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这边请。”引导人带着他来到黑函上标记的座位前,并在他身边坐下,“这次私市全程由我为您效劳,您对拍品有任何疑惑,都可以向我询问。”说话间,对方将柔软的胸部贴上了乔迪(流明)的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到她面具下尖尖的下巴和红润的嘴唇。
“这也是服务的一种吗?”一旁的斯卡蒂毫不客气地用大剑的剑柄顶开了她,红瞳中闪过一丝寒芒,“你叫什么名字?”
“当然,大人,您可以叫我七十六号。”对方气吐如兰,回答却丝毫不乱,完全无视了深海猎人的警告。
好吧,乔迪心想,审判庭绝对训练不出这样的侍从来。如果每位偷渡客都拥有一名引导人,光是这笔开销就足够令人惊叹了。他摸了摸口袋里伪造的伊比利亚商会名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见惯了风月的老水手。
“不过这里一直都这么暗么?”乔迪强作镇定地挑眉问道,“这样根本看不清台上的货物啊。”
“您很快就会知道。”她轻笑道。
如同在证明七十六号所说的话一般,洞穴顶端忽然响起了金属摩擦的声音,接着数根铁索滑落下来,每根铁索端头都垂吊着一块奇特的晶石,它们发出的光芒带有令人不安的幽蓝,刹那间将前方被海水浸泡的展台照得一清二楚。
溶洞中的交谈声顿时平息下来。
在幽蓝而刺眼的光辉映衬下,火把显得更加暗淡了,整个地下水路仿佛陷入了死寂之中,展台成了唯一的明亮之处,也是众人目光的焦点所在。
一名穿着伊比利亚旧时代礼服的男子登上展台,向众人鞠躬致敬。
“大家久等了,现在我宣布,‘深盐’地下私市正式开始!”
“那是什么东西,”乔迪惊诧地盯着发光物,全然顾不上夺目的光芒,“展会上也有得卖吗?”
“它有很多名称,例如海嗣结晶、深海荧光……但我们更喜欢叫它泪滴矿,因为听说它来自于海妖的巢穴,”七十六号低声解释道,“以前‘深盐’也拍卖过这种东西,成交价格大多在两、三千枚赤金之间,不仅昂贵,且极度危险,如果不配备高级防身符,很容易遭到轻度理智损伤——至少今晚安排的竞品清单里就没有这种晶石。”她顿了顿,“大人,您是第一次来?”
“呃……算是吧。”他略感心虚的摸摸鼻子,单颗都值这么多,那岂不是台上光用来照明的结晶就超过一万枚赤金了?这也太疯狂了吧!
引路人像是看出了他的不安,主动靠拢过来,像是情人般附在耳边道,“这没什么,大人,每个第一次参加地下集市的客人都会被大海的遗物所震撼,这也是‘深盐’展示实力的手段。”
乔迪将目光移到展台上,竞拍的物品已过去两轮,他连卖的是什么变异贝壳都没注意,而周围戴着面具的人群同样反响不高,显然不是什么高级货。
根据凯尔希医生的情报,这次罗德岛追踪的“核心货物”排位应该不会太靠后,差不多七八百枚赤金即可成交——毕竟对于这些寻求长生或畸变刺激的伊比利亚富商来说,单纯的阿戈尔工艺制品已经提不起太多兴趣,他们需要的是更加猎奇、甚至带有轻微海嗣污染的活体。
直到第一个活体被推上前台,人群中才稍微泛起了一阵嗜血的嘈杂声。
那是一名女子,看上去普普通通,除了肤色呈现出阿戈尔人特有的苍白外,几乎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地方。
而且乔迪注意到,和黑市喜欢把待售奴隶剥得一丝不挂不同,她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而且尽是旧伊比利亚王室才能穿戴得起的华丽绸缎,俨然一副贵族大小姐的打扮。
“这又是什么把戏?”斯卡蒂冷冷地瞥向七十六号,“把难民扮作王族就能提高拍卖价格?”
“不是把难民扮作王族,而是王室遗老。”引路人笑着纠正道。
“这两者有区别么——等等,”乔迪忽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她本身就是一名遗老,”七十六号做了个小声的手势,“不是远亲也不是旁支,而是大静谧前伊比利亚国教的直系血脉,掌握着古老航线图的继承人。”
“各位大人,看到这位小姐了吗?”主持男子高声道,“阿芙妮·坦佛肯,来自伊比利亚沉没区碎石林领地的伯爵之女——当年她的祖辈在与大群的战争中不幸‘失踪’,因此按照旧历,她已经是碎石林的新伯爵!坦佛肯家可以追溯至三百年前,曾掌握着近海的盐税,不过比起家族史,我相信二十年前的‘血色海湾’事件更让大家记忆犹新。现在正是回报坦佛肯家的好机会!不仅能获得古老的血脉,甚至可能逼问出旧日遗产!最低售价三百赤金,请有意者出价!”
“三百一十!”立刻有人喊道。
“三百五十枚赤金!”
“我出四百!”
“你们……疯了!”望着不断攀升的价格,乔迪不敢置信道,“把真正的人类贵族当成异端奴隶来贩卖?无论在审判庭还是罗德岛,这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在这个被静谧压抑的国度,即使是破落的贵族,也应该受到大教堂的保护。
“只要不大肆宣扬就行,”七十六号摊手道,“人们也不会把贵族断绝怪到‘深盐’头上,毕竟大群和海怪随时都会造成人员失踪。”
“这些贵族最后会怎样?之前台上说的是回报……对吧?”乔迪咽了口唾沫。
引路人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当时坦佛肯家恶意压低防潮石的售价,让许多私掠船长吃足了苦头,这份回报当然会……比较残酷。不过从一开始,他们就注定不会再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跟那些被污染的怪物没什么区别。”
接下来的几个竞拍对象都是阿戈尔难民和伊比利亚落魄贵族,他们有男有女,而且男性贵族的年龄幅度更大,也更受欢迎。
乔迪总算明白了这里为何如此隐秘,也算知晓了审核为何会如此严格的原因——能坐在这个溶洞里的人,无一不是暗中对抗大裁判所,甚至暗中研究海嗣畸变的疯子。
到第十轮竞拍时,罗德岛与深海猎人此行的目标终于登场。
不得不说,哪怕是被锁满源石枷锁,她所展现出来的容貌也稳稳压过了前几轮的贵族女子。银色的长发凌乱的散落在肩头,身上的病号服在这个洞穴里已有些单薄,裸露的手脚上能看到几条黑褐色的神经索鞭痕,显然被抓住后吃了不少苦头。尽管看起来极其虚弱,但依然掩饰不住那极具阿戈尔特征的绝美五官和一种病态的共鸣气质。
“来自近海的失控者,不知道名字,没有户籍!但她的能力是利用怪物的声音引发情绪共鸣!感谢热心矿工的举报,这样的机会可不多见,想想看,能够在脑内播放海妖之歌的祭品能有多少种玩法!如果嫌饲养麻烦容易被审判庭盯上,‘深盐’亦可以为您代劳将其转化为标本!最低售价五百赤金,请有意者出价!”主持者癫狂地高喊道。
“五百一十!”
“五百六!”
“六百枚赤金!”
乔迪并没有立刻开口,凯尔希给他的批款有上限。他知道只有在价格接近稳定时,所喊出的数目才具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然而意外发生了,博士预计的八百成交价很快被超过,叫价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便突破了一千大关,而且还没有停止的迹象。
乔迪感到手心中泌出了细汗。
问题或许就出在那特异的污染能力上。
他意识到,罗德岛的情报部门只打听到有疑似被西尔维娅歌声深度污染的“狂热祭坛粉”被售卖,却严重低估了这些黑市富商对“海妖之声”的猎奇渴望——危险、诡异的能力显然对他们来说不是警告,而是兴奋剂,毕竟谁都想体验那种理智在崩溃边缘游走的快感。
而这名少女“脑内放歌”的能力听起来就没什么直接杀伤力,不仅无法造成物理破坏,还能满足一些邪教徒的仪式需求,所以价格才会大幅超出预期。
“大人,您不出价么?”七十六号第一次主动开口道。
“呃……再等等。”乔迪擦了擦手上的汗。若是一千枚赤金,罗德岛报销起来恐怕博士都要心疼得吐血。
这时竞价已逐渐趋于平稳,每次上涨额度都在十枚赤金左右,并且间隔越来越慢。
“一千二百六十枚!”
“还有没有更高的?”
乔迪知道自己再不出声,就要与唯一掌握着那个地下邪教巢穴线索的活体失之交臂了。
罢了,他咬咬牙,如果超过限额的话,大不了把审判庭的执行状亮出来,他们总不会对官方审判官动粗,顺便还能叫斯卡蒂把这地方一锅端了。
“出价,一千五百枚赤金。”他压低声音道。
“是,”七十六号立刻举起了右手,“一千五百!”
全场顿时响起了一阵议论声。
一次提高近三百的价格,显然是对目标势在必得。
不过乔迪的希望很快落空了。
“一千八百枚!”不到数息时间,黑暗中再次响起了新的报价声,声音阴冷且沙哑。
乔迪的心猛得往下一沉。
同样是跳价竞拍——这意味着对方跟他一样,志在必得。而且那声音……带着一丝不属于人类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