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我正在房间里对着数学卷子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肖小春:王陆同学,今天有空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备注名还是她刚加我好友时的样子,规规矩矩的三个字,连个表情符号都没有。
还有我是被推给她的。
「陆:有空,怎么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靠在椅背上等回复。小木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我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手机又震了。
「肖小春:那个……上次的事,想跟你道个歉。方便出来一趟吗?」
「肖小春:学校旁边那家咖啡店,你知道吧?就车站对面那个。」
「陆:知道。」
「肖小春:那三点见?」
「陆:行。」
我放下手机,把趴在腿上的小木轻轻挪开。它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回窗台上,尾巴甩了两下。
“别闹。”我摸了摸它的头,起身去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王芸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到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又出去?”
“嗯。”
“和谁?”
“同学。”
“男的女的?”
她眯起眼睛,抱着抱枕往沙发里缩了缩,语气意味深长:“男的女的?”
“……女的。”
“哦——”她把尾音拖得很长,嘴角翘起来,“太好了哥,以后我一定会有嫂子的!”
“闭嘴吧。”
“我当然知道。”她转回去继续看电视,冲我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迟到。”
我懒得接话,换了鞋推门出去。小木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玄关看着我,叫了一声。
“乖。”
三点差五分,我到了咖啡店门口。
这家店开在学校旁边,招牌是手写的木牌,门口摆着几盆绿萝,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几张空着的桌椅。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
肖小春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翘,看起来像是特意打理过。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拿铁,杯壁上的奶泡塌下去,拉花模糊成一团。
她应该来了有一阵了。
“等很久了?”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没有。”她摇摇头,手指在杯子边缘转了一圈,没看我,“就……刚到。”
服务员走过来,我点了杯冰美式。等她走远之后,肖小春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今天叫你出来,是想跟你说……”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上次在书店的事,还有在活动室说你变态的事……对不起。”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楚。
“哦。”我靠在椅背上,“没事。”
“真的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不应该没搞清楚就乱说。何华同学已经跟我解释过了,那本小说确实是她的。还有书店那次……你其实什么都没做,是我自己反应过度了。”
她说完,双手放在膝盖上,朝我微微鞠了一躬。
这个动作在咖啡店的卡座里做起来有点别扭,但她做得很认真。
“你不用这样。”我被她搞得有点不自在,“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
“可是我说你是变态。”她的脸又红了,“这个……很过分吧。”
“确实有点过分。”还有别说变态了好吗?
她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但是,”我补了一句,“你后来不是道歉了吗。而且你还帮我讲了那么多题。”
“那是因为王星学姐让我来的……”
“你也可以不来。”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服务员把冰美式端过来,杯子外面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我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行了,”我说,“这事翻篇了。以后别提了。”
肖小春看着我,过了几秒,轻轻点了点头。
“嗯。”
她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动作比刚才放松了一些。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用手指在那块光斑边缘画了个圈,抬起头,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你点的冰美式不苦吗?”
“苦。”
“那你为什么还喝?”
“习惯了。”
她歪了歪头,好像在琢磨这句话的意思,但最后没追问。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她问我期中考了多少名,我说七十二。她说她数学要是能及格就好了。我说慢慢来,反正还有时间。
“其实我数学一直不好。”她把杯子转了一圈,“小学的时候就不好。我妈给我请过家教,上了两个月,老师说教不了,让我妈把钱退了。”
“……为什么?”
“因为我问题太多了。”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问为什么这个公式是这样,为什么那个定理要那样,老师答不上来,就说我钻牛角尖。”
我喝了一口冰美式:“那些问题后来搞明白了吗?”
“没有。”她摇头,“大部分到现在都没搞明白。”
“那你还问。”
“不问的话,更不明白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眼神很认真。我忽然想起来,她上次在活动室里问我“为什么除以负数要变号”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那你以后有问题可以来问。”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肖小春愣了一下:“真的?”
“嗯。反正我平时也没什么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手指在杯子边缘转了一圈。
“那……谢谢你。”
声音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
“哟,小春你怎么在这?”说话的是我们文艺社社长的女朋友——王星,“哎呀,难道就认识一下午就交上男朋友了吗?没想到啊……”王星怪笑着搂住了肖小春。
“没…只是,道歉而已。”
“那行……”王星仔细打量肖小春,“这衣服什么时候买的,和我出去约会都不穿这么好看,唉,变心了。”
“不是……”
“我要惩罚惩罚你。”王星的手在肖小春身上游走。两个高中女生缠在一起笑着。
我识相走开,毕竟又有句老话说的好:“夹在百合之中的男人是可恶的。”
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街上的人比中午多了一些,三三两两地走着。肖小春走在前面半步,抱着书包,步子不快不慢。
“你家在哪个方向?”我问。
“往左走,坐两站公交就到了。”
“哦。”
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一家宠物店的时候,她停下来,隔着玻璃看里面的一窝小猫。橘色的、黑白花的、灰条纹的,挤在一起睡觉,偶尔有一只翻个身,露出粉色的肚皮。
“好可爱……”她趴在玻璃上,声音软下来。
“你喜欢猫?”
“嗯。”她点头,“但是家里不让养。我妈说猫毛过敏。”
她看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家也养了猫。”
“真的?你家那只猫叫什么!”
“小木。”
“小木……”她重复了一遍,嘴角翘起来,“好可爱的名字。是你取的吗?”
“我姐取的。”
“你还有姐姐?”
“嗯,今年高考,我还有妹妹。”
“哇。”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有兄弟姐妹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也就那样吧。”我想了想,“有时候挺烦的,但大部分时候……还行。”
她没接话,低着头继续走。
我们拐进一条小巷子。这条巷子我走过很多次,是从咖啡店到公交站的近路,两边是老房子的后墙,墙上爬着藤蔓植物,地面铺着青砖,走起来有轻微的脚步声回响。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我往旁边让了让,让她走前面。
然后意外就发生了。
脚下的青砖有一块松了,我一脚踩上去,砖面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我本能地伸手去撑墙——
一只手撑住了墙壁。
另一只手撑在了肖小春肩膀旁边的墙上。
我的脸离她的脸大概只有一个拳头那么远。
空气凝固了。
我能看到她睫毛在微微颤抖,能看到她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能看到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根,最后蔓延到整张脸。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猫,四肢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你在干什么……”
“我脚滑了。”我说。
“你、你明明就是……”
“真的是脚滑了。”我试图解释,但这个姿势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她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了。
“果然是个变态……”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色色不行!死刑!!”
“等等——”我终于反应过来,把手从墙上收回来,往后退了一步,“你听我说,真的是脚滑了。那块砖松了,不信你看。”
我低头指给她看。那块青砖确实翘起来一个角,周围的地面有明显的凹陷。
肖小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那块砖。
“……真的?”她的声音还是很紧。
“真的。”我把脚踩上去,砖面又晃了一下,“你看。”
她盯着那块砖看了好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她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那块砖的边缘。砖面确实松动了,被她一戳,发出“咔”的一声。
“……对不起。”她站起来,声音很小,脸还是很红,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又误会你了。”
“没事。”我靠在墙上,松了口气,“你要是再喊一次变态,我真的要报警了。”
她被我这句话逗笑了。很小的一声笑,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冒了个头就碎了。
“我先走了。”肖小春先跑开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什么。
不过对我的成见还是没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