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我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踩到地板上,就听见门外传来王芸的声音。
“哥,怎么起来了?”
“喔…”
我套了件卫衣,推门出去。王芸正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牛奶,歪着头看我。
“又有人找你?”
“嗯。”
“谁啊?”
“同学。”
“男的女的?”
“……你不问这个难受是吧?”
王芸嘻嘻笑了两声,没接话,端着牛奶回了自己房间。我走进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听见她在房间里哼歌,声音不大,但调子很轻快。
刷完牙出来,我换了条牛仔裤,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觉得没什么问题,就往门口走。
“哥。”王芸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来了,靠在门框上,手里抱着小木。
“又怎么了?”
“你今天穿得比昨天好看。”
“……我昨天穿什么了?”
“昨天你穿了条灰裤子,上面还有油点子。”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牛仔裤,确认没有油点子之后,才抬头说:“那是我吃饭不小心溅的。”
“所以你承认了。”
“……”
“哥。”王芸抱着小木走过来,仰头看着我,表情忽然认真了一点,“你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
“就是……”她眨了眨眼,“女生总是找你出去玩,这不正常吧?”
“怎么不正常了?就是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会每个周末都约你?”
“也就偶尔。”
“上周那个女生也约你了。”王芸的语气很平淡,但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上上周也是。而且不是同一个女生。”
“……你怎么知道不是同一个?”
“因为上周那个女生喷了香水,我闻到了。那个没喷。”她把脸埋进小木的毛里,声音闷闷的,“哥,你是不是很受欢迎啊?”
我被她这句话问得愣了一下。
“你想多了。”我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是普通同学。”
“唔。”她揉了揉额头,没再追问,抱着小木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早点回来。妈说中午吃红烧鱼。”
“知道了。”
我换好鞋,刚把门推开一条缝,身后传来王琳的声音。
“王陆。”
我回头,看见我姐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刚从房间里出来。
“怎么了?”
“出去?”
“嗯。”
“那你顺便帮我带个东西。”她走回房间,拿了一个纸袋出来递给我,“学校旁边那家文具店,帮我买两支勾线笔。我平时用的那个牌子,你知道吧?”
“知道。”
“别买错了。0.5和0.3的。”
“行。”
她点点头,转身回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没回头:“路上小心。”
“哦。你也是,别老呆在房里。”
“知道。”
王芸从厨房探出头来,小声说:“姐今天好温柔。”
“她哪天温柔?”
“她哪天不温柔。”
“你小声点。”我瞪了她一眼。
王芸吐了吐舌头,缩回厨房去了。这家伙,仗着是我妹又长得可爱,真是放肆。
我推门出去,阳光迎面扑过来,比在窗户里看到的还要亮。也有可能是玻璃的问题。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李佳月站在花坛边上。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粉色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在风里轻轻晃。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正低头看手机。
“等多久了?”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看见我,嘴角弯起来:“还好。给你。”
她把纸袋递过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饭团和一盒草莓牛奶。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你哪次周末吃早饭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理所当然,“走吧,先吃饭,然后去逛逛。”
“去哪逛?”
“随便。去书店看看不?”
“行。”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车站的方向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你妹今天没缠着你?”她问。
“她在家写作业。”
“你姐呢?”
“让我帮她带东西。”
“带什么?”
“勾线笔。”
“你姐学美术的?”
“嗯。今年高考,想考美院。”
李佳月点了点头,没再问。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路,风吹过来,带来了花香。
“老王。”她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好像发生了很多事?”
“有吗?”
“有啊。”她掰着手指头数,“文艺社差点没了、团建、你带回去那只猫、还有上次那个来社团检查的女生……”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什么都在看啊。”她转过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眼睛亮亮的,“虽然我不是文艺社的人,但你们的事我基本都知道。”
“你不是文艺社的人,但比文艺社的人来得还勤。”
“那是因为……”她顿了顿,把话头掐住,转回去继续看路,“因为好玩嘛。”
我没接话。话说她真的有加入社团吗?
公交车来了。我们上去,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期中考试考了多少名?”
“七十二。你呢?”
“六十八。”她有点得意地翘起嘴角,“比你高四名。”
“那又怎样?”
“不怎样,就是比你高。”
“……幼稚。”
“你才幼稚。”
大概8分钟后……
“下一站下车。”李佳月说。
“知道。”
书店在商业街的尽头,是一家新开的店,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用心。门口摆着两盆绿植,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本新书,封面朝外,花花绿绿的。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一点咖啡的香气。
“这氛围好好啊。”李佳月小声说。
店里人不多,几个顾客散在各处,安安静静地翻书。背景音乐放的是某首钢琴曲,调子很轻,像水面上慢慢扩散的涟漪。
李佳月弯弯绕绕,绕到了文学区,我跟在后面,漫无目的地逛。
轻小说区在二楼拐角,我上楼的时候余光扫到一本新书,封面画着两个少年坐在天台上看星星,书名忘了,但画风挺好看的。我拿起来翻了两页,故事一般,就把书放回去了。
下楼的时候,看见李佳月正蹲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得很认真。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唇微微抿着。
“看什么呢?”我走过去。
她抬起头,把书举起来给我看封面。
是一本短篇小说集,封面是淡淡的蓝色,画着一片海,海面上有一只小小的船。书名是《到灯塔去》。
“伍尔夫?”我有点意外。
“你知道?”她也意外。
“听说过,没看过。”
“我也是听说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之前在图书馆看到有人借,就想看看。但图书馆那本被人借走了,一直没还。”
“那买吗?”
她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封底的定价,又翻了翻里面的内容,最后还是放回去了。
“下次吧。”她说,“先记着。”
我们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在地面上切出锐利的明暗边界。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三三两两地走着,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小孩,有人推着婴儿车。
“接下来去哪?”我问。
“随便走走呗。”李佳月把手插进口袋里,“反正也不着急。”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起推婴儿车吗?”
“啊?你在说什么?”
“哈哈,老王你难道当真了吗?”李佳月凑到我面前,我能清晰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如果想在一起的话,你可以说出来哟。”李佳月俏皮地把手指放在脸上。
“不要搞我啊!”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我们继续沿着商业街慢慢逛。她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店铺,橱窗里的衣服、饰品、小玩意,什么都看,但什么都没买。我跟在后面,落后她半步,偶尔她回头跟我说句话,我就应一声。
我们继续往前走。商业街走到头是一个小广场,中间有个喷泉,水柱在阳光里闪着光,有几个小孩在边上跑来跑去,尖叫着笑着。广场周围种了一圈银杏树,叶子还没黄,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响。
李佳月在喷泉边坐下来,我也在她旁边坐下。
水声哗哗的,带着一点凉意,把阳光的热度冲淡了些。
“老王,”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之前问过我。那次是在拉面店,我没回答上来。
“没怎么想过。”我说。
“还是没想过?”
“……差不多。”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喷泉发呆。水柱起起落落,在最高处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水珠,落回水面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想写东西。”她说,“不是那种随便写写,是真的……想把一些事写下来。”
“什么事?”
“很多。”她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比如……遇到的人,发生过的事。还有那些说不出来的、但是很重要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抬起头看着我,好像在等我说什么。
“那就写。”
“你不觉得很难吗?”
“做什么不难。”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
“才没有。”她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仰头看天,“以前你都不怎么说话。刚认识的时候,我问你三句你才回一句。”
“那是因为不熟。”
“现在熟了?”
“……还行吧。”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们在喷泉边坐了一会儿,阳光慢慢移过来,照在她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细细密密的。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回去了。”
“嗯。”
我们原路往回走。走到商业街中段的时候,迎面走过来两个人。
我一开始没注意,低着头看手机,余光只扫到两个身影。等走近了,其中一个声音响起来——
“哎?这不是你班的学生吗?”
我抬起头。
戴梓陌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一个购物袋,穿了件灰色的薄风衣,头发披着,和在学校里扎马尾的样子不太一样,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她旁边站着沈拾,白T恤牛仔裤,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开衫,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还是那副温柔又散漫的样子。
“戴……戴老师?”我愣了一下。
戴梓陌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好像在努力回忆我是谁。
“你是……”她眯起眼睛,“哪个班的来着?”
“……您自己班的。”
“我班的?”她更困惑了,“你叫什么?”
“王陆。”
“王陆……”她念叨了两遍,然后“哦”了一声,“想起来了。坐第一排那个。”
“对。”
“出来逛街?”她看了一眼我旁边的李佳月,目光在我俩之间转了一圈。
“嗯。”
沈拾这时候也认出了我,但她认出来的方式和戴梓陌不太一样。她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是上次带女朋友来医务室那个吗?”
“不是女朋友!”我条件反射地说,“是朋友。”
“哦——”沈拾把尾音拖得很长,目光转向李佳月,“那这位是?”
“也是朋友。”我说。
“也是?”沈拾挑了挑眉,“那你朋友挺多的嘛。”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但又不完全是调侃,更像是在试探什么。
李佳月站在我旁边,没说话,但也没躲。她只是安静地站着,脸上带着一点礼貌的笑,头发在风吹下轻轻地晃着。
戴梓陌这时候终于反应过来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李佳月,然后看向沈拾:“你认识他?”
“见过。”沈拾说,“上次带个女生来医务室,说是朋友。这次又带一个,还是朋友。”
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微微上扬。
“不是,沈老师,”我试图解释,“上次那个真的是朋友,这次这个也真的是朋友。”
“我知道。”沈拾点点头,表情很认真,“我就是提醒你一下。”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里那种散漫的笑意消失了,换了一种更认真的东西。
“千万不要做玩弄感情的男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那种慵懒的、带着调侃的笑,而是一种很认真的、甚至有点严肃的目光。
我愣了一下。
“不会的。”我说。
“那就好。”沈拾又笑了,这次是那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笑,“行了,不耽误你们玩了。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她拉了拉戴梓陌的袖子,两个人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出去几步,我听见戴梓陌小声问沈拾:“你刚才干嘛那么严肃?”
“没什么。”沈拾的声音低下去,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李佳月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的背影,然后转过头看我。
“沈老师好像很有故事的样子。”她说。
“可能吧。”
“她刚才说‘不要做玩弄感情的男人’——你说她是不是被伤害过?”
“不知道。”我想了想,“也可能就是随口一说。”
“不像。”李佳月摇头,“那个眼神不像随口一说。”
我没接话。
我们继续往车站走。路上李佳月也没怎么说话。
“老王。”
“嗯?”
“你真的不会吧?”
“不会什么?”
“就是……”她犹豫了一下,“不会变成那种人吧?”
我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脸上的表情有点模糊。
“不会。”我说。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了:“那就好。”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之前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周一见!”
“周一见。”
车门关上,公交车慢慢开走。我站在站台上,看着那扇窗户后面她的影子,直到车子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两步,想起来还要给我姐买勾线笔。
文具店在学校旁边,店面不大,但东西很全。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店员正蹲在货架前面整理新到的文具,头也没抬。
“欢迎光临。”
“我买勾线笔。”
“那边第三排。”
我走到货架前面,找到了我姐平时用的那个牌子。0.5和0.3的各拿两支,又顺手拿了一盒笔芯。
结账的时候,店员抬头看了我一眼:“你是桃竺高中的?”
“嗯。”
“最近买勾线笔的人挺多的。”他一边扫码一边说,“美术社在准备什么展览吧。”
“可能。”
我把笔装进纸袋,走出文具店。
抬头看天的时候,发现天色暗了一些。不是那种要下雨的暗,而是云层厚了,把太阳遮住了。风也变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砸在我鼻尖上,凉凉的。
然后第二滴,第三滴。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打在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不是吧……”我嘟囔了一声,加快脚步。
但雨比我快。
没走出五十米,雨就大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小雨,是四月的阵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天上有人端着一盆水往下倒。
我抱着纸袋,跑到最近的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是一家便利店。
屋檐不宽,但勉强能遮住人。我站在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面前挂了一道水帘。路面很快就湿透了,雨水汇成细流,沿着路边往低处淌。
街上的人都在跑。有人用书包挡着头,有人把外套举过头顶,有人推着婴儿车小跑着前进。便利店里的灯光暖黄色的,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模糊的光。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雨越下越大了。
我正盯着雨幕发呆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王陆?”
我转头。
简一单站在我旁边,手里撑着一把透明的伞,伞面上溅满了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已经湿了一半,头发也被风吹得有点乱。
“老简?”我有点意外,“你怎么在这?”
“出来买东西。”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你呢?”
“给我姐买东西。结果下雨了。”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纸袋,又看了看我湿了一半的裤腿,点了点头。
“你没带伞?”
“没有。”
沉默了两秒。
“去我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