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平日里的她不同,此时披散着头发的歌蕾蒂娅活剥像一个大号劳伦蒂娜,叫人分不清真假。
说这迟,那时快,一袭艳影卷入了黑白双煞拿焦灼的斗争中,请问来者是谁?不必等她吐露真言,光听那厚重有力的剑锋劈砍声,有识之士便能立马认出那个红颜灾祸,那被称作斯卡蒂的存在来。
深海猎人间心流交汇,看上去双方谁都没搭理谁,但其实两位少女已经将接下来的战术规划讨论得体妥当了。
“抱歉,来晚了。”
歌蕾蒂娅心里一惊,刚想提醒她切忌破坏船体结构,哪知她一脚就踩废了一根柱子,径直朝那黑影冲去。
那黑影怎甘示弱?但生于平凡的他又怎样能对抗深海巨兽似的蛮力?但如果世间万物都照预定好的命运来运作的话,那这世界也就太没意思了。
眼前的结果霎时间让她瞪大了眼睛;在猎人们眼里“可怜”的凡人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软趴趴地倒下,反倒生生地将她手中的那大铁片子挡了下来,斯卡蒂跌了好几个踉跄,差点儿挨到歌蕾蒂娅的怀里头去。
这势头,怕是千钧力盖到他身上去都会变得软绵绵吧!真邪乎。
斯卡蒂如此想到,她明明有十二分把握能将他劈成肉泥,但照现在看来,眼前的这家伙绝对不是个善茬,在这里继续与其缠斗只会耽误她们的任务;于是乎与歌蕾蒂娅,两人心照不宣地冲了上去。
但还没等到她们扑到黑影跟前,猎人们便傻眼了。
那“人”一样的东西,去哪里了?!
方才黑影站住的地方,现在确乎只留下了一团湍急的气流。
斯卡蒂迅速扫视四周,可看到的却只是大厅中许多镜子里同样疑惑的自己。
他去哪里了?这里的海嗣味儿太咸了,猎人们无法凭气息判断他去了哪里……
斯卡蒂拍拍脑袋,寻思寻思后,最后与歌蕾蒂娅面面相觑。
艾丽妮还和那个深海教会的在一块儿呢。
这是调虎离山!
————
艾丽妮觉得自己的人生中还从未见过如此的难题。
她洁白的额头伤渗出了豆大的汗,紫色的灯火温暖着她,但她的后脊却依然直发凉。
她被一群海嗣包围了。
如果是在正常环境,这不过是小审判官几发手炮就解决的小问题,可问题是这里是愚人号,她可不敢随便乱开炮;再说了,砍出一条血路也不是问题,但现在她身上带着个阿玛雅,那就很有问题了。
而且,她总感觉愚人号上冒出来的海嗣不同往常。
它们更加难缠了,而且还有很多全新的从未见过的品种……
艾丽妮稍稍侧眉,她发现阿玛雅虽然闭着双眼,但双唇仍在微微颤动着,不知道在叨叨什么;很有可能这一路上的海嗣都是她搞的鬼。
且不说能不能再看住这阿玛雅的问题,就算她艾丽妮身手再怎么非凡,那也受不了一波又一波的侵扰;她手中的剑刃都被砍崩了一小块,脑袋也有点发疼了;可留给她和阿玛雅的空间却还是愈来愈小了。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变成鱼食的!
就这样丢下阿玛雅?怕是让这个浑蛋死的太轻松了点,况且谁知道她走后阿玛雅还会不会干出什么邪逆之事呢?
紫色的灯火正一点点地被诡异的怪物所吞食,审判官艾丽妮此时第一次希望这帮家伙能闹大点动静,这样猎人们就能听见过来帮她了;不过这也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最后一次有这么荒唐的期望了。
艾丽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细剑从一只疯人花的大嘴中拔出,下一秒她就差点给几只“可爱”的小狗狗掀翻在地;她的心脏从来没跳得这么快过,上一次被怪物团团围住还是在盐风城的时候;可这一回,身边没有可靠的队友,令人安心的铳械声,却只有它们所发出的尖细怪叫,侵扰着她的心智。
海嗣朝她涌来,看来今天它们是非要将这只细皮嫩肉的可爱小鸟吃了不可。
“放弃吧,孩子;留得一命总比徒劳无功要好。”
艾丽妮的身后传来阵阵讥讽,如果她像某些海嗣一样后脑勺上长了眼睛一样的话,那她心脏一定是对阿玛雅怒目而视的;只可惜我们的小鸟并不想让自己的身躯里长出一个怪物。
但现在眼睛不是肚子里长不长怪物的问题了,只是怕再过一会儿,艾丽妮她自己就要长到海嗣们的肚子里去了。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想看到深海猎人的那几张臭脸。
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期盼那恼人的鲨鱼的怀抱。
前所未有的精神污染如同藤蔓般爬满了艾丽妮尚且清醒的意识,她几乎要疯了。
那些伟大的审判官前辈们究竟是怎么对付那么多怪物的?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艾丽妮的视野越来越模糊,她不清楚自己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渐渐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了……她感觉海水涌上了胸口,寒气刺骨压迫着她胸腔温热的空气,她几乎要窒息了。
好冷……
艾丽妮即将被吞入大群……骇人的蓝色浪潮永远不会停歇,潮涌着,喷张着,但老天并没有给世间任何东西赋以“无敌”的概念,百米高的海浪都可以被斩断,由海嗣组成的浪潮也可以被阻断。
这股邪祟之物聚成的浪潮霎时间好像凝固成了黄油,也并不是它们这些没心没肺的生物突然善心大发了,而是有人用炽热的快刀将这黄油一刀两断,海嗣的阵型开始松动,黄油在残存的热浪下融化了。
旧约中有神迹开红海,尽管艾丽妮对神没什么具体概念,但在意识清醒过来的那一刹,她觉着走廊尽头的那个人,颇有几分圣光沐浴的模样,以至于让她手中的剑都停了下来。
但等她重新振作起来,驱散了周围的海嗣,并真正看清哪位使整个海嗣群数量骤降的战士的模样时,她不禁大为失色。
这哪儿是个正常人啊?
这怕不是个杀红眼的海嗣!
只见那男人抓小鸡似地随手捏死了一只硕大的食人花后,转过他那苍白的面庞,用他那灰蓝空洞的双眼瞥了一眼艾丽妮后,便直奔着小鸟儿这个方向冲来。
艾丽妮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看男人那健硕变异的手臂势如破竹地扫清了路上的一切障碍,朝她脸上急袭而来——她的心都好像缺了一块,错愕地引了个架势去格挡,灰色的小鸟现在心如死灰,面也如死灰。
英雄一下子成了索命恶鬼,被营救者成了猎物,多叫人崩溃!
但想象中的痛楚并未到来,艾丽妮回过味儿来,刚想洞悉周遭情况时,一大摊蓝色的,果冻状的腥臭液体,劈头盖脸地浇到艾丽妮头上。
紧接着,一颗巨大的海怪头颅咕隆一下滚到她脚下,与许多尸骸混在一起。
小鸟儿蒙了神,但刀剑声从未停止。
艾丽妮像只落水小狗,甩掉身上恶心的东西,现在可不是她有时间犯恶心的时候……欸?她看看四周——海嗣们上一秒还泛滥成灾,现在,一只能够着艾丽妮的都不剩了!
原来那人直勾勾地朝她冲来,是嫌她杀的不够快吗?
割草要从对角线割起,那砍海嗣呢?
眼下这个不像人的家伙,砍起海嗣来真的像割草一样。
手法比深海猎人还要干净利落,安全,高效。
不等艾丽妮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这位“救星”便让她手中的剑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那家伙看似高大壮硕的身躯比想象中的轻巧地多!身段手法相较某个深海猎人灵活到不知哪儿去,一走廊的尸横遍野,而愚人号本身却毫发无损。
而遍地狼藉的始作俑者,现在正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像一尊雕像;而在艾丽妮看来,他更像一尊石像鬼,只要她敢动那么一下,那石头便会化开,血盆大口便会将她一口吃掉……
艾丽妮本能地朝后退去,一只要退到他自认为安全的距离;她虽然还举着剑虚掩着,神经却已经几近崩溃,但还是摆出一副坚毅冷静的样子出来,直到她被印在墙上的半截海嗣拌了一下……
小鸟回头一瞧,那是半段“奇趣蛋”,可再转过头来,一只更大更wagh的“高级海嗣”俨然就杵在了她的身前。
这人浑身上下迸发出的海腥味快要将她熏到发狂,只差进一步的精神刺激,小金丝雀便真的要两眼冒金星,不省人事了。
她明白自己躲不过了,正欲鼓起勇气,拼死一搏时,她抬头往上看了,终于看清了那人阴影下的面庞。
与想象中污浊可怖的血腥怪物面庞截然相反,宽檐船长帽的阴影下,藏着一张人脸。
一张苍老花白,与强劲有力的刀法断然不匹的,疲惫哀伤的面庞。
这看起来不过就是个被裹入泡沫破裂的危机中的中年人罢了。
艾丽妮的心中重新泛起希望来,面对这个沉默不语的陌生人,她试探地说出第一句话来:
“我……审判庭!请先生道上名来。”
对方没有反应,但至少艾丽妮明白了他并没有杀意。
“审判官艾丽妮,请问您的身份是?”
“……”
“什么?!”
对方嘶哑的声音低沉地出乎艾丽妮的预料,她感到头皮发麻,但还是要坚持把话问下去。
艾丽妮突然想起了什么,暗暗责备自己方才慌乱之中疏漏了一件事。
那便是没讲自己的国别报上,于是她再一次的,鼓起勇气,骄傲地道出自己的出身来。
“在下伊比利亚审……”
“伊……”还未等艾丽妮将未竟之话说完,只待她将“伊比利亚”中间的“U”音节发完,那人便激动地满脸胡子一颤,紧接着是刀剑落地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双强劲有力的大手,确切地说是一只大铁钩加一只手,刷地一下盖在艾丽妮的身上,冰冰凉的,没有一点活人温度可言。
艾丽妮本来想躲开,但生怕刺激到这位老人家,她只是满脸堆笑地看着这位老人。
“伊,伊比利亚……”
“怎么了,这位老先生?”
“你说你,来自伊比利亚?”
“是,是的!”
老者的声音顿时铿锵有力起来,像一记记重锤,一下下敲击着艾丽妮已经有些神经衰弱的心智。
“当真,来自那个伊比利亚?德特拉斯马拉王庭的伊比利亚?”
艾丽妮猛点头,见那人松了手,她自个儿也松了口气。
“抱歉……孩子,我太久没见到陆地上来的……活人了,还是,这样年轻的同胞。”
“孩子,你这样年轻,又这么优秀,想必我们的国家已经在重新崛起了吧!”
艾丽妮愣了一愣,一时语塞。
“真欣慰啊,祖国终于派人来接应我这个老头子了吗!”
“您……接应您?”
“对,可是孩子,你说你是来自那个什么审判庭的?可伊比利亚怎么会有审判庭呢?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是新设立的机构吗?不过也好……”
艾丽妮一时间没法组织起语言,面前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还自称自己是伊比利亚人?这怎么看也跟那群深海猎人是一伙的吧!
“啊,抱歉,忘记自我介绍了……我,阿方索·德·阿尔布克尔克,曾任伊比利亚黄金舰队提督,这艘船,是我的旗舰……”
“啊啊,阿,阿方索?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海上传奇!?”
“呵呵,是的孩子,你肯定有很多很多小问题……为什么六十年过去了,我仍然进行着我的航行!你是不是以为,我会问你,为什么要打破寂静,来寻找这沉寂了六十年的,我的伊比利亚?放心吧,我还没那么疯!”
船长咯咯地笑了起来,艾丽妮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位老人即是那位功勋满满的果阿公爵,那位英雄航海家,传奇海军提督,伊比利亚至高之术精湛的修习者,惊惧之情溢于言表。
“孩子,时间很快就会向你证明我的存在,在此之前,先跟我说说现在的伊比利亚,如何?我实在太想念我的家乡了,太想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