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你们还剩多少?”
沉默。
这是个意料之中的反应。谁会在全班面前公开自己的财务状况?
桥本正义举手。“我还剩七万二。”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陆续有人跟上。七万、六万五、最少的一个男生报了四万八。
坂柳有栖听完,点了点头。
“数字比我预想的好一些。A班的自律性确实比其他班级强。”
葛城康平皱了下眉。“坂柳同学,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下个月发给我们的私人点数,很可能不是十万。”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
“什么意思?”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问。
坂柳有栖走到讲台侧面。她走路的姿态受限于拐杖,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这所学校的全称是高度育成高等学校。'育成'两个字,各位有没有认真想过它的含义?”
没有人回答。
“这所学校的官方简介里有一句话——'旨在培养能够在社会中发挥领导力的优秀人才'。培养优秀人才的方式有很多种,但这所学校选择的方式比较特殊。”
她停了一下。
“竞争与淘汰。”
葛城康平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坂柳有栖继续说下去。
有人点头。
“但她没有解释为什么自由度这么高。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自由本身就是筛选机制的一部分。学校给你自由,看你怎么用。自律的人和放纵的人,一个月之后,差距就会出来。”
“你的意思是,点数发放跟我们的行为挂钩?”葛城康平直接问。
“不只是行为。是综合评价。”坂柳有栖说,“这所学校从A到D分了四个班级。入学的时候,学校给这四个班的初始评估分数是一样的——都是一千个班级点数。每个班的班级点数会根据学生的综合表现进行增减。迟到、旷课、上课讲话、考试不及格——所有这些都会扣分。而个人每月获得的私人点数,是班级点数乘以一百。”
教室里的空气凝住了。
一千个班级点数乘以一百,等于十万。
如果班级点数因为违规被扣到五百——
前排那个女生快速算了一笔。“那个人点数就只有五万了?”
“正确。”坂柳有栖说。
“如果扣到零呢?”桥本正义补充了一句。
“那就是一分钱都没有。”
整个教室炸了。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喧哗——A班的学生素质摆在那里,没有人大喊大叫。但那种压抑的骚动比喧哗更刺耳。交头接耳,倒吸凉气,有人翻出手机查自己的消费记录。
葛城康平的反应最快。他站起来。
“坂柳同学。你说的这些,有什么依据?”
“依据有两条。”坂柳有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我入学前对这所学校做过调查。公开渠道的信息非常有限,但学校的财务报表是向监管机构备案的。从财务数据的波动规律来看,每个月的学生福利指出是不一样。”
第二根手指。
“第二。桥本同学,请你把你收集到的情报告诉大家。”
桥本正义往前走了一步,面朝全班。
“我上周混进了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几个社团。聊天的时候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些事情。”他摊了摊手,“两条关键情报。第一,高年级存在大量退学者。”
教室里的骚动更大了。
这一句话的效果比前面所有内容加在一起还要大。
A班。他们现在就是A班。
但“现在”不等于“永远”。
如果班级点数持续扣减,排名下滑,A班完全可能变成B班,甚至C班、D班。反过来,其他班也有可能升上来。
这是一场为期三年的排位赛。
葛城康平坐回去,双臂交叉在胸前。他在消化这些信息。
“坂柳同学。”他说,“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你告诉我们这些,目的是什么?”
好问题。也是所有人想问的。
坂柳有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拐杖靠在桌边。
“目的很简单。我们需要一个领导者。”
葛城康平的目光沉了下来。
“A班现在没有班委会,没有核心决策层,也没有统一的行动纲领。”坂柳有栖的语气不急不缓,“如果我们继续各自为政,一个月后的班级评价公布时我们或许还能保持在第一。但两个月呢?三个月呢?一年呢?总有其他班级会组织起来,开始针对我们。到那个时候再临时抱佛脚就晚了。”
“所以你是在毛遂自荐?”葛城康平直说。
“我在提出一个方案。”坂柳有栖不闪不避,“至于执行者是谁,大家可以讨论。”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一个开放式的提议。坂柳有栖今天做的每一步——让桥本打头阵、选择全班讨论的场合、先抛出情报再提出方案——都是在建立一个叙事:她掌握的信息最多,判断最准确,行动最果断。
结论不言自明。
领导者应该是她。
葛城康平没有当场反驳。他不是冲动的人。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赞同,也不拒绝,留出时间和空间来评估。
这两个人之间,迟早要分出一个胜负。
坂柳有栖开口之前,教室里的讨论已经有人开始跑偏了——几个学生在算自己还能花多少钱,另外有人在问退学的具体条件。
“退学的事,回头再讨论。现在还有一件事。”坂柳有栖抬手压了压声量,教室安静下来。“在正式的竞争开始之前,我们需要尽可能多地收集情报。途径之一是加入社团。高年级的学长学姐在社团活动中的戒心比课堂上低得多,更容易套出有用的信息。”
“不只是情报。”桥本正义插了一句,“我听说社团活动中如果表现优秀,学校会根据贡献度发放额外的个人点数奖励。”
“具体数字呢?”有人问。
“还在核实。但数额不会太小,否则起不到激励作用。”
坂柳有栖满意地点了点头。桥本正义今天的配合可以打九十分。
讨论差不多收尾了。大部分人还在消化信息,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焦虑之间。
然后坂柳有栖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
她转头看向教室角落的一个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黑发的男生,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他右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表情介于无聊和放空之间。
“比企谷同学。”
全班的视线跟着坂柳有栖的目光集中到了那个角落。
比企谷八幡慢慢转过头。
“嗯?”
“你一直没发言。”坂柳有栖说,“关于个人点数的潜在用途,你有什么看法?”
比企谷眨了一下眼睛。
三十八双眼睛盯着他。第三十九双是坂柳有栖的——银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教室的日光灯管,干净、明亮,像一面精心打磨的镜子。镜子不反射光线。镜子审视。
比企谷把撑着下巴的手放下来。
坂柳有栖为什么点他的名?
不是随机的。
坂柳有栖做事不随机。
南云雅的事件之后,比企谷在全校的曝光度已经到了一个无法忽视的程度。宣传部的人、学生会的人、能拿到录音并且精准引爆舆论的人。坂柳有栖一定做过背景调查。
她想看的不是比企谷的“看法”。她想看的是比企谷“表现出来的水平”——他的信息量有多大,他的判断力有多强,他在公开场合会暴露多少底牌。
本质上,这是一次火力侦察。
比企谷在心里过了三套回答。
第一套:装傻。“我没什么看法,你说的都对。”——安全,但会被坂柳有栖标记为“刻意隐藏”,反而引起更大的兴趣。
第二套:认真分析。展示自己对S系统的理解深度。——危险。树大招风。而且在A班内部暴露过多信息等于把自己变成活靶子,吸引仇恨。
第三套——
“个人点数的潜在用途?”比企谷抓了抓后脑勺,“能买东西吧。”
全班沉默了一秒。
桥本正义咳嗽了一声,差点笑出来。
坂柳有栖的表情没有变化。
“当然能买东西。”她说,“除此之外呢?”
“吃饭。”比企谷掰着手指头,“买参考书。买零食。买咖啡。对了,学校便利店的罐装咖啡比外面贵两成,这个定价策略挺缺德的。”
几个学生忍不住笑了。
坂柳有栖没有笑。
“比企谷同学,你是认真的吗?”
“很认真。”比企谷放下手,“坂柳同学,你问我个人点数的潜在用途,我能想到的就是消费。至于有没有其他功能——学校没公布,我也不想瞎猜。猜对了没有奖励,猜错了容易引发恐慌。你说是吧?”
最后一句话的落点很精准。
坂柳有栖今天在教室里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在制造“可控的恐慌”。先让全班意识到危机的存在,再把自己包装成唯一能应对危机的人选。经典的领导力建构套路。
比企谷这句话没有直接拆她的台,但点了一下“恐慌”这个词。听得懂的人自然懂。
坂柳有栖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是微笑。是松弛后的某种确认。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这个男生的段位不低。
“说得也对。”坂柳有栖收回目光,面向全班,“今天先到这里。大家回去想一想社团的事。”
桥本正义带头鼓了两下掌。稀稀落落的掌声跟着响了几下。
课间结束。上课铃响了。
比企谷重新把目光移回窗外。四月的校园,樱花谢了大半,枝头上留着零星的残瓣和刚冒出来的嫩叶。
有一件事他没说。
个人点数的潜在用途,在游戏里远不止消费。
私人点数可以在学生之间转让。可以用来交易情报、购买特殊考试的豁免权、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可以用来购买“退学者的名额替代权”,花两千万点数保一个人不被退学。
“你知道的不会就这么点吧?”坂柳有栖眼神带着威胁,仿佛晚上要把比企谷就地正法一般。
“咳咳,说到买东西。”比企谷坐在座位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消费,这是最浅层的逻辑。但学校发给我们的宣传册上,有一句非常有意思的标语——‘在高度育成中学,个人点数可以买到一切’。值得注意的是,‘一切’这个词,在法律合同里是个极其危险的兜底条款。”
教室内原本因下课铃声而略显松懈的气氛,被这几句话重新拉紧。
“买到一切。”比企谷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字面意思。既然是‘一切’,就不该局限于生活物资。特权、地位、规则的豁免权,甚至别人的前途。假设——我只是说假设——如果我手里有足够多的点数,能不能买到一个直接转入A班的名额?”
“两千万。”一个女声从前排传来。
神室真澄转过身。她手里转着一根圆珠笔,目光扫过比企谷,最后停在坂柳有栖身上。“我初中时有个学长在这所学校。他告诉我,只要攒够两千万个人点数,就可以自由选择转入任何一个班级。这是写在学生手册隐藏条款里的规则。”
两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静的湖面。十万点数一个月,一年一百二十万,三年三百六十万。不吃不喝攒满三年,连零头都不够。
“有趣的数字。”比企谷没有理会周围倒吸冷气的声音。“两千万可以买到升班特权,这证明了点数具有改变系统规则的效力。那么反过来想,如果点数可以用来‘买好’,能不能用来‘买坏’?”
葛城康平皱起眉头:“买坏?”
“攻击武器。”比企谷解释道,“比如,花钱买同学的退学名额。或者,在某次关键考试里,花点数让别的班级直接扣除几百个班级点数。既然是实力至上的学校,把点数作为攻击手段,逻辑上完全说得通。如果别的班级凑齐了钱,买我们A班某个人退学,我们该怎么应对?”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诚恳地环视四周。“我是个没什么特长的人。如果未来班级需要有人做出牺牲,或者需要有人去承担退学的风险来保全大局,我愿意做那个垫脚石。毕竟,A班的利益高于一切。”
这番话术堪称完美。把自己摆在弱者的位置,同时抛出愿意牺牲的高尚姿态。班里几个女生的眼神已经变了,连葛城康平看他的目光都多了一层认同。
坂柳有栖轻轻敲了一下拐杖。她看穿了比企谷的把戏,但没有拆穿。“比企谷同学的危机意识很敏锐。既然规则是可以用点数买卖的,我们为什么不现在就去买?”
“向谁买?”桥本正义问。
“当然是向掌握规则的人。”坂柳有栖看了一眼手表,“班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