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答答,水珠落下的声音...
嗡隆隆隆,波浪炸开的声音!
捕鱼儿海金色的水面上,两名少女正凌空追逐疾飞的巨龙。这捕鱼儿海本不是海,而是长湖的一部分,此处水深可达千米,与贝加尔湖等量齐观,又不知被谁联想到近在咫尺的“呼伦贝尔”中的“贝尔”,于是沿用了它的诨名,即捕鱼儿海。过了捕鱼儿海,就是湖心大橡树;也只有如此规模的淡水灌溉,才能养育一棵直抵云霄的世界之树。
薇薇安抢先跃上巨龙脊背。她将全身重量压在钝剑根部,硌得巨龙连声哀嚎:
“那律,迷幻术!你指望我用这玩意儿降服这么个大家伙!”
趁巨龙放慢速度,秦那律大跨一步,抱住它左右乱甩的大尾巴;只是,这张站票有些颠簸,她的幻术杖凌空乱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柄流星锤。薇薇安等了一小会儿,见巨龙没什么反应,赶忙背起钝剑,跳到龙屁股上向后看,只见秦那律嘴唇发紫、双目失神,别说念咒,连呼吸都有困难。没办法,薇薇安鱼跃而下,一手抠住粗糙的龙鳞,一手抓住秦那律纤瘦的胳膊,用得三分气力,就把她拉了上来。
撤凳子效应让薇薇安正面朝上摔倒在龙屁股上,秦那律则背面朝上摔倒在她的身上,于是她们俩的形态学正面重叠在一起。这不仅是她二人的亲密接触,更是十万年来人类文明演化的缩影:秦那律受母系社会影响严重,小姑娘扎堆营集体生活的思想根深蒂固,触碰薇薇安肌肤的一瞬间,小脸刷拉一下红了;薇薇安呢,则是新石器时代以来父权制的产物,望见秦那律的花痴只是眉头一皱,用攥紧的拳头把对方的额头和嘴唇隔开。
秦那律一双无辜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整个人在那根纤细的幻术杖边缩成一团,好像把什么都忘了。气得薇薇安抄起钝剑,一剑斩在比不锈钢更坚硬的龙鳞上:
“操!打猎呢,搞什么飞机!”
这龙好生聪明,见少女们的注意力涣散了,便猛撅屁股、猛抬后爪,做了一个类似于马尥蹶子的动作。瞬间,秦那律和薇薇安飞了起来,转瞬间落入捕鱼儿海,成了一对落汤鸡。她们忙着蛙泳保命,哪还有暇去管制式圣器杖和流水线生产的钝剑;它们大抵会像其他金属武器一样沉底长湖,一千年后才重见天日吧。
两人在水里扑腾着,一个逆着日光,一个顺着日光,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口水仗依然要打:
“秦那律,你个傻瓜!连勃朗特老师教的基础幻术都学不会,还说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大幻术师呢!但凡老师派个优等生跟我搭档,我早吃上烤龙心了!”薇薇安的泳技比较好,说话的时候没有呛水。
“薇薇安,你...咳咳...你个自大狂!人家都用的宝剑,就你提倡什么...噗,动物保护,非要用钝剑!这下好了,龙...哇啊,没打到,还喝了一肚子水!”秦那律水性极差,说话间灌了好几口湖水。伊瞳修道院搞游泳测试时,她就差点淹死在泳道里,还好汲拉着拖鞋从她身边路过的薇薇安见势不对,跳进水里把她捞了起来。那次秦那律被修道院取消了游泳成绩,来年还要重修,她埋怨薇薇安神经过敏,其实自己完全可以坚持下来。
“得,又怪起我了。战术不是你制定的?装备不是你同意和检查的?我都完成战术动作了,你还挂在龙屁股上拖后腿!”薇薇安骂不绝口,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秦那律靠近。她把自己当成了忠诚的康塞尔,而秦那律则是需要人道主义援助的阿龙纳斯教授。
“薇薇安...咕噜...你不能...咕噜咕噜...”秦那律又快淹死了。薇薇安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搂住她的腰,奋力将她拖回水面,这才避免悲剧重演。
忽见水波荡漾、阴影投下,原来是救援直升机及时赶到。四个橙马甲顺着软梯爬下来,将两人救了上去。少女们披着毛毯、喝着热豆浆哆嗦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她没责备两人中的任何一个,而是面带无奈地摸摸她们的毛脑袋:
“唉,什么时候才能稳重点呢?最近西班牙不太平,你们的毕业形势很严峻啊。”
勃朗特老师!秦那律眼泪汪汪地望着她,把头埋进她的怀里,薇薇安则烦躁地扭过头,不知说点什么好。
对于光明组织来说,1785年无疑是灾难性的一年。随着污染信徒会的全面动员,暗织的铁蹄踏遍英伦三岛和伊比利亚半岛,所到之处,组织分部皆遭血洗,凡数万人,竟无一人生还;更有传言称,愤怒的污染女王将横扫法兰西,在奥尔良,伟大的第一圣女和她的骑士、信徒们正夜以继日地备战。若圣城失守,光明在欧洲将无立锥之地,战火将蔓延至新大陆乃至新星球,伊瞳的应届生们就要上战场了。
当然,大家还可以指望让娜、指望阿莉昂若德和摩利甘,指望高不可攀的圣座本人;可对少女们来说,勃朗特老师和诺伦老师就是她们的全部。而两位老师是伊瞳从混沌母亲处外聘的,她们和圣座有协定在先,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介入光明与污染的战争。
昨晚十二点,秦那律曾试图和薇薇安探讨此事。后者啪一下把灯关了,只留秦那律一个人在黑暗中发呆。
“别怄气啦,薇薇安,这么大人了还要我哄你。摊上个严厉的老古板,你可怎么办啊?”勃朗特老师拍拍薇薇安绷紧的肩膀,微笑着对她说。她指向机舱之外:
“看我给你们带来了什么?”
话音未落,薇薇安听到一声低沉、令人战栗的龙鸣。她跳起来,脑袋一歪,惊见一条彗星陨石般的巨龙!不错,它正为直升机伴飞,硕大的身影遮天蔽日,让薇薇安有种黑夜降临的错觉。神奇的是,勃朗特老师唤一声,它就飞近了;再唤一声,它又飞远了;长啸一阵,它就扑扇翅膀,飞在直升机上头;吹几声口哨,它又降下来,飞在众人脚下。
而且,这巨龙与薇薇安印象中的愚笨巨物截然不同。五色光华萦绕它身,智慧的光芒则点亮它的眼球,除了不会说话,看起来就像只更高等的高等宁芙。
少女们抢到勃朗特老师身前,异口同声道:
“原来巨龙也可以被驯化吗?我们可以和它们做朋友?”
“当然可以了,傻孩子们。”勃朗特老师得意道,两片巴掌清脆地拍在一起,“只要...”
...
布兰妲骑着光明巨龙,拉风地掠过捕鱼儿海。后头,名为飞燕的小船上,芬妮娅兰斯洛特两夫妇提着声呐,正在探测捕鱼儿海的水位。他们发觉,这片水域原先水特别深,以至于长湖的其他水域几近干涸,而这儿依然能看到黑口鲈和信天翁。飞燕是尖尾雨燕,虽非传统意义上的涉禽,水性却堪比涉禽,漂在水面上如鱼得水,偶尔还会伸嘴抓几条鱼吃。
“五十米左右。对于淡水湖来说,已经很深了。”看过读数,兰斯洛特向C.A.汇报道。
听到这个数字,老妮基摇摇头,一脸的悲伤。
“才五十米!长湖变得我都不敢认了。这么点水,大橡树恐怕早就枯死了吧。”
众人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要是大橡树没了,那神兵的强化从何谈起!
“能救活它吗,妮基前辈?”芬妮娅急问妮基。
“只要能恢复长湖水位,我想是可以的。可是我们去哪找那么多水!”妮基挺胸顿足。
众人没了主意,只得在崎岖不平的鸟背上干瞪眼,看撒欢的狗鱼跳出水面。不知怎的,烛卿忽然冒出一句: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还没等她说完,C.A.和芬妮娅同时大叫一声。当女王的必须让女儿出这个风头,于是芬妮娅口齿伶俐道:
“小烛说得没错,龙就是水,有龙必有水!光明军既然养龙,必然准备了相匹配的水源,我们把那里的水引回长湖来,不就可以了吗?正好,提宁王妃她抓了条龙,可以给我们带路!”
提宁王妃!多么刺耳的称谓。芬妮娅她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C.A.心里一阵刺痛,责备自己还是太娇惯布兰妲了。
于是C.A.向前追上爱人,教她使唤巨龙引路。而在1785年,那个平凡傍晚的尽头,薇薇安和秦那律光着脚坐在湖边,将脚丫和小腿没入无尽的湖水:
“你害怕未来吗,薇薇安?”秦那律再一次问道。她用老师新发的幻术杖打水花玩,水花在夕阳中闪了一下,便落入湖中,再无存在过的痕迹。
薇薇安沉默了一小会儿。她爱深思熟虑后再回答问题,这秦那律清楚。
“我不怕。”她说。
“为什么?”
“如果害怕未来,就会想回到过去。过去的事情我们早知道了,那多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