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徐风听在训练场上教士兵们飞无人机。
太阳挂在西边,不晒,但刺眼。他把三十架无人机一字排开,趴在沙地上,灰色的机身反着光。二十多个士兵围成一圈,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捧着遥控器,手在发抖。
“摇杆别推太猛。”徐风听站在一架无人机旁边,弯腰拨了一下旋翼,“轻轻推,慢慢来。它不是牲口,不用抽。”
有人笑了一声。他直起身,指了指天上那架正在飞的无人机。那是卡里姆在操控,飞得歪歪斜斜,像喝醉了酒,在营地东边晃来晃去。
“你们看卡里姆,他昨天飞得比你们还烂。今天已经能飞直线了。”
卡里姆的无人机在天上拐了个弯,差点栽下来。围观的人又笑了。
徐风听正要继续讲,一只手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过头,是阿卜杜拉。光头,刀疤脸,站在阳光下像一堵墙。
“赛伊德找你。”阿卜杜拉说,“现在。”
徐风听把手里的遥控器递给旁边一个士兵。“你接着带他们练。先练悬停,别急着飞远。”
那个士兵接过去,手也在抖。徐风听没管,跟着阿卜杜拉走了。
阿卜杜拉带他往东走,穿过营地边缘那排废弃的集装箱,走上一条徐风听从没走过的路。路是沙土路,被踩得很实,两边堆着碎石。阿卜杜拉走在前头,步子很大,徐风听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赛伊德要带你去金库。”阿卜杜拉头也没回。
“金库?”
“大坝下面的金库。”阿卜杜拉说,“以前王室的。后来归我们了。”
他顿了顿。
“每个头领都去过。现在轮到你了。进金库,就代表你以后也是头领了。”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道铁网门,门上有锁,锁是新的,银白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守门的是两个士兵,穿着金刚防弹衣,戴着新头盔,枪挎在胸前。看见阿卜杜拉,他们右手抚胸行礼,然后从腰上摸出钥匙,开锁,推开门。
阿卜杜拉走进去,徐风听跟上。门后面是下坡路,越走越低,两边的墙从沙土变成了混凝土。空气开始变凉,带着一股潮气,像是很久没有通风过的那种味道。
到了一道铁门前,阿卜杜拉停下来。
“每个头领都有权限进去。”他说,“我就不陪你了,军务还没忙完。”
他转身走了。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越来越远。
徐风听站在铁门前,正要伸手敲门,门自己开了。
赛伊德站在门后面。黑色披风,红色面具。
“进来。”他说。
徐风听走进去。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灯光很暗,墙上的灯隔得很远,有的已经坏了,黑一段亮一段。赛伊德走在前头,黑袍子一晃一晃的。
“这里有三道暗哨。”赛伊德边走边说,“你看不见他们,但他们看得见你。”
徐风听往两边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
“别找了。”赛伊德说,“跟着我走。”
他们走了大概一百步,前面出现一道铁门,门框上焊着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有个转盘,像老式保险柜那种。赛伊德走过去,把手放在转盘上,转了四圈,停了,又往回转了两圈,又停了。他退后一步,转盘自己动了一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密码锁。”赛伊德说,“来,把你的手放上来。”
徐风听走过去,把手放在转盘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金属面板上。面板冰凉,贴着手心。过了几秒,面板上亮了一下绿灯,发出一声短促的嘀。
“好了。以后你自己来,也能开。”
门后面是一个方形的房间,不大,四面都是混凝土,地上铺着铁板。房间对面还有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方形的金属面板,面板上亮着红光。赛伊德走到面板前,站定。
“是我。”他说。
面板上的红光闪了一下,变成了绿色。门后面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嗡嗡的,持续了好几秒,然后咔嗒一声,门开了一条缝。赛伊德推开门,走进去。
“声纹识别。”他说,“来,说一句。”
徐风听走到面板前,看着那个亮着红灯的面板。
“说什么?”
“什么都行。”
“……我是徐风听。”
面板上的红光闪了一下,变成了绿色。又是一声短促的嘀。
“好了。”赛伊德说,“以后你说‘是我’,门就开。”
门后面是一条短廊,尽头是最后一道门。钢门,银灰色,表面磨得发亮,能照出人影。门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整块钢板。赛伊德站在门前,伸出手,在门上敲了三下。不是普通的敲门,是那种有节奏的敲,长长短短,像摩斯电码。敲完,他退后一步。门里面传来一阵齿轮转动的声音,然后轰的一声,钢门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往两边缩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大厅。灯光亮得刺眼,徐风听眯着眼睛往里看。
最先看见的是四挺重机枪。架在四个角上,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机枪后面站着四个人,穿着黑色军装,戴着新头盔,腰间别着手枪。他们站在门内的两侧,呈扇形散开,把门口封得死死的。看见赛伊德,他们没有行礼,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一条路。
大厅很深,一眼看不到头。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隙里嵌着铜条,铜条反着光。两边的墙上挂着灯,不是嵌在墙里的那种,是铜制的壁灯,老式的,像电影里那种古堡里的灯。
赛伊德走进去,那四个机枪兵没有动,但目光一直跟着他。徐风听跟在后面,能感觉到那四个人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大厅两侧站着更多的人。他数了数,三十二个,分成八排,每排四个,站在两边的墙根下。都穿着黑色军装,戴着新头盔,腰间别着手枪,手里端着步枪。有人戴着臂章,金色的齿轮图案。
他们在巡逻。不是站在原地不动,而是来回走动,步伐整齐,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人从左边走到右边,有人从右边走到左边,交叉而过,队形不乱。每个人经过徐风听身边时,目光都会在他脸上停一下,然后又移开。
“金库卫队。”赛伊德说,声音不大,但在大厅里回荡,“三十六个人,四挺机枪。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这里。他们不认,只认脸和口令。”
他顿了顿。
“记好:日落。”
“黎明。”徐风听接了一句。
“进门先说口令。他们记住你的脸了,但下次你来,他们还是会拦你。说对口令才放行。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头领,没有口令,进不来。”
徐风听点了点头。赛伊德带他穿过大厅,走到走廊尽头。走廊两侧,每隔几步就有一扇门。徐风听数了数,一边六扇,一共十二扇。门是铁的,漆成深绿色,每扇门上都镶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编号——从一到十二。
“十二个储藏室。”赛伊德说,“里面都是金条和珠宝。够阿萨拉用很多年。”
他走到第一扇门前,推开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墙上嵌着一排排抽屉,铁的,漆面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赛伊德拉出一个抽屉,金条。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摞了四五层。暗黄色的光泽在灯光下晃眼。他又拉出第二个,也是金条。第三个,第四个。全是金条。
赛伊德关上抽屉,走出去,推开第二扇门。里面不是抽屉,是玻璃展柜。柜子里摆着东西——黄金的手表,镶宝石的项链,嵌着翡翠的戒指,一摞一摞的金币,还有一些刀,刀鞘是金的,刀柄上镶着红蓝宝石。赛伊德走到一个展柜前,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一只瞪羚。黄金的,巴掌大,四条腿撑在底座上,头微微仰着,角是弯的,眼睛镶嵌着两颗黑色的石头。做工很细,连蹄子上的纹路都刻出来了。赛伊德把它放回去,又从另一个展柜里拿出一只鳄鱼头,也是黄金的,嘴张着,露出一排金色的牙齿,眼眶里镶着红色的石头。
“这些都是王室的东西。”赛伊德说,“当年他们跑的时候,没来得及带走。”
他把黄金鳄鱼头放回展柜,关上玻璃门。然后带徐风听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小门。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只够一个人走。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棕色的,漆面已经开裂了,露出下面发白的木头。
赛伊德推开门,走进去。这是一个小房间。比外面的储藏室小得多,只有四十来平米。地上铺着地毯,深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墙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山,是树,是河流——阿萨拉的风景。房间正中间是一张圆桌,不大,围着六把椅子。椅子是木头的,漆成黑色,椅背上刻着花纹。
赛伊德走到墙边,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头盒子。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漆成黑色,上面刻着一只鸟,翅膀展开,线条很粗。他把盒子放在圆桌上,打开。
里面是五副面具。赤红色的,全罩式,只露出眼睛部位两个细长的孔洞。面具的边缘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反着光。每个面具的眉心位置都刻着那只鸟。五副面具叠在一起,一个摞一个,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
“赤枭。”赛伊德说,“这是我的标志。”
他拿出最上面那副面具,放在桌上,然后把盒子盖上,推到一边。
“这五副面具,是预备给头领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头领们会来这里取走一副,戴上,继承我的名号。继续当赛伊德。”
他看着徐风听。
“拉希德会戴第一副。阿卜杜拉戴第二副。马哈茂德第三副。哈桑第四副。第五副是给你准备的。”
他伸出手,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徐风听第一次看见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三十多岁,皮肤偏黑,颧骨不高不低,眼窝不深不浅,眉毛不浓不淡。放在人群里,不会多看一眼。唯一不一样的是右脸上有一道疤,从颧骨划到下巴,像一条干涸的河沟,皮肤皱在一起,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不吓人,但一眼就能看见。
“你不是阿萨拉人。”赛伊德说,“你对我们只有同情心。我看得出来。”
徐风听没说话。
“但同情心够了。”赛伊德说,“比野心好。比疯狂好。同情心不会变质,不会反过来咬你一口。”
他看着徐风听的眼睛。
“你保命的本事是最好的。就算这里所有人都死了,你也能活。”
他把桌上那副面具往前推了推。
“戴上试试。”
徐风听伸手拿起面具。赤红色的,漆面光滑,摸上去凉凉的。他把面具举到脸前,扣上去。面具是全覆盖式的,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眼睛。边缘贴着皮肤,凉意从脸上往下蔓延。他从面具的两个孔洞里往外看,看见赛伊德坐在对面,看着他。
“以后,你也是头领之一。”赛伊德说,“第六个。”
“这副是你的。平时就放在这里,别带走。需要用的时候,再来取。”
徐风听把自己脸上那副面具摘下来,放回桌上。两副面具并排摆着,一模一样,赤红色的,眉心刻着那只鸟。
他拿起属于自己的那副,翻过来,看见内侧刻着一行字。不是阿萨拉文,是英文,刻得很浅,要用手指摸着才能感觉到。
“Saeed.”
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面具放回去,轻轻推了一下,让它和旁边那副挨得更齐一些。
赛伊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以后,阿萨拉的未来,也拜托你了。”
徐风听看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大,手指粗,关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他伸出手,握住了。赛伊德的手很硬,像握着一块铁。
“走吧。”赛伊德说,“该回去了。”
他们从金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营地里的人在吃饭,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有人坐在帐篷前面,有人围在火堆旁边。训练场上还有几架无人机在飞,嗡嗡声远远传过来。
赛伊德把他送到帐篷门口,停下来。
“面具的事情记住了。”他说,“需要用的时候,自己去取。”
然后他转身走了。黑色披风拖在地上,带起一小片灰尘,消失在夜色里。
徐风听掀开帘子,走进帐篷,在床边坐下。
他坐了很久。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金条,不是珠宝,不是那些储藏室和密码锁。
是赛伊德说的那句话。
“你对我们只有同情心。”
是。他承认。
他不是阿萨拉人,他不恨哈夫克,他没有失去过家人。他来这里,一开始是为了赚钱,为了金条,为了那点现实世界里摸不着看不见的富贵。
但后来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个瞬间开始变的。也许是那个小孩攥着苹果舍不得吃的时候,也许是拉希德抱着防弹衣不肯撒手的时候,也许是马哈茂德说起地下实验室那三十多个人的时候。
也许是刚才,赛伊德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普通的脸,右脸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想,以后能做点什么?
不是送物资。送物资是买卖,金条换粮食,公平交易。他想做点别的事,做点赛伊德做不了的事。赛伊德会打仗,会守大坝,会带着士兵冲在最前面。但他不会从另一个世界弄来无人机,不会弄来那些能飞五百米高的眼睛,不会弄来国标六级的防弹衣。
这些事,只有他能做。
以后,多带点药品吧。消炎的,止血的,止痛的,越多越好。那些伤兵躺在帐篷里,以前只能等死,现在能活了。那就让他们多活几个。
多带点无人机。一百架不够,就两百架。把整片天都铺满,让哈夫克的人白天不敢露头,晚上不敢点灯。
多带点吃的。那个攥着苹果的小孩,以后不用攥了,想吃就吃,吃一个扔一个都行——当然他不会扔。
还有那些帐篷里的平民。老得牙都掉光了的老太太,光着脚追皮球的小孩。他们不该住在破帐篷里,不该喝面糊糊。以后有了钱,有了金条,有了物资,能不能给他们搭点像样的房子?能不能让那些小孩穿上鞋?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一步。但他知道,他现在是头领之一了。不是挂名的,是真正的,戴着赤枭面具的,有资格继承赛伊德名号的。
他想着这些,忽然觉得肩膀沉了一下。不是累,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外面黑透了,只有几个火堆还在烧。训练场上的无人机已经收了,营地里安静下来。远处还有炮声,闷闷的,但听着没那么烦人了。
他站了一会儿,放下帘子,回到床边。
躺下来。
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
房子。学校。医院。那些孩子不能光着脚跑一辈子。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手枪摸出来,放在桌上。又躺回去。
明天再说吧。
先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