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考后的那个暑假里,知道考上昔大的橘雪栖,便预习了生物专业要学的全部教材——
其中,就包括大三的《动物行为学》。
她记得,书中有一类颇为有趣的实验:镜像自我识别测试,也就是常说的“镜像测试”。
这一测试会将各类动物放在镜子前,观察各种情况下它们对镜中倒影所作出的反应,以此来评估动物的自我认知能力。
说白了,就是测试动物“能不能认出镜子里的自己”;这一结果,也被认为“自我意识”是否觉醒的标志。
除人类以外,世界上只有约11种动物可以完美通过镜像测试,绝大部分是哺乳类(黑猩猩、猕猴、海豚等),以及鸟类中的欧亚喜鹊;而人类婴儿通常直到两岁左右,才能通过。
——理所当然的,还没人给龙做过这样的测试。
因此,某种意义上讲,生物专业的橘雪栖这么做并非单纯心血来潮——哪怕现在只是尚未成熟的青涩学者,她依旧本能地想要去探究未知与真相。
*
只是让它看了一眼镜子而已……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浴室里的气温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下降。弥漫的水汽化作亮晶晶的雪花,在橘黄色的灯光里旋转飘荡;地上没排干的积水,正以肉眼可见地凝结成薄冰;橘雪栖没来得及吹干的发丝开始变得僵硬,发梢浮现出细密的白霜。
始作俑者,自然是那只银白色的幼龙。
霁尾巴竖起,双翼紧绷,鳞片微微炸开,死死地瞪着那面逐渐被冰霜覆盖的镜子,瞪着镜子里的“死敌”——
很显然,那便是它的目标。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橘雪栖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霁,停下来……!镜子里就是你自己……!!”
她慌忙伸手,想要遮住幼龙的眼睛。
可是——
啪!!
伴随着一声脆响,承受不住极限冷热交替的梳妆镜先一步碎裂开。
“……!”
面对近在咫尺出炸裂开的数枚碎片,橘雪栖下意识地弓起身子,紧紧护住膝盖上的幼龙——
半秒后,随着一串“啪嗒”声,碎片悉数落地。
橘雪栖赶忙起身,低头望向被她护住的幼龙:“霁!你没事吧?!”
“啾……?”
霁呆呆地望着她,鸣声比之前任何一次听到的都要迷惘。
好在,它银白色的鳞片依旧细腻闪耀,纤薄的双翼也没有损伤。
“呼,还好还好……”橘雪栖松了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抱歉,霁,是我太冒失了……想来也是,你才出生一天,怎么可能通过镜像测试啊……毕竟,连人类也要二十四个月才——”
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一抹扎眼的猩红色,像是玫瑰般,唐突地绽放在橘雪栖裹着大腿的浴巾上。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啊……”
橘雪栖呆滞地抬起头,抬头望向只剩下半截的、满是裂纹的镜子——
里面那位少女裸露在外的白皙肩头上,赫然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
当橘雪栖总算把散落在湿滑浴室里的玻璃碎片收拾干净时,她的头发已经晾得半干了。
“……痛痛痛……”
她坐在卧室的另一面梳妆镜前,一手拿棉签蘸着碘伏涂抹伤口,一手紧紧攥成拳头,努力忍耐着,尽可能不发出扰民的哀嚎。
“啾……”
霁坐在橘雪栖的大腿上,翅膀没精打采的耷拉着,忧心忡忡地抬头望着她,鸣声里的愧疚满到就快溢出来。
橘雪栖放下棉签,空出手轻轻摸了摸霁的脑袋,安慰道:“霁,这不是你的错——要怪只能怪我心血来潮,非让你看镜子……”
“……啾……”
霁叫的更忧伤了,浅金色的眸子也随之暗淡下去。
“我真没事的,只是点皮外伤,也没刮到脸。止住血贴上创可贴,睡一晚上就结痂了——嘶……”
安抚幼龙的动作大了些,牵扯到了肩膀的伤口,疼得橘雪栖龇牙咧嘴。
“啾啾——!”
不知为何,霁忽然躁动了起来。它伸长脖子,抬起前爪,不断地轻挠着橘雪栖的小肚子,似乎想让橘雪栖将自己抱上去。
橘雪栖轻轻按住了它:“别乱动,等我涂完药再陪你玩好不好……?”
“啾啾……!!”
叫声更急切了。
“哎……?你不是想要我陪你玩?那你要做什么……?不管怎么都等一下啦,我桌上也有镜子,不能再让你——”
“啾!!!”
霁用异常坚定的鸣声打断了她,紧急接着奋力扇动起翅膀——
伴着一阵小小的气旋,幼龙轻盈地腾空而起。
“飞……飞起来了……?!”
趁着橘雪栖因震惊而愣神,霁已经飞到了她的面前,像只鹦鹉似地稳稳停在她的肩膀上;接着,它毫不犹豫地低下头,舔舐起橘雪栖肩上的伤口。
“咿呀……?!等等,别这样,上面我刚涂了药……”
橘雪栖本能地扭动肩膀,想要将它甩下——
“啾啾啾!”
可是,霁却朝她发出了不容置辩的鸣声,仿佛在警告什么。
“哎?你的意思是……叫我不要乱动?”
“啾……!”
“唉,算了算了……你想舔就舔吧,我一会再涂一遍就是了……”
橘雪栖知道,一些动物的确会通过舔舐同伴的伤口来止痛消毒——也许,龙也是如此吧。
这么想着,她索性放弃抵抗,任由霁舔个够。
她望向镜子,看着幼龙柔软湿润的舌尖划过尚带血痕的伤口;随之而来的,是麻酥酥的痒。
那触感莫名有些舒适,微妙的快///感甚至让橘雪栖产生了疼痛消失的错觉,令她不禁怀疑起自己是不是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癖好——
等等……
似乎,不只是错觉。
“哎……?”
镜子里,霁的舌尖与肌肤接触的地方,泛起了柔和的微光;与此同时,伤口以惊人的速度止血、收口、结痂,甚至有了愈合的迹象——
只有一个词可以解释这现象。
“魔法……?!”
【……和其他金属龙一样,银龙是天生的施法者,无需后天的训练或觉醒,便拥有施法能力……】
下午读到这些设定时,她还觉得太过魔幻而没放在心上;没想到这么快,她便亲眼见证到了这不可思议的景象。
肩头的幼龙渐渐放缓了舔舐的速度,覆盖着伤口的光芒也跟着消散;最后它彻底停下,扇着翅膀飞到桌上,转身朝橘雪栖发出了亲昵的鸣叫:
“啾……!”
“……”
橘雪栖望着镜子里已经愈合了大半的伤口,一时语塞。
“……啾?”
“啊……没事。我只是有点被你惊到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橘雪栖回过神来,语气充满了掩饰不住的诧异,“刚刚那个,果然是治疗魔法一类的东西吧?”
霁似乎没明白她在问什么:“啾?”
“问你你也不清楚啊……不管怎样,谢谢你,霁。”
“啾!”
橘雪栖朝霁伸出手,它便摇着尾巴扑了上来,撒娇似地用柔软的小角磨蹭起她的指头。
“真乖真乖……”
疼痛随着伤口的结痂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紧绷太久以后忽然松懈下来的倦意。
橘雪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哇……都这么晚了,头发也差不多干了。好,该睡觉了,霁——!”
*
拖着疲惫的身体躺上床后,橘雪栖的心绪依旧无法平静。
相较于霁那超现实的治愈魔法,她更加在意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镜像测试”。
浴室里她一时兴起让霁看了镜子,引发了它超乎想象的剧烈反应——这件事本身倒并不奇怪,毕竟把镜中虚像当成敌对同类而应激攻击的动物不在少数。
可问题在于,霁绝非脑回路简单的小动物,它是一只货真价实的龙。
一整天的相处下来,霁表现出了极高的智能——它能从语气和手势推测语言的含义,能自主选择食物,甚至能在短短几小时内学会飞行。
这样的智力水平,和它面对镜子时近乎暴走的反应格格不入。
更何况,霁只有看到镜子的“那一瞬间”表现出了敌意。在意识到橘雪栖受伤后,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攻击——这迅速的切换,与动物本能的应激反应截然不同。
不止如此,之后在用魔法给橘雪栖疗伤时,霁甚至丝毫不在意近在咫尺的另一面镜子,仿佛那东西压根不存在——倘若霁之前真是因认不出镜像才发起攻击,那么它不可能这么快就脱敏才对。
怎么想都很矛盾。
说不定,霁其实可以认出镜子里的虚像?
“搞不懂呢……”
思考着怎么也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少女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