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终了,绮丽兰眼前一黑,一头栽倒在小木门前。
伊比利亚金币提供的活力正在消散。她伤得太重,又不似圣器者们钢筋铁骨...
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门里伸出一颗俄国人的脑袋。这脑袋给绮丽晕乎乎的大脑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她长得和自己想得大不相同。
后来的约半小时,绮丽什么都看不见了。单听见些零碎的声音,凭她在行霜战地医院七进七出的经历,勉强能判断丽达在干什么。
她脖子上挨了一针。非常疼,但起效非常快,短短几分钟后,绮丽便觉自己脱离了生命危险,甚至有点生龙活虎的感觉了:心脏强有力地搏动着,浑身血流速度都加快了。她马上反应过来,丽达给自己高位注射了一管肾上腺素,这是军队中最简单粗暴,也最有效的急救方法。
“Are you a soldier,Lida?”她拼命从胸腔里挤出几个英语单词,试图和丽达沟通。
她感觉到丽达白了她一眼——不是看见,就是感觉到,有时那种感觉非常强烈,就像人被别人放冷枪时,往往会有明显的感觉一样。俄国女人嘟囔了几句俄语,也不知她是听不懂英文还是怎么着,但绮丽立即排除了这个选项。她听到丽达说了“过去”这个单词,这就足够了。
她能听得懂!但她就是不想说母语以外的语言。
又过两分钟,绮丽兰发觉自己的袖子被猛地撸起来,紧接着左小臂挨了一针,一股暖流从那里涌入体内。丽达在给自己输血!也不知哪来的血,也许是她的,也许她从哪里弄来了血袋。
可是...
“你知道我的血型吗,丽达?我是个兵,可这会儿我没带狗牌!”绮丽兰有点着急,以至于讲起了中文。她是O型血,一旦输错是要命的。
丽达又白了她一眼。同样强烈的感觉,和上次一模一样。
“O.”俄国女人老大不情愿地吐出一个英文字母。可以啊,一个俄国人精通英语和中文。
这条命总算是保住了。绮丽躺在床上,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不经仪器检测就知道自己的血型...
“丽达,你是圣器者?”话一出口,绮丽就后悔了。什么嘛,能让中本馆长怕成那样的存在,怎么可能不是圣器者。
“是。”只听一声闷响,大概是丽达坐在了地上。绮丽占据了她的小床,她便无处可坐了。
绮丽便静静地休息。半小时后,她的精神好起来,视力也基本恢复,坐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抬眼去看丽达——
她的确和自己想象中不一样。想象中,丽达是个长发、蓝眼、气质忧郁的小姑娘;事实上,她却将头发剪短,一双灰眼睛充满战斗欲与许多旁的愿望,整个人或杵在墙上,或扎在地上,像一块粗粝的生铁,永远不准备被任何人磨平。她背后生出三对铅灰色的翅膀,眼下它们呈半透明状,绮丽丝毫不怀疑如果对上中本馆长,它们会让丽达一飞冲天。
就凭外表,没有任何一家精神病院敢收治丽达。即便把翅膀去掉,也是如此,如果她去扮演传奇女狙击手柳德米拉,就不是她饰演后者,而是后者拙劣地模仿她了。
凌晨零点半,丽达为绮丽端来一杯苏打水、一打不带果酱的法式白面包。此时绮丽已能下地走路,饿坏了的她狂饮鲸吞,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将餐食一扫而空。恶狠狠地吐一口浊气,再报仇雪恨般抹一把嘴,绮丽双手合十,低着头恳求救命恩人道:
“能说中文或者英语吗,丽达?我真的...很想跟你说说话。”
丽达愣了一下,随后粗鲁地转过身去。她无动于衷,只是把俄语的语速放慢了。
“不行。因为...我还...没有...见到...朵琳娜。朵琳娜...会说...俄语。”
她认出自己不是朵琳娜了?绮丽未免有些失望。转念一想,这样也不错,丽达知道自己不是朵琳娜还是伸出援手,至少说明她是个好人。
绮丽想让丽达帮人帮到底,为自己一炮轰开国档紧锁的大门。她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待到天亮,待到中本馆长的邪恶计划曝光的那一刻。
她拉住丽达的手,就要往屋外走。谁知丽达直接把手抽走,还打了她的手一下。这俄国女人手劲贼大,绮丽惊愕地端详自己的手时,发现它被丽达打破了皮。
“你...走吧。我要...等...朵琳娜。”丽达双臂抱胸,正色道。
唉,她终究是疯了。不过若有危险,我还可以回到她这儿。
中本追忆和莉莉玫不知所踪,国档便成了绮丽兰一个人的天下。她首先下到二楼,闯进位于北馆的馆长办公室,在那张小木桌唯一的抽屉里,搜到了沾染鲜血的通往地下一层的大铁门钥匙;馆长引以为傲的肩章则不见踪影,大概被中本馆长带走了。此外,绮丽还在桌子底下发现了一个黄桃罐头大小、完全不透明的苍白色容器,打开一看,空无一物,却阴气逼人——
这是莉莉玫用来盛放幻术造物的容器!赶紧将容器关上,绮丽兰异常笃定。
她完全不知道那玩意儿就是幻术造物,却已领教过它的威力。
“看来只能走莉莉玫的来时路了。圣座在上,希望那里不要有太多门禁。”绮丽晃晃铁门钥匙,将它揣进衣兜。
她顺路来到琴房,这里已被伊比利亚金币制造的爆炸毁了个七七八八。琴盖镶嵌在天花板上,琴键则深陷在地里,至于踏板?周围三堵墙上各有一个口径惊人的弹孔,想来救赎之道就在其中。绮丽在瓦砾间徘徊、摸索,用了大概一个小时,总算在一根黑键下找到了地下一层,通往尖端幻术中心核掩体门的钥匙。
她确信它就在这里,因为它原先在莉莉玫身上;如果运气好的话,爆炸会把钥匙从莉莉玫的口袋里掏出来,留在原地供她寻找。
“OK。再见了,丽达,我会帮你找到朵琳娜的。”绮丽将两枚钥匙握在手中。
本来她想直接往楼下走的,可鬼使神差之下,她竟兜兜转转回到南馆三楼大办公室,搜挂起同事们的遗体。她的手很稳健,她的鼻子和肠胃还撑得住,她的心却不太好受。她替自己找补说,接下来还要去两眼一抹黑的尖端幻术中心,鬼知道那儿有什么,多拿一点总是好的;同时知道这说辞经不起推敲,只得无谓地自己谴责自己。
作为补偿,她尽量把同事们的工牌都搜出带走,不辜负他们对生还的渴望。
搜完最后一具遗体,绮丽在安全出口灯旁蹲下,将物资清点了一遍。比她预想的好,有两块小面包、三粒口香糖和十六发全威力步枪子弹,其中子弹来自一名死去的安保。但是没有枪,连一把警用格洛克都没有,想来莉莉玫把所有武器都带走了。
“啊——要是有一把AR,或者一根制式圣器杖,该多好啊!”她埋怨道。
AR当然无法帮助她对抗中本馆长和莉莉玫,但AR能让她不那么恐惧未知。
然后她下了楼,开始往地下走。开得大铁门,开得核掩体门,绮丽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乎被绝望吞噬——
这是一扇双向上锁的大门!也就是说,这边打开还不够,还得对面也打开才行!
圣座在上,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捉弄我?总是欺负我没有力量,总是欺负我软弱可欺!
这感觉只持续了一秒钟。老兵的肌肉记忆把绮丽拉起来,推着她远离大门,推着她快步往反方向走。是了,此路不通,我就回丽达那里去,静待破局知己。那么危险我都闯过来了,要是在这儿不明不白地死了,岂不亏大发了?
就在这时,门那头传来了天籁之音——
“有人吗?有人在对面吗?”
这是个稚嫩的、畏畏缩缩的声音。绮丽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然后她发现自己好像哭了。伸手一摸,不得了,涕泗横流。
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上次这样,还是在那个填完征兵志愿书、在人造太阳底下晒得近乎晕倒的中午。那天气压特别低,她又一天没顾上吃饭,索性在日光晒热的石头台阶上坐下,头窝在双膝和胸膛形成的凹槽里,双手放在脚踝上头。周围是那样寂静,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汗水与心跳,以及越来越朦胧的意识。有个声音对她说,你去找保险公司啊,你后半辈子都指着这笔钱过活呢;另一个声音对她说,别犯傻了,爸妈都不是那种会给自己买保险的人...
她觉得自己快不行了,于是抬起了头。首都人保的巨幅广告牌映入眼帘...
然后她痛哭流涕,用一个小时的时间,几乎把下半辈子的眼泪都哭完了。
绮丽擦一把脸,颤颤巍巍地走到核掩体门跟前,重重地,一下一下地踹着门。
“有人!我是这边的幸存者!放我过去,这边是死路!”
门隆隆地开了。是个打电筒的小女孩,绮丽蹲下去,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谢谢你!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小女孩似乎对绮丽的问题有些惊讶,“姐姐,你是头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我叫...嗯...我想一下...阿尔烬月?不,阿尔白月?也不对,那是...哦,对了,阿尔月代!”
这回答令绮丽不寒而栗。她望向阿尔月代身后的尖端幻术中心,看到的只是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