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出来那天的下午,文艺社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游勇正趴桌上研究暑假社团联展的策划案,头也没抬。
门开了。王星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从身后拽出一个人来。
肖小春。
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 oversized的白色T恤罩在身上,下面是条牛仔短裤,头发散着,垂在肩膀两侧。整个人看起来比穿校服时小了一圈,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打扰了。”王星大步走进来,顺手把肖小春按到沙发上坐下,“游勇,借你们活动室用用。”
“干嘛?”游勇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补课。”王星从书包里掏出一沓试卷,往桌上一拍,“这小丫头期中考试考砸了,三门不及格。我妈和她妈是闺蜜,这任务就落我头上了。”
肖小春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能看到她的耳朵是红的。
“补课去图书馆啊,来我们这干嘛?”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探出头,打量了肖小春一眼。
“图书馆不让说话,自习室被高三的占满了。”王星叹了口气,“你们活动室不是空着吗?我就用一下午,不耽误你们活动。”
游勇想了想,点头:“行,你用吧。反正今天也没什么事。”
“谢了。”王星拉过一把椅子,在肖小春对面坐下,翻开试卷,“来,我们先看数学。你选择题错了六道,填空错了四道,大题——”
肖小春的头更低了。
“——大题只做对了第一问。”王星说完,拿起红笔在试卷上画了几个圈,“你老实说,考试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肖小春的声音闷闷的。
“没想什么能考成这样?你上学期数学还及格了呢。”
肖小春不说话了。
我坐在窗边的老位置上,用余光看着,肖小春的身影缩在沙发上,和那天在书店里抱着书逃跑的样子很像。
有点好笑,又有点可怜。
“王陆。”王星忽然叫我。
“嗯?”我抬起头。
“你数学是不是挺好的?”
“还……行吧。”
“那你来教她。”王星站起来,把红笔递给我,“我去教务处交个材料,一会儿就回来。”
“等等——”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交给你了!”门在她身后关上。
活动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看向肖小春。她正好也抬起头,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然后她的脸就红了。
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尖,和那天在书店里一模一样。
“你……”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发紧,“你别过来。”
“……我没打算过去。”我坐在原地没动。
“那你把笔放下。”
“这是王星姐的笔。”
“那你还给她。”
“她让我教你数学。”
“不需要。”肖小春把膝盖抱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用长发把自己裹住,“我自己能看。”
“你刚才没听见王星说吗?你选择题错了六道。”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填空题错了四道。”
“你别说了!”
“总得让我看一眼试卷吧?”
“我说了别说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居然红了,“你……你一个变态,有什么资格说我!”
“变态?”
别这么说我,我真的会哭的啊……
“就、就是变态!”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用力,“在书店里看那种书,还、还躲在柜子里藏BL小说——”
“那本小说不是我的。”
“骗人!从你柜子里翻出来的!”
“是何华的。”
“何华是女生!”
“女生就不能看BL了吗?”我必须解释,不然就得背负变态之名了。
她噎住了。
活动室角落里,何华默默举起手:“……是我的。”
肖小春转过头,看着何华那张安静的脸,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我放在王陆柜子里的。”何华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肖小春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像是小动物被踩到尾巴的声音。
“……对不起。”声音从膝盖缝里漏出来,含含糊糊的。
“什么?”这我是真没听清,真不是找茬。
“我说对不起!”她抬起头,“我误会你了……对不起。”
“哦。”我把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那现在能补课了吗?”
她瞪了我一眼,但还是把试卷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搬了把椅子坐过去,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她立刻往旁边挪了挪,我也没再靠近。
“哪题不会?”
“……都不会。”
“那就从第一题开始。”
我拿起红笔,在试卷空白处画了一个数轴。她低着头看,长发垂下来,扫过纸面,带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特别的花香,就是很干净的、肥皂一样的气味。
“这个点为什么要移到这里?”她指着数轴上的一个标记。
“因为不等式方向变了。”
“为什么变了?”
“因为两边同时除了一个负数。”
“负数怎么了?”
“除以负数要变号。”
“……为什么?”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是真的在问“为什么”。
“这是规定。”我说。
“规定总要有理由吧?”
“理由就是……如果不这样,算出来的答案就是错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然后“哦”了一声:“好像懂了。”
“真的懂了?”
“嗯……大概。”
“那你自己做一遍第二题。”
她拿起笔,咬住下唇,开始在试卷上演算。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地板。给她讲题,真的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讲起。
“做好了。”肖小春把试卷推过来。
我看了一眼:“第三行错了。”
“哪里?”
“这里。”我用笔尖点了一下,“你符号又写反了。”
她盯着那个地方看了三秒,然后“啊”了一声,一拍额头:“我怎么又忘了!”
“再来。”
她又做了一遍。这次对了。
“行了?”她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点。
“行了。”我把试卷翻到下一页,“继续。”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我把她数学试卷上的错题讲了一遍。她接受得不算快,但胜在认真,错了就改,改了再错就再做一遍,直到做对为止。
讲到倒数第二题的时候,王星推门进来了。
“怎么样?”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摊在桌上的试卷。
“讲完了。”我把红笔还给她。
王星翻了翻试卷,看到空白处密密麻麻的批注,挑了挑眉:“讲得挺细啊。”
“还行。”
她转头看肖小春:“听懂了吗?”
肖小春点点头,又摇摇头。
“到底听懂没?”
“……大部分。”
王星叹了口气:“行吧,以后继续。”
“还来?”肖小春的声音有点发紧。
“对,一直到你补上来为止。”王星把试卷收进书包,“走了,你妈叫你回家了。”
肖小春站起来,跟在她后面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大概只有一秒。里面有尴尬、有不好意思、还有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就走了。
门关上之后,何莲第一个开口:“老王,你刚才教人的样子好凶。”
“我哪里凶了?”
“你‘啧’了好几次。”
“……我只是嗓子不舒服。”
“明明就是嫌弃人家笨。”
“我没说。”
“但你‘啧’了。”
我懒得理她,拿起书继续看。
何华在角落里轻声说了一句:“王陆教得挺好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打游戏,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样。
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碰到了肖小春。
她站在路边的公交站牌下面,抱着书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到我,她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又不会吃了你。”我走过去,在站牌另一头站定。
“谁知道呢……”她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你想的是哪个吃啊?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今天谢谢你。”
车门关上之前,我又听见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说你变态。”
然后车就开走了。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尾巴消失在路口。
“这算不算和好了?”我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