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到的那天晚上,赛伊德在仓库里铺开了一张新地图。
徐风听被叫去的时候,地图上已经标满了红圈。不是以前那种铅笔画的圈,是红墨水画的,粗粗的,有的圈外面又画了圈,像水波纹一样往外扩散。赛伊德站在桌边,手里捏着红笔,正往地图上画箭头。
“过来。”
徐风听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大坝附近有三个哈夫克据点。”赛伊德用笔点了点地图上三个红圈,“东边这个,离我们最近,十二公里。南边这个,在山脊后面,十八公里。北边这个,在河道拐弯处,十五公里。”
他顿了顿,又点了点三个据点之间连成的线。
“这三个据点,互相支援。每个据点驻军都在一百人以上,有机枪、迫击炮、装甲车。打一个,另外两个会派人来增援。以前我们不是打不下来——是不划算。硬打也能打下来,但人要死太多。为了一个据点死几十个兵,不值当。”
他放下红笔,看着徐风听。
“现在不一样了。你的无人机在天上看着,他们什么时候来人,来多少人,走哪条路,我们全知道。坦克和突击炮也有了,不用拿人命去填了。”
徐风听看着地图上那些红圈。东边的那个最大,标着“约150人”,南边的标着“约120人”,北边的标着“约100人”。
“三个一起打。”他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赛伊德看了他一眼。
“一起打?”
“一起打。”徐风听说,“坦克和突击炮分成三组。东边据点近,装甲车多,派两辆坦克、两辆突击炮。南边据点远,派两辆坦克、一辆突击炮。北边据点河道难走,派一辆坦克、两辆突击炮。步兵跟着装甲车走,无人机在天上盯着增援路线。三个据点同时打,他们互相支援不了。”
赛伊德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地图,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兵力够不够?”他问。
“够。东边一百五十人,我们派一百人。南边一百二十人,我们派八十人。北边一百人,我们派七十人。加上装甲车,兵力差不多。无人机盯着增援,他们来不了人。”
赛伊德盯着地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几下,然后停下来。他拿起红笔,在三个据点外面同时画了三个大圈。红墨水在纸上洇开,粗粗的,像三道血痕。
“那就一起打。”他说,“明天晚上动。白天让你的无人机把三个据点的情况全摸清楚——多少人,几辆装甲车,几条路,换哨时间,全要。一样都不能少。”
第二天,无人机在天上飞了一整天。
卡里姆带着三十个人,分了三班,每班十架无人机,轮流升空。五百米高,东边据点的每一顶帐篷、每一条沟、每一道沙袋墙,全拍下来了。南边据点的山脊、干沟、装甲车掩体,也拍下来了。北边据点的河道、拐弯处、机枪阵地,也拍下来了。画面投在平板上,卡里姆一张一张截图,标上时间、位置、人数,打印出来,钉在一起,送到仓库。
赛伊德站在桌子前面,翻着那些照片。照片是用那种便宜打印机打的,黑白灰,不太清楚,但能看见人。他看得很快,但每张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
“东边据点:一百五十三个人,装甲车两辆,停在东边空地上,炮管朝西。迫击炮四门,在据点中间,炮管朝北。机枪六挺,北边三挺,西边两挺,南边一挺。帐篷十五顶,弹药库一个,粮仓一个。哨兵八个,分布在四个方向,两个小时换一次。增援路线两条,一条从南边绕过来,一条从北边绕过来。南边的路线经过一片洼地,北边的路线经过一道沙梁。”
他翻到另一摞照片。
“南边据点:一百二十个人,装甲车一辆,停在山脊下面,只露出炮塔。迫击炮两门,在据点东边。机枪四挺,架在南边和西边的沙袋后面。帐篷十顶,弹药库一个。哨兵六个,三个小时换一次。增援路线只有一条,从东边那条干沟过来,跑得快的半小时能到。干沟两边都是沙丘,没有遮挡。”
他翻到最后一摞照片。
“北边据点:一百零三个人,装甲车一辆,停在河道拐弯处,旁边堆着沙袋。迫击炮三门,在据点西边。机枪五挺,架在北边和东边的沙袋后面。帐篷九顶,弹药库一个。哨兵六个。增援路线两条,一条从东边绕过来,一条从西边河滩过来。东边的路窄,只能走步兵。西边的路宽,能走装甲车,但河滩软,容易陷车。”
他把照片收起来,叠成一摞,用茶杯压住。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
“明天晚上,三个一起打。东边用两辆坦克、两辆突击炮正面压,步兵从北边和西边包抄。南边用两辆坦克绕到山脊后面打,步兵从干沟里摸过去。北边用一辆坦克从河道正面打,两辆突击炮从河滩上绕过去。无人机盯着增援路线,南北两边的援兵来了就打,不放一个过去。”
他抬起头,看着徐风听。
“你的人,能盯住三条增援路线吗?”
“能。”
赛伊德点了点头,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第二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尽,部队就开始集结了。
营地东边的空地上,站满了人。黑色军装,金刚防弹衣,防弹头盔,枪挎在背后。方阵整整齐齐,横看是一条线,竖看是一条线,斜看还是一条线。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没有人抽烟。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像上千块石头。
徐风听站在阿萨德旁边,看着那些士兵。有人是老兵,脸上有疤,眼神沉沉的。有人是新兵,脸很嫩,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在枪身上来回摸。但所有人都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
五辆坦克、五辆突击炮,一字排开,停在部队后面。坦克手已经就位,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出一股一股的白烟。炮管指向东边,在暮色里像五根伸出去的手指。炮管上缠着布条,不是装饰,是为了防反光。突击炮的轮胎上沾着沙子,车身蒙了一层灰,但炮管擦得锃亮。
赛伊德站在部队前面,黑色披风垂到地上,红色面具在暮色里反着暗沉的光。他没说话,就那么站了一会儿。风从东边吹过来,卷起细细的沙粒,打在防弹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东边据点。”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地上传得很远,“拉希德指挥。两辆坦克、两辆突击炮,一百名步兵。”
拉希德从方阵里走出来,站到赛伊德旁边,右手抚胸,点了点头。
“南边据点。阿卜杜拉指挥。两辆坦克、一辆突击炮,八十名步兵。”
阿卜杜拉走出来,右手抚胸,点了点头。
“北边据点。马哈茂德指挥。一辆坦克、两辆突击炮,七十名步兵。”
马哈茂德走出来,右手抚胸,点了点头。
“无人机编队。卡里姆指挥。三组,每组十架。一组盯东边,一组盯南边,一组盯北边。”
卡里姆从方阵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遥控器,右手抚胸,点了点头。
赛伊德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
“出发。”
三路部队同时开拔。
徐风听跟着拉希德,走东边。他坐在拉希德的突击炮上,屁股硌得生疼。拉希德站在旁边,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对讲机,眼睛盯着前方。突击炮的发动机嗡嗡地响,排气管喷出一股一股的热气,喷在他腿上,热烘烘的。
沙地很软,轮胎陷进去半寸,发动机的声音变重了,像人在喘气。前面是两辆坦克,履带压出两道深深的印子,印子一直延伸到黑暗里。后面是步兵,一百个人,猫着腰,枪口朝上,步子很轻。沙地吃掉了所有的声音,只有坦克的履带偶尔咔嗒一声,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一号机,报告东边据点情况。”
卡里姆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杂音。“据点一切正常。哨兵在位。装甲车没动。大部分人都在帐篷里睡觉。灯光正常,没有异常活动。”
“南边呢?”
“四号机报告,南边据点无异常。增援路线无异常。干沟里没有人。”
“北边呢?”
“七号机报告,北边据点无异常。增援路线无异常。河滩上没有车辙。”
拉希德放下对讲机,看了徐风听一眼。他的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那道刀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在阴影里像一条黑色的蜈蚣。
“三个据点,四百多人。以前想都不敢想。”
徐风听没说话。他攥着枪,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紧张。四百多人,三个据点,一晚上。如果有一个地方出了岔子,援兵到了,就是前后夹击。
突击炮继续往前开。沙丘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像女人的胸,有的像驼峰。月亮升上来了,挂在东边,又大又圆,把沙地照得白花花的。远处有东西在跑,是一只沙狐,拖着大尾巴,一闪就不见了。
又走了四十分钟。拉希德举起手,队伍停了。他从突击炮上跳下来,蹲在沙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用手电蒙着布照了照。纸上画的是东边据点的地形图,和无人机拍的那些照片拼在一起,标满了数字。北边是沙梁,高约二十米,坡很陡。南边是干沟,深约一米五,弯弯曲曲的。东边是空地,平坦,没有遮挡。西边是路,通往大坝。
“据点在前面的洼地里。”他用手指在纸上指了指,“北边是沙梁,南边是干沟,东边是空地,西边是路。装甲车停在东边空地上,迫击炮在据点中间,机枪架在北边和西边的沙袋后面。”
他抬起头,看着徐风听。
“让你的无人机再确认一下。”
徐风听拿起对讲机。“一号机,降到三百米,看装甲车和迫击炮的位置。注意观察哨兵的位置和状态。”
等了一会儿,卡里姆的声音传出来。“装甲车两辆,停在东边空地,炮管朝西,发动机是凉的,没有启动过。迫击炮四门,在据点中间,炮管朝北,炮口有防尘罩。机枪六挺,北边三挺,西边两挺,南边一挺,枪口都朝外。哨兵八个,北边两个,西边两个,南边两个,东边两个。北边的哨兵在打瞌睡,西边的哨兵在抽烟,南边的哨兵在来回走动,东边的哨兵靠在一起聊天。”
拉希德听完,用对讲机通知另外两路部队。
“各组注意,目标无异常。听我口令,同时开打。”
对讲机里传来两声“收到”。阿卜杜拉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马哈茂德的声音很紧,像绷着弦。
拉希德看着手表。秒针一下一下地走,他嘴唇动了动,在数。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徐风听看着下面的据点。有人在帐篷外面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亮的时候能看见半张脸,暗的时候就剩一个红点。有人在沙袋后面靠着枪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装甲车上的机枪塔转了一下,又停了。远处有人在咳嗽,咳了三声,停了。
“打。”
三路部队同时开火。
东边,两辆坦克同时开炮。炮口的火光在黑暗中炸开,像两道闪电,照亮了半个洼地。炮弹砸在东边空地上,一辆装甲车被击中,车身炸出一个洞,钢板往里凹进去,边缘翘起来,像被撕开的铁皮罐。炮塔飞了,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砸在地上,又弹起来,滚了几圈。另一辆装甲车被突击炮打中,履带断了,一节一节的履带崩开,像断掉的链条。车身歪在一边,发动机冒烟,烟是黑的,很浓,有一股烧焦的橡胶味。装甲车旁边的弹药箱被引爆,爆炸声比炮弹还响,火光冲天,把整个据点都照亮了。弹药箱里的子弹被炸得到处乱飞,有的打在地上,噗噗噗地钻进去。有的打在帐篷上,帆布被撕开一道道口子。
突击炮跟着开火。两辆突击炮瞄准据点中间的迫击炮阵地,连发三炮。第一发打在迫击炮旁边,炸翻了一门炮,炮管飞出去,插在沙地里,像一根歪歪扭扭的旗杆。第二发打中了炮弹箱,炮弹被引爆,殉爆的火光把半个据点都烧着了。第三发打中了弹药库,弹药库里的子弹、手雷、炸药全炸了,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像打雷一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北边的机枪手被坦克和突击炮的炮声吸引了注意力,全往东边看,没发现从沙梁上冲下来的人。拉希德翻过沙梁的时候,离他们只有五十米了。五十米,手雷能扔过去,步枪能打中,但他们还在往东边看。等他们反应过来,阿萨德的人已经冲到沙袋墙下面了。手雷扔进去,三颗,两颗落在沙袋后面,一颗落在沙袋上,又滚进去了。机枪哑了。步枪补了几枪,没人动了。沙袋后面躺着四个人,两个已经不动了,一个还在抽搐,一个抱着腿喊,喊了半声就被人捂住了嘴。
西边的机枪也哑了。阿卜杜拉的人从西边摸过去,比拉希德还快。他们摸到沙袋墙下面的时候,机枪手还在往东边看。阿卜杜拉亲手把刀捅进去的,刀是从缴获的装备里拿的,刀刃很窄,捅进去不流血,拔出来的时候血才往外喷。
南边的机枪被马哈茂德的人堵在干沟里。干沟只有一米五深,人站在里面,肩膀露在外面。马哈茂德的人从两边包抄,前后夹击。机枪手端着枪往两头扫,扫了左边扫右边,扫了右边扫左边,但两头都有人,他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手雷扔下去,炸了。机枪哑了。沟里躺着五六个人,有的被炸死的,有的被枪打死的,还有一个是被石头砸死的,脑浆子溅了一地。
帐篷里的人被炮声炸醒了。有人光着脚跑出来,有人端着枪从帐篷后面探出头,有人穿着内裤就往沙袋后面跑。阿萨德带着人冲进去,一个一个帐篷清理。他先掀开第一个帐篷的帘子,手雷扔进去,然后退开。轰的一声,帐篷鼓了一下,帆布上炸出一个洞,从洞里往外冒烟。他第二个冲进去,端着枪,里面躺着四个人,两个已经不动了,一个还在喘气,一个趴在地上,手抱着头,屁股撅得老高。阿萨德把那个撅屁股的拽出来,其他人补枪。
第二个帐篷,里面的人已经跑出来了,端着枪蹲在帐篷后面。阿萨德没进去,从侧面绕过去,在帐篷缝里看见了那个人的腿。一枪,打中膝盖,那个人倒了。又一枪,打中胸口,不动了。
第三个帐篷,里面没人,全跑光了。床铺还是热的,鞋还在枕头底下,人光着脚跑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一个清。枪声很密,从帐篷里传出来,有人在喊,喊了半声就断了。有人在跑,跑了几步就倒了。有人在求饶,英语,说得很快,听不清在说什么。
徐风听站在一个帐篷外面,端着枪,看着阿萨德的人从里面拖出几个俘虏。俘虏抱着头,蹲在地上,有人裤子都没穿,有人光着上身,有人脸上全是血,但不是自己的血。一个俘虏抬起头,看着徐风听,眼神里全是恐惧,嘴唇哆嗦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徐风听没看他,转过头去。
拉希德走过来,站在徐风听旁边。他的防弹衣上全是灰,脸上也是灰,只有眼睛是亮的。
“东边据点清了。装甲车两辆,毁。迫击炮四门,毁。机枪六挺,缴获三挺。帐篷十五顶,全毁。俘虏二十三个。”
他拿起对讲机。“南边,报告情况。”
阿卜杜拉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喘着气。“南边据点清了。装甲车一辆,毁。迫击炮两门,毁。机枪四挺,缴获两挺。帐篷十顶,全毁。俘虏十八个。”
“伤亡?”
“伤了五个。两个重伤,三个轻伤。没人死。”
拉希德又拿起对讲机。“北边,报告情况。”
马哈茂德的声音传出来,比阿卜杜拉喘得还厉害。“北边据点清了。装甲车一辆,毁。迫击炮三门,毁。机枪五挺,缴获三挺。帐篷九顶,全毁。俘虏十五个。”
“伤亡?”
“伤了七个。两个重伤,五个轻伤。没人死。”
拉希德放下对讲机,看着徐风听。
“三个据点,全清。将近四百人,俘虏五十六个。伤了十二个,四个重伤,八个轻伤。没人死。”
徐风听看着那些俘虏。五十六个人,蹲在沙梁下面,抱着头,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哭,有人一声不吭,盯着地面。一个俘虏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又低下去了。俘虏的衣服上全是灰,有的还在冒烟,是帐篷烧着的时候沾上的。
据点里到处都是火。帐篷烧了,火光映在沙地上,像一大片流动的血。弹药箱炸了,子弹还在噼里啪啦地响,有的蹦到地上,有的飞到天上,有的打在自己人身上。一个阿萨拉士兵蹲在地上,腿上中了一颗跳弹,血从裤管里往外渗,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哈立德跑过来,撕开他的裤腿,看了一眼,用绷带扎住,让旁边的人把他抬走。装甲车还在冒烟,烟是黑的,很浓,升到天上,散成一大片。地上躺着人,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喘气。一个哈夫克士兵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在前面,像是在爬,但爬不动了,他的腿被炸断了,断口处血肉模糊,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哈立德走过去,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走开了。不是救不了,是没必要救。那个士兵的血已经流干了,脸白得像纸,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散了。
阿萨德带着人在清理战场,把俘虏集中到北边沙梁下面,把伤员抬到南边的干沟里。俘虏一个个蹲好,手绑在背后,有人被绑的时候挣扎了一下,被枪托砸了一下后脑勺,老实了。伤员躺在干沟里,有人呻吟,有人一声不吭,有人喊“妈”,喊的是阿萨拉语。哈立德蹲在伤员旁边,一个一个处理,止血带用了十几条,绷带用了好几卷,手套上全是血,换了一双又一双。
卡里姆带着无人机编队在天上看着,对讲机里不时传来“东边无异常”“南边无异常”“北边无异常”。增援路线没有动静,一个援兵都没来。哈夫克的人还在等消息,等了一晚上,没等到。他们不知道,三个据点已经没了。
拉希德蹲在一辆被炸毁的装甲车旁边,看着车上的弹孔。弹孔有拳头那么大,边缘往外翻,像一朵铁做的花。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去,像是怕割手。
“这玩意,我们也是有了。”他说,拍了拍装甲车的残骸,“还比这个好。”
他站起来,走到徐风听面前。
“三个据点,加一起将近四百人。装甲车四辆,全毁。迫击炮九门,全毁。机枪十五挺,缴获八挺。步枪一百多支,子弹五十多箱,炮弹二十多箱,罐头一百多箱。粮食够吃两个月。”
他顿了顿。
“我们的伤兵,十二个。四个重伤,八个轻伤。没人死。”
徐风听看着那些俘虏。五十六个人,蹲在沙梁下面,抱着头,有人瑟瑟发抖。一个俘虏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恐惧。徐风听转过头,看着拉希德。
“俘虏怎么办?”
“押回去。赛伊德会处理。”
天快亮的时候,三路部队都撤了。
坦克和突击炮先走,步兵跟在后面。皮卡车斗里装满了缴获的物资,子弹、炮弹、罐头、步枪、机枪,全用帆布盖着。帆布不够用,有人把帐篷拆了当帆布盖在上面。俘虏被押在最后一辆皮卡上,手绑在背后,蹲在车斗里。有人晕车,吐了,吐了一车,旁边的人躲不开,被吐了一身,也跟着吐。有人在哭,低声哭,呜呜咽咽的,像狗叫。有人在祈祷,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求哪个神。
徐风听坐在拉希德的突击炮上,往回开。天边已经泛白了,东边的沙丘被染成金色,像一座座金山。他回头看东边据点,还在冒烟,烟柱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飘到天上,散开了。南边和北边的方向也有烟,三道烟柱在晨光里慢慢升起,像三根灰色的柱子,又高又直,一直升到天上,被风一吹,散了。
拉希德站在他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被晨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道刀疤在亮处是红的,在暗处是黑的。
“将近四百人。”他说,“以前我们连一百人的据点都打不下来,不是打不下来,是打下来要死太多人。上次打南边那个据点,死了三十多个,伤了一百多,打下来了,守不住,又退了。死了的兵白死了。”
他顿了顿。
“现在不一样了。有你的坦克,有你的无人机,有你的防弹衣。不用拿人命去填了。”
他拍了拍徐风听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徐风听身子歪了一下。
“谢了。”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沙丘上面,又大又红,像一团火。营地里的人在做饭,炊烟从帐篷后面升起来,和远处据点的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赛伊德站在仓库门口,黑色披风上沾着露水,露水在晨光里闪着光,像撒了一层细盐。阿卜杜拉、马哈茂德、哈桑也站在旁边,都在等。阿卜杜拉的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马哈茂德的脸上全是灰,哈桑的红色目镜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
拉希德跳下车,走到赛伊德面前。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沙地上,噗噗噗的。
“三个据点,全清。东边一百五十三人,南边一百二十人,北边一百零三人。装甲车四辆,全毁。迫击炮九门,全毁。机枪十五挺,缴获八挺。步枪一百多支,子弹五十多箱,炮弹二十多箱,罐头一百多箱。俘虏五十六个。”
他顿了顿。
“我们伤了十二个。四个重伤,八个轻伤。没人死。”
赛伊德点了点头。他看着徐风听。
“无人机呢?”
“都回来了。一架没少。”
赛伊德又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阿卜杜拉。
“把俘虏押下去,分开关。问清楚他们的**、驻防情况。有军官的单独关,别让他们串供。”
阿卜杜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怪,一瘸一拐的,右腿好像伤了,但没跟人说。
赛伊德又看着马哈茂德。
“伤员送医疗区。重伤的先处理,轻伤的包扎完让他们休息。药品不够了找徐,他那里还有。”
马哈茂德也走了。他走得很急,几乎是跑着去的医疗区。
赛伊德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些皮卡一辆一辆开进来,卸货,开走。他看着那些缴获的武器被搬进仓库,步枪扔在地上,堆成一堆,机枪靠在墙上,迫击炮管竖在墙角,炮弹箱摞成一座小山。他看着俘虏被押下去,手绑在背后,低着头,排成一队,从仓库门口走过去。他看着伤员被抬进医疗区,有人躺在担架上,有人被人扶着走,有人自己走,但走得很慢。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徐风听。
“大坝附近,没有哈夫克的人了。”
徐风听看着地图。仓库里还挂着那张地图,三个红圈都涂掉了,换成了蓝圈。东边的、南边的、北边的,全是蓝的。蓝墨水涂得很厚,盖住了下面的红,但仔细看还能看出痕迹,红蓝混在一起,变成了紫色。
“以后,这片区域是我们的了。”赛伊德说。
徐风听回到帐篷,坐在床边。他把手枪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擦了一遍,放回去。枪管上有一块灰,他用布擦了又擦,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外面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喊,有人在笑。皮卡的引擎声轰了一下,又灭了,有人在骂,又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不知道唱的什么调子,跑调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开心。
他躺下来,盯着帐篷顶。帐篷顶是帆布的,有些地方有破洞,能看见外面的天。天已经大亮了,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一架无人机从天上飞过去,嗡嗡嗡的,旋翼在阳光下闪着光,一闪一闪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帆布做的,里面塞的是干草,有一股草腥味,闻久了就不觉得了。
外面很安静。没有炮声。
以前每天晚上都要响几声的冷炮,今晚没响。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响。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响。他把枕头翻了个面,干草沙沙响。
没有炮声的夜晚,安静得有点不习惯。但他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