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妮一路上清点着能用的物资,标记着每一处重要的路径;她事无巨细地记录着有关于这艘即将成为审判庭资产的庞然大物的一切,并与其它两位分头行动的深海猎人一样,都在寻找着这船的核心区域。
那是全船的关键,也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斯卡蒂默默地跟在艾丽妮身后,别看她表面古井无波,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悄悄走在你后面的样子还挺吓人的;但其实自她登船的那一刻起,心中就没有一刻不在汹涌着。
她日思夜想的家乡,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一想到这个问题,她就无法平复自己的心情;她之所以整天看起来一副呆呆的样子,大概也是由于她老在想事情,想的太久,以至于不想事情时都会犯傻;脑袋被忧郁装得太满,变得笨笨了。
艾丽妮搜罗着一些可能会用上的物什,一面一直在尝试恢复与陆地上,以及灯塔那边的联系。
“还是没反应?”
“是的,猎人小姐,”艾丽妮加快了步伐,“你的朋友那边怎么样呢?”
“嗯……我试试。”
斯卡蒂合上双眼,似乎在尽力倾听着什么。
“是好消息,她找到船长了。”
“啊?那我们就不用在这里大费周章地一个个地找啦?”
“要是照你的速度,找到明晚都找不完。”
“我……我可是有任务在身!才,才不得不慢一些的!”
艾丽妮才不会告诉你,她是因为没休息好外加上一直跑路太累了,实在跟不上斯卡蒂的步伐——才刻意慢下来座详细记录的。
她的小腿肚都在发颤。
明明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她还在掉链子。
她恨不得自个儿审判自己!
“等等!”
斯卡蒂一语叫醒了精神内耗的小鸟。
“她们遇上麻烦了。”
“嗯……喂,等等!你这是要干什么!”
斯卡蒂于是拦腰抱起小鸟,疾驰起来。
嗯,有进步,她至少会在抱着人走之前解释一下了。
两人都像没完全长大的孩子呢。
但孩子们仍在努力前行,为了大家共同的,美好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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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号上有躲到数不清的金碧辉煌的房间,每一间几乎都像个精装的接客大厅;这么多年过去了,珐琅和流苏仍在它们的墙上闪烁着,如今看来,那倒挺像愚人号析出的点点泪水。
劳伦蒂娜当时就处在这样的一间房间内。
她在这间房间中看到了自己,镜中的自己。
她当时好像真的看到了她自己。
那镜中的倒影向她说话了,仿佛幽灵鲨只是幽灵鲨,而她才是被禁锢在里面真正的劳伦蒂娜似的;鲨鱼,好像真的在这面镜子哩寻到了她冥苦追寻的存在,一个更高更高位面,旁观着一切的存在。
她能感受到,这镜中藏匿的真理,镜中人话语中的隐饰。
劳伦蒂娜,她陷进去了。
失了魂一般地,她直勾勾地盯着镜子看,嘴中年到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话语。
直到镜面突然碎裂。
劳伦蒂娜犹如梦中惊醒,与镜面同样澄澈的眼膜染上了一层迷离的神采,随即身后阴风鼓动,让她猛回头!
“旁人”等候多时,从他藏匿的角落里缓缓现身,也不等她辩解什么,只道一个猛扎,两米来高的粗壮身躯就破袭而来!
他的脚步似乎是随着镜面的裂纹而蔓延开的,劳伦蒂娜皱了皱眉,她一直在躲闪,那人的攻势似乎可能从任何方向而来!作为一名优秀的猎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位深海猎人级别的对手。
可事实,一切眼前的事实却告诉她,这位不速之客,是个凡人。
在歌蕾蒂娅感知到危险前的一小段时间哩,劳伦蒂娜试图询问对方的身份以及解释自己的行为,但终归无济于事。
那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难道他是海嗣?
劳伦蒂娜反应过来,她试图去看清阴影下那人的脸。
那人身上海的气息是如此浓稠,以至于能与这艘船的每一个角落融为一体,让经验丰富的深海猎人都分辨不清,更别提,那人娴熟灵活的动作,老辣诡谲的斗技,以及那刻意隐匿的步法,都让她更加好奇。
那阴影下隐藏的,究竟是一副陌生人的模样。
还是一张狰狞变异的面庞。
劳伦蒂娜躲过刺来的利刃,链锯撩开镶嵌在袭击者左臂的铁钩;她轻佻的身姿随着裙摆一齐舞动,从不速之客身旁流过,如浪花一般优雅轻柔地舒展着;但就是这么个美丽的海中宁芙,她的手上却端着架嗜血的机器。
弯刀翻转,绞碎潮湿的空气,军体制的刀法毫不拖泥带水,令人生畏的钢刃朝她冲来,那大只佬黑压压地罩在她的上方,要生吞活剥了她似的。
刻劳伦蒂娜这般老练的猎人怎会怕他,只牵起那骇人的骨肉锯,往上一挺!那“鲨鲨”作响的链锯气势压倒了那人一头,但谁知,此行此举,正中那黑影下怀!
骨肉大锯在她手中只不过像把玩具,耍起来甚至比正常人耍棍的动作还要轻巧;但管你武艺再怎般高强,那也架不住一招,那来自未知的对手,出乎意料的一招!
当那大锯行将绞碎黑影的肚肠之际,命运似乎确实与劳伦蒂娜开了个玩笑。
时间确曾在那一刻静滞了。
更准确地来说,是她看来,时间静滞了。
那是她的心魔在作祟?来自未知的更高位面在呼唤她,让她忘了现实。
而在旁人的眼里,幽灵鲨不过是呆呆站在原地,双目无神。
那黑影似乎也愣了一愣,打心底不清楚这怪女人在耍什么小把戏;想要挥刀猛劈,但究竟劈不下去;然而并不是因为善念,而是急袭而来的歌蕾蒂娅,挡下了雪锃锃的钢刀。
“你的对手是我,陆生**。”
优雅的高阿戈尔语从高贵的阿戈尔猎人嘴中说出,即使是骂人的脏话,也总是显得那样文淑典雅,高阿戈尔语简直是上天的赐福。
但只有一点美中不足。
那便是——那团黑影,一个字都听不懂。
歪斜扭曲的下贱陆生语言,支离破碎的音节从那黑影哩钻出,模糊不清的韵节就如同他们本身的命运一般,虚无缥缈,可悲,可笑,又可怜。
“叛徒……”
歌蕾蒂娅哪儿听得清那黑影说了什么,只觉得叽里咕噜地有什么声音在响,歌蕾蒂娅认定这便是海嗣的低语,她那杀伐的欲望愈加强烈了,她提着海神叉扑过去了,但怎的,这舰船地叫她有些伸不开手脚地,白费一身好工夫。
毕竟,“愚人号”是经此一艘的,它对于陆地上的盟友来说,是弥足珍贵的。
身为执政官的她,怎么能不知道这一点?
有时,与其说是自身的傲慢让她放不下架子,不如说是身为执政官所代表的族人的权益令她不能放低身姿,不能为异己,着想太多。
歌蕾蒂娅极力地控制自己的力道,尽量不去伤这船一分一毫;她就这么别手蹩脚地与她那难缠的敌人打作一团,使用着一点也不合深海猎人风格的战斗技法,一边打心底地为钉子似矗立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劳伦蒂娜着急。
真他娘邪门!
她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只不过这位高挑的少女眉宇间依旧冷若冰霜;歌蕾蒂娅的帽子早叫那黑影掀飞了,一袭皎白的长发在半空中散开,一黑一白绞在一起,揪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