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丽和阿尔月代一前一后,行走在尖端幻术中心无尽的黑暗中。
原本小姑娘坚持要走前面,说她能照顾好自己,还能给绮丽带路;可绮丽兰又怎能同意?如果不保护小孩子,还算什么大人!她从阿尔月代手中夺过电筒,固执地走在月代前头,偶尔回头确认她的安全;却见她那双大得出奇的眸子绿光闪烁,再加上漆黑的瞳仁,让绮丽想起猎豹、狮子等夜行掠食者。
“你放心走吧,姐姐,我看得见的。”她咯咯傻笑道。
此外,月代几乎没有脚步声,像是踩着两团棉花在走路。好几次她的嘴唇几乎碰到绮丽的被汗水打湿的后背,而后者不但毫无察觉,还疑心一会儿工夫小姑娘哪去了,一回头又吓一跳。这极其反常,因为绮丽对自己的感官有十足的自信:行霜战场上,五百公里开外一轮密集的炮击,便足以惊醒睡梦中的绮丽;潜艇兵生涯中,她是整个乘组最好的“声呐水手”,只消一小段不到二十分贝的声纹,便能精确判断敌方潜艇在何方位、距离几何、舰况如何。
一段长廊没走完,绮丽便对这记不清自己姓甚名谁的小姑娘做出了判断:
她大概不是人类。
她可能是阿塔兰忒将军手下那帮高等宁芙一样的存在。这些家伙从出生的那一刻其就拥有远超常人的尺寸与感官,并自以为高人一等。心带着她溜进过将军的亲兵营,那些个玩意儿看比自己矮一米多甚至两米的普通人的轻蔑目光,绮丽一辈子忘不掉。
但是...
她的外观与普通小女孩非常接近,更重要的是,她对自己十分好奇,又比较友好。但凡是在那种环境下耳濡目染的高等宁芙,都不会有这样的体态和意识吧。
走了快五十米,绮丽终于发现了第一具尸体。这是个企图逃往国档的幻术师,制服上伊瞳修道院的肩章清晰可见,圆睁的两眼上飞着一只肥硕的苍蝇,气不打一处来的绮丽伸手将它赶飞。像国档的受害者们一样,他的幻术杖不翼而飞,绮丽搜查了遗体,只找到一个工牌和一张尖端幻术中心的门禁卡。
“你来找我的时候他就在这儿了吗,月代?”她随口问阿尔月代,随即被自己的逻辑吓了一跳。她把月代当成丽达了,如何指望一个小孩子回答这种问题!
月代却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甚至连为难的表情都没有。她嘟着嘴,嫌恶地指向尸体面部:
“那当然。他臭在这儿有段时间了,我叫了三四次清洁工,都没有人来,我估计他们也都臭在不知道哪儿了。总会有死掉的,这没问题,可一下子全死掉了,也太欺负人了。”
尖端,还真是黑暗啊。绮丽咬了咬牙,将尸体挪到一边,又问:
“这是什么意思?‘清洁工’是什么人?什么叫总会有死掉的?”
趁她不注意,月代紧跑两步,加塞到绮丽前边。这颗天真而无知的小脑袋觉得绮丽孤陋寡闻,是一个绝佳的戏弄对象,一边踢着夸张的正步向前走,一边回过头来,向绮丽比了个“嘘”:
“就是那群穿黑板甲的。别急,马上你就会看到他们了。”
走到通往一层的楼梯口时,绮丽呆住了。要不是当过兵,她的手电就该掉在地上了:
一座壮观的尸体堆,比她在国档三楼见识过的那堆规模更大,最上层的尸体顶到了天花板,将向上的通道封得严严实实。细细观察,绮丽发现这是一群死去的首都宪兵,他们人人身着黑色的、厚重的反圣器装甲,身上见不到半个弹孔或一丝血迹,却诡异地翻起白眼,脸上留下生前最后的惊恐表情,好像被幻术中心里的什么吓得魂飞魄散。
“姐姐你看,他们就是清洁工。”月代有点生气地跑到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体前,踢了他无力倒悬着的胳膊一脚,“都是废物,清理工作做不好,还挡道!”
绮丽明白为什么月代开门放自己进来了。伸手一推,她发觉这堆尸体起码填进一个加强排;四五十人,三四吨重,别说小姑娘了,就是小轿车都不一定推得动。这姑娘叉着腰,上身微微前倾,用期待的眼神紧盯着自己。
前下士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什么嘛,小家伙怎么就觉得另一头的幸存者比她更能耐、更有可能推开这堵人墙呢?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觉得那头比这头更危险。门开了之后她根本没试图往国档走,而是拉上自己走回头路...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绮丽很快知晓了答案。以她的经验,推开人墙并不太难,只要在尸体堆中找到一个尉官及以上军衔的人,拆开他缝死的裤兜,找到一件好听又好玩的小玩意儿即可。圣座军警不成文的规定,虽然制式圣器杖已经相当流行,但军队仍需保留一部分旧时代的装备,包括迫击炮、突击步枪,以及便宜实用的高爆手雷。
她拿手电照了一阵,很快在一具接近天花板高度的尸体身上发现了中尉肩章。很好,看来这就是他们的指挥官。更妙的是,他戴着副完好无损、防弹玻璃在强光下闪着微光的四目夜视镜,绮丽对这种开挂般的装备再熟悉不过了:它能像苍蝇复眼一样,将人的视野拓展到正前方一百二十度,且拥有夜莺般的夜间视力;只要拿到,逃出生天的概率少说增加20%!
但她够不到。向上的攀爬路线是负角度的,而中尉像一块突兀的悬岩一样挂在那里,即便她全力起跳,离他下垂的胳膊都尚有距离。唉,要是圣座不给月心首都加人造重力,那多好啊!眼前的问题也就不成问题了。
见她仰望中尉尸体,若有所思,月代眼里大放绿光。她笑呵呵地凑上来,一把薅住绮丽的背心:
“你上不去,要不我来?”
绮丽吓了两跳。一次为月代的闪现,一次为月代的大胆。她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你...”
但她立马闭上了嘴,甚至也没出现不必要的心理斗争。别说月代大概率不是人类,就算是人类,现在她还有别的选择吗?要是行动迟缓,自己和月代都死掉了,还有什么儿童福祉可言?
她变得冷峻而迅捷了。放下电筒,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她像招呼陆战队员一样招呼月代:
“那好吧。上来!”
按她的指示,被抛到中尉身上的月代左搜搜右搜搜,先后扔下了三样东西。第一样是高爆手雷,这在绮丽的意料之内;第二样是四目夜视镜,绮丽草草擦拭一番,迫不及待地把它戴上;第三样则是意外之喜,接到它的瞬间,前下士只觉整个人生都被照亮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乐园北市的女厕所呕吐完,偶遇亲爱的心,无话不谈的时候。
一把崭新出厂的M110A1狙击步枪,附带满满1个弹匣20发7.62全威力弹,以及一筒3/10倍可调节热成像瞄准镜!从带鹿皮护套的枪托到富有金属厚重感的枪柄,从凹凸不平的导气单元到丝滑如扣的扳机,再到致命而优雅的狭长膛线,绮丽将这把堪比中提琴的一米大枪从上倒下摸了个遍,砸砸嘴巴,将弹匣拆了又安,安了又拆,简直爱不释手。
她举起枪,骄傲而缺乏恭敬地瞄准一具尸体的头部。
如果你是敌人的话,那么你早已又死了一遍!
她心底的恐惧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握一切的自信。娘的,冰天雪地的严寒地狱我打出来了,黑暗深渊的大洋地狱我打出来了,灼热逼人的月幔地狱我打出来了,还怕你们这些罪该万死的混账?
“快下来,月代!我要炸墙了!”M110A1还是有点重,她将枪放到腰际射击位置,举起手雷号令月代道。有了枪,她仿佛还是那个无所畏惧的下士,而月代是她最忠诚的列兵。
月代跳下地来。她没有看绮丽手中的枪,而是再一次对她比出“嘘”的手势:
“先别,姐姐,再等几分钟。现在‘它’还在一楼游荡,过几分钟它上去了,我们再动手。”
“它”?那是什么?
不过这不是最紧要的问题。绮丽审慎地追问:
“你怎么知道?你了解那东西的作息吗?”
月代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脑袋,给出一个惊人的答案:
“不是啦,姐姐。我是闻到的。它身上有股味儿。先前,姐姐你那边也有两股不好惹的味道,不过现在你那边的味道有点消退了。”
闻到的?印象里只有污染那边才爱用鼻子侦查,不过不重要了。有个军犬一般的列兵,对下士来说求之不得。
“明白。听你的,我们等等。”绮丽老练地回答道。她坐在地上,聊以休整。
几分钟后,爆炸的巨响震撼了整个地下通道,横飞的血肉昭示了下士与列兵的胜利。趁手雷的硝烟还未散去,二人小跑着来到一楼,只见几个手持水果刀、柳叶刀、消防斧的白大褂问也不问,看见来人便睚眦尽裂、迎面扑来——
绮丽下意识将食指扣在扳机上,并下意识放弃了张嘴交涉的可能。月代更果断,她大叫道:
“他们都疯了,姐姐,打死他们!”
砰!砰!砰砰!!砰!砰砰!
7发子弹,5条人命。
绮丽无奈地吐吐舌头,心中计算着剩余子弹的数量。29发,还不错,按这个效率来,她还可以打死至少半个排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