履带下面的沙子被压得嘎吱嘎吱响。
徐风听心念再动。第一辆突击炮出现在坦克旁边。VN22,六轮,炮塔比坦克小一圈,但车身更长,轮胎上还沾着出厂时的灰尘。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第五辆。五辆突击炮,和五辆坦克并排停着,轮式,炮管指向同一个方向。
洼地里安静了。只有风从沙梁上吹过来,卷起细细的沙粒,打在坦克的装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赛伊德从沙梁上走下来,走到第一辆坦克前面,停住。他伸出手,摸了摸炮管。从炮口摸到炮塔,手指在冰冷的金属上慢慢滑过去。他摸完了,站直,转过身,看着徐风听。
“五辆坦克。五辆突击炮。各带一个基数的弹药。”
徐风听点了点头。
赛伊德没说话。他转过身,又看了一遍那些装甲车辆,从第一辆看到最后一辆,又从最后一辆看回来。然后他走到沙梁顶上,朝营地那边招了招手。
阿卜杜拉、拉希德、马哈茂德、哈桑从沙梁那边翻过来,阿萨德跟在后面。他们走到洼地里,停下来。
拉希德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走到第一辆坦克前面,伸手摸了摸炮管,又缩回去,像是怕烫。阿卜杜拉站在赛伊德旁边,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马哈茂德从沙梁上跑下来,跑得太急,差点被沙子绊倒,他扶住坦克站稳,看着那些装甲车,一句话没说。
拉希德终于闭上了嘴。他看了看那些坦克,又看了看徐风听,又看了看那些坦克。
“妈的。”他说。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完又摇了摇头,“妈的。”
他走到赛伊德旁边,拍了拍坦克的炮塔,发出沉闷的声响。
“赛伊德,有了这些东西,哈夫克那边……”他说了一半,自己停下来了。
赛伊德摇了摇头。
“不够。”他说,“哈姆克那边也有装甲部队,和哈夫克交手也没有占多少好处。光靠这些,还打不赢。”
拉希德不笑了。阿卜杜拉的表情沉下来。马哈茂德看着那些坦克,眼神里那种亮光暗了一些。
赛伊德转过身,看着徐风听。
“但是够了。”他说,“够让我们站直了跟他们打。”
他拍了拍坦克的炮塔,金属在阳光下反着光。
“以前我们只有步枪,只能躲着打。现在有了这些,可以对着打了。”
他顿了顿。
“剩下的,慢慢来。”
拉希德又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大声,但更踏实了。
“行。”他说,“慢慢来。”
徐风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围着坦克转。拉希德爬上了一辆突击炮,站在炮塔上,手搭凉棚往远处看。阿卜杜拉蹲在一辆坦克前面,用手指抠履带缝里的沙子。马哈茂德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驾驶舱盖旁边,探头往里看。哈桑没动,一直站在沙梁上,红色目镜在阳光下反着光,看着那些装甲车。
阿萨德走到徐风听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长官,这些东西,够我们练一阵子了。”
徐风听看了他一眼。
“你不会开坦克?”
“不会。”阿萨德说,咧嘴笑了一下,“但可以学。”
徐风听看着那些坦克,看着那些突击炮,看着那些在装甲车旁边忙活的人。
“那就学。”他说。
太阳挂在西边,不晒,但刺眼。坦克的炮管在阳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沙地上,一道一道的,像巨大的日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