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号装出有些胆怯的模样,微微偏开了头。
她被锁在单间隔离室里,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走廊上忙碌的医务干员。想要和罗德岛搭上关系,必然会受到他们的审查,对于这一点她早有准备。没人比审判庭或海嗣崇拜者更了解畸变石的能力,一个规模较大的医疗组织拥有诸如感知源石技艺、抽血化验等侦查手段再正常不过,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法瞒过去,她也不用费尽心机被当成“祭品”卖出去了。
和丧失神志的低级海魔不同,被赐福的她能轻易掌控身体的各个部位,也能控制共鸣波动的收放——任何一个高阶祭司只要练习上两三年,便可以熟练运用这种技巧,只要不引动声带产生异化频率,她看起来就跟普通阿戈尔人没什么两样。
归根到底,深海畸变和那些诡异的蓝色血液都是大群恩赐造成的,没有神志的情况下形如野兽一般,只能依靠吞噬本能来进行战斗,自然也不懂得如何利用无所不在的海洋回响。当被赐福的灵魂进驻后,这副身体才算得到了充分的运用,尽管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凝聚施法的精神力,但获得了永生的深海链接却能通过年复一年的适应来使自己拥有不逊于深海猎人的力量与技巧。
“你不先……问问我们是被什么污染的么?”旁边的另一名难民安妮过了好一会儿才对走进来的干员开口道,看得出来,她的戒备心已提到了顶点。
七十六号对这个问题同样充满兴趣,一路上她对安妮一行人的遭遇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听说这名阿戈尔女孩由于深海污染程度太轻,被一个只收留重度变异者的极端组织拒之门外,还差点被他们卖给了伊比利亚的狂热贵族。
对战术价值高的感染者高看一筹七十六号表示十分理解,特别是在野生海相被大裁判所大肆打压的情况下,能够自保和保护组织,本身就是维持延续的必要手段。但也能看出来,那些极端疯子对大群的了解仍停留在最初水平。所以把这些低污染者当成累赘卖掉的做法可谓愚蠢到了极点。
但罗德岛这群人同样毫不在乎污染程度又太过诡异了些,可以说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难怪安妮会戒心满满了。
“各项化验的话,一般安排在三天后的隔离期结束,”为首的红棕色头发菲林女孩柔声笑道,“毕竟你们一路奔波,肯定也累坏了,还是等休息充足后再进行理智测试会比较准确。你们说呢?对了,我叫阿米娅,是罗德岛的负责人,以后有什么疑惑都可以向我询问。”
安妮的神情依然没有任何放松,“那如果检测结果表明……我们的伤势和污染无法转化为战斗力呢?”
“无论是博士还是罗德岛,都认同「不存在没有用处的生命」这一观点,”自称阿米娅的女孩仍温柔地回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这也是大多数感染者加入罗德岛都会经历的过程。事实上,医疗评估只是为了让医务部进一步了解你们,并不等于你们一定要成为罗德岛干员的一份子。”
安妮不由得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即使你们不愿意为罗德岛外勤效力,也可以作为普通居民或后勤职员生活在这个舰船上。”
这句话让七十六号心头猛得一跳,她知道高级异化海嗣的出现很大程度上依赖狂热极端的环境。越是极端的深海教派,诞生的畸变怪物就越多。
而眼前这艘舰船,居然能让难民自由安稳的生活,从某种意义上根本就不具备诞生嗜血大群的条件。七十六号心中思绪涌动,或许找机会和这位领袖私下交谈一番,探听出他们是如何抵抗海嗣意志的,才是她潜入进来的最大收获。
“可以不用为你们打仗?”安妮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罗德岛不会逼迫任何一位患者签下卖身契约,只是成为后勤一员后能获得免费的高级治疗,工作也有各种保障,所以大家目前都加入了这个大家庭。”阿米娅耐心地解释。
“抱歉,阿米娅大人……”另一名难民断剑开口道,“能告诉我们难民的工作一般是什么吗?”
“不用叫我大人,”阿米娅笑着摇摇头,“我们是同伴,不是么?至于工作的话,跟自身的特长有关。例如会做饭的角峰先生在食堂担任主厨,懂工程的人可以去机务组帮忙,还有末药小姐……她杰出的草药知识让她成为了医疗部的得力干将。我听乔迪先生说,你们挺需要紧急治疗的伤员,对吧?”
没有一个跟杀戮有关的例子,七十六号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难道他们真不在意战斗力的差异?那么这艘船到底是如何在伊比利亚的海域里生存下来的?
“你们真的可以治好我们同伴的双脚吗?”旁边一直沉默的艾米声音一下激动起来,她的同伴英雄在躲避审判庭时摔断了腿。
“那得让医疗干员试过才知道,”阿米娅向旁边的一名绿发菲林点点头,“不过在那之前,能介绍下你们的来历和名字吗?”
七十六号倒不在意自己的“伤势”能否被治愈,她的注意力已集中到了对方三人身上。
口袋里的深海结晶微微发烫,这是有人在使用探测类法术的证明——热感非来自于皮肤接触,而是直映神经索的反应。
审查开始了,她意识到。
从安妮到英雄,每个人都将自己的过往简单讲述了一遍。期间阿米娅还提了好几个问题,而另一名年纪略大、戴着黑框眼镜的干员则把这些内容记录到终端上,在此期间,结晶始终保持着同一温度。
当询问结束后,阿米娅望向了七十六号。
“你……不是阿戈尔人?”
“她是我们的朋友,”艾米说道,“如果不是她一个人拖住了黑市的守卫,我们都会死在地牢里。”
“我曾是‘深盐’地下展会的一名引路人,使者大人(乔迪)将我从商会手中买了下来,而她是我在黑市里结识的苦命人……”七十六号将早已准备好的托词缓缓说出,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对方的审查方式——那些问题都不是随口提出来的,而是有着明确的目的以及无法含糊过去的回答。
她们之中或许有人能够辨识谎言,利用情绪的波动。
这一点七十六号并不担心,她可以精确控制心跳的每一个起伏,也能暂时切断大脑的应激联系,撒谎时的细微变化对她来说都不存在。除非那个阿米娅能直接侵入她由海嗣改造过的脑髓,否则她的说辞便无懈可击。
事实证明了她的猜测。
回答结束后,阿米娅并没有显示出任何异样,“原来如此,感谢你救了她们。如果在岸上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你不妨先和她们一起住在非感染者安全区吧。”
“多谢您的关照。”她露出感激的神情。
“等等……”就在这时,那名默不作声的绿发菲林(凯尔希医生)开口了,“能告诉我你口袋里的那枚晶石是从哪里得来的吗?”
这句话让七十六号稍感讶异。
看来审核者不止一人?而且这位不苟言笑的女医生敏锐得多。
不过常年的伪装早就让她学会了如何隐藏情绪,更何况只要心念一转,表情指令就会和真实意识剥离开来。
七十六号先是装出惊讶的模样,随后不情不愿地从衣兜里掏出深海结晶,犹豫了许久才说道,“它是我从……‘深盐’里偷来的。”
与此同时,她心里对罗德岛的评价又上升了一个等级。一名领袖能够鉴别情绪谎言,还有一名目光如炬的医生,这已经算是足够谨慎了。
“深盐?”凯尔希拿起她手中的结晶,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具有次级海嗣的波动,但又不太一样。”
七十六号心里顿时皱起了眉头,她居然能认出海嗣波动?这下就有些麻烦了,必须得把她们的注意力引开。
“‘深盐’便是我以前所待的那个地下黑市……那儿经常拍卖一些从近海底发掘的东西,老板常说它们拥有不可思议的收藏价值。除此之外,他们偶尔还会拍卖……拍卖……”
“什么?”阿米娅问道。
“拍卖被歌声污染的‘狂热女孩’。”七十六号低声道。
听到这句话,阿米娅脸上流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凝重和怒意,放在结晶上的关注度也随之少了几分。显然她们都对这种惨无人道的活体买卖深恶痛绝。
“七十六号没有说谎,我就差点被他们拍卖给贵族了,”艾米附和道,“还好乔迪先生和斯卡蒂小姐救下了我。”
“他们早晚会受到制裁的。”阿米娅攥紧了拳头。
“那枚晶石……”七十六号装出怯生生的模样。
“这块晶石需要进行无害化处理,不过还是等你先熟悉了罗德岛再说吧。”凯尔希面无表情地将它收进了一个铅制容器中,倒也没有立刻追问其深层原理,又递给了旁边的干员。
七十六号微微一愣,这老女人居然直接没收了?
“我保证,你们不会再遇上这样的事情了,”阿米娅安抚道,“在罗德岛没人敢打你们的主意,博士坚信感染者和普通人共同生活的时代很快就会到来——到那时,不会有人再视你们为异端或者怪物。”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么?”断剑半信半疑地问。
“当然,罗德岛就是为此而存在的。”阿米娅微笑道,“总之,我先带你们去休息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