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就在附近。”她指了指前面的路口,“拐个弯就到了。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你总不能一直站在这。”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去女生家里这件事,总觉得有点……
“不太方便吧?”
“没什么不方便的。”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走吧。”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她的伞不大,两个人撑有点挤。她走在我左边,伞面微微向我这边倾斜,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被雨淋湿了一小块。
“伞歪了。”我说。
“没歪。”
“歪了。你肩膀都湿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继续看路:“没事。反正已经湿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混着雨水打在柏油路面上的腥气,还有一点点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栀子花香。
我们拐进一条巷子。这条巷子我之前从没走过,两边是灰色的高墙,墙上爬着藤蔓植物,雨水顺着叶子往下滴。巷子很深,路灯的光在雨雾里变得朦胧,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简一单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在雨声里摸索了一会儿,才找到锁孔。门开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我跟着她走进去。
然后我愣住了。
门后面是一个院子。不是那种普通民居的小院子,而是一个真正的、铺着青石板、种着两棵桂花树的院子。雨水打在石板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在昏黄的路灯下像碎了一地的玻璃。院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楼房,灰墙黑瓦,窗户很大,里面没有亮灯。
“这是……你家?”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
“嗯。”简一单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稳,“进来吧。”
她推开一楼的门,终于打开了灯。
玄关很大。比我家的客厅还大。地面铺着浅灰色的瓷砖,擦得很干净,能映出人影。左手边是一排鞋柜,柜子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灯光下绿得发亮。右手边是一面穿衣镜,镜框是深色的实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简一单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我面前。
“你先换鞋。我去拿毛巾。”
她走进屋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我蹲下来换鞋,注意到鞋柜里只有寥寥几双鞋,而且基本都是简一单的尺码。
没有男鞋,也没有其他女鞋。
我站起来,打量着这个玄关。墙面刷的是乳白色的漆,很干净,没有任何装饰画或照片。头顶的吊灯是简约的款式,光线柔和但不够亮,角落里的阴影有点深。
简一单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条灰色的毛巾。
“擦擦。”她把毛巾递给我,“头发都湿了。”
我接过来,胡乱擦了几下头发。毛巾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简一单身上的气味一样。
“你坐。”她指了指客厅的方向,“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走进客厅。
又是那种“比我家的客厅还大”的感觉。
客厅里摆着一套深褐色的真皮沙发,茶几是原木色的,上面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和一只空杯子。电视柜上有一台电视,但看起来很久没开过了,屏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泛黄,有些还包着塑封。
整个客厅的色调是灰白和原木色,简洁到近乎冷清。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唯一让人觉得“有人住在这里”的痕迹,是茶几上那本翻开的书和沙发上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喝水。”简一单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谢谢。”我在沙发上坐下,把纸袋放在脚边。
简一单在我对面坐下,隔着茶几。她拿起那本翻开的书,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你一个人住?”我终于问出了刚才在路上的疑问。
“嗯。”她点点头,“我爸妈在国外。”
“就你一个人?”
“还有阿姨。”她补充道,“每周来两次,打扫卫生、买东西。平时就我自己。”
我沉默了几秒。
这么大的房子,一个人住。
“不害怕吗?”我问。
简一单想了想:“习惯了。小时候害怕过,后来就不怕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色。
“你饿不饿?”她忽然问。
“还好。”
“我饿了。”她转过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我下碗面,你要不要?”
“我来帮忙。”
“不用。”她摆摆手,“你坐着等就好。很快的。”
厨房在客厅的另一头,开放式的,中间隔着一个吧台。我坐在沙发上,透过吧台能看到她的背影。她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青菜,动作很熟练,看起来不是第一次做饭了。
水烧开的声音、切菜的声音、油锅滋滋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填满了这个空荡荡的客厅。这些声音让这里多了一点“有人住着”的感觉,但那种冷清感还是很深,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所有东西上面。
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
书架上什么书都有。小说、散文、诗集、画册、还有几本日文原版的轻小说。我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发现书页上有人用铅笔做了标注,字迹很小,但很工整。
“那是我的。”简一单端着两碗面走过来,放在茶几上,“以前看的。”
“你看日文原版?”
“学过一点。但很多还是看不懂,要查字典。”
她把一碗面推到我面前。面汤很清,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午餐肉。卖相不算惊艳,但看起来很好吃。
“尝尝。”她在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我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汤头是酱油底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甜味。
“好吃。”
“真的?”
“嗯。”
我低下头吃面,她表情好像发生了变化,但我没看清。
我们面对面吃着面,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雨声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和筷子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在这个大得有些过分的客厅里慢慢回荡。
“老简。”我放下筷子。
“嗯?”
“你平时都一个人吃饭?”
“嗯。”
“不会觉得……无聊吗?”
她想了想:“吃饭就是吃饭,为什么要无聊?”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笑她。确认完之后,她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不过,”她忽然说,“偶尔有人一起吃饭,也挺好的。”
她的声音很轻,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我听得很清楚。
“王陆。”简一单忽然叫我。
“嗯?”
“你喜欢下雨天吗?”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还行吧。”我想了想,“有时候喜欢,有时候不喜欢。”
“什么时候喜欢?”
“比如夏天很热的时候,下一场雨就会凉快很多。”
“什么时候不喜欢?”
“比如要出门的时候。”
她轻轻笑了一声。很小的一声笑,像雨滴落在树叶上。
“我喜欢下雨天。”她说,“下雨的时候,外面会变安静。所有人都躲在屋子里,街上没有人,没有车,什么声音都没有。就……很安静。”
她看着窗外的雨,眼神有点远。
“而且下雨的时候,可以在家里看书。听着雨声翻书,感觉书里的故事也会变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子边缘转了一圈,“就是……更有味道。”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雨小了。窗外的天色亮了一些,云层薄了,能看见云后面模糊的光。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节奏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
“雨快停了。”
“嗯。”
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看看阳台的衣服有没有被雨飘到。”
她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弯腰检查晾衣架上的衣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在阳台的光线里显得有点单薄。
“没事。”她走回来,“就湿了一点边。”
“那就好。”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但她好像不在意。
“王陆。”
“嗯?”
“你觉得文艺社……会一直办下去吗?”
这个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她顿了顿,“上次闭社的事,虽然解决了,但总觉得……”
她没有说下去,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应该会吧。”我说,“社长那么拼。”
“嗯。”她点点头,“社长确实很拼。”
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其实我挺佩服社长的。”
“佩服他什么?”
“嗯…比较有韧**,对比之下,我可能没什么优点了。”我尴尬地挠了挠头。
“你也有你的优点。”我说。
“什么优点?”
“你安静。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算优点吗?”
“算吧。”我说,“至少对我来说算。”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雨声太大了,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抬起头,“雨停了。”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雨确实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泥土和树叶的气味。
“我该走了。”我从真皮沙发上站起来。
“嗯。”她也站起来,“我送你到门口。”
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今天谢谢你。”我说,“让我躲雨。”
“没什么。”
“对了。”我从纸袋里拿出一支勾线笔,“这个送你。你不是喜欢画画吗?”
她愣了一下,看着那支笔,没有接。
“我多买了一支。”我说,“别客气。”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指尖有一点凉。
“……谢谢。”
“不客气。”
我推开门,外面的空气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一点凉意。阳光从云层后面照下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路上小心。”简一单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支笔。
“嗯。”
其实我根本没有多买一支,只是觉得必须回礼,仅此而已。不过回去就只能挨会骂了。
路面还是湿的,踩上去有轻微的水声。路边的树叶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肩膀上,凉凉的。空气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说不清是花香还是草香,就是那种雨后才会有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到家的时候,王芸正蹲在玄关等我。
“哥!你淋雨了?”她看到我湿了一半的裤腿,瞪大了眼睛。
“没事。躲了一会儿雨。”
“你怎么不带伞!”
“出门的时候没下雨。”
她嘟着嘴,跑去拿了一条干毛巾塞给我:“快擦擦。别感冒了。”
“知道了。”
“姐要的东西买了吗?”
“买了。”我把纸袋递给她,“帮我给她。”
“嗯。”她接过纸袋,又看了我一眼,“哥,你刚才在哪躲雨的?”
“便利店。”
“哦。”她点点头,抱着纸袋走了。
我站在玄关擦头发的时候,小木从客厅跑过来,绕着我脚边转了两圈,仰头“喵”了一声。
“乖。”我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它又“喵”了一声,跟着我往客厅走。
窗外的天彻底放晴了。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窗台上,照在阳台上晾着的衣服上,照在小木橘色的毛上。
一切都很亮。
还有只猫越来越胖了,不愧是橘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