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响了三分钟。
比企谷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企划书塞进书包侧袋，往学生会办公室走。
南云雅的事情处理完之后，比企谷肩上的重担加了许多。
当然，活干不完。但没人强迫他加班。堀北学只说了一句：“你觉得什么时候能交？”比企谷说三天。堀北学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这就是跟聪明人共事的好处。不废话。
从教学楼到学生会办公楼要穿过一段连廊。四月的阳光还算客气，不烫人，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地砖上印出一格一格的光斑。
比企谷走到连廊中段的时候，有人从侧面的楼梯口拐出来。
茶色短发。可爱的发箍。刘海露出一点点。
个子不高，但身材比例很好。校服裙摆的长度卡在校规允许的下限——大腿露出一截，带着健康的肉感。小腿裹在白色丝袜里，日光灯一照，面料底下隐约透出肤色。
栉田桔梗。
D班。表面人缘王。背地里——
“你好！”栉田桔梗主动开口，笑容标准得可以直接拿去拍校园宣传片，“你是比企谷同学对吧？就是那个……把南云学长的事情公开的宣传部的——”
“嗯。”
“我叫栉田桔梗，D班的。”她微微歪头，“虽然不同班，但你的名字最近整个学校都在传呢。”
比企谷的脚步停下来。
他看着眼前这张笑脸，脑子里跑过的画面跟当前场景完全不匹配。
游戏里，栉田桔梗的支线着实有趣。这个女人表面上是全年级社交能力最强的学生，实际上藏着一个核弹级别的秘密——初中时期的黑历史，暴力事件，被全班孤立。她用完美的伪装把过去埋了个干净，谁敢挖，她就跟谁拼命。
游戏里的解法很粗暴。比企谷直接拿黑历史威胁她，让她乖乖听话。之后每次她搞小动作想把比企谷弄退学，都被反手按在地上摩擦。而且每次战败之后都会解锁一段战败CG——
说实话，那些CG的质量相当高。
立绘精度在线，表情层次丰富，尤其是战败后那种不甘心又无可奈何的眼神，配上微微咬唇的细节，画师显然是懂的。
现在这个活生生的栉田桔梗站在面前，笑眯眯的，完全看不出任何攻击性。
比企谷回过神。
“比企谷同学？”栉田桔梗歪了歪头，“你怎么盯着我发呆呀？”
“没有。在想事情。”
“哈哈，你这个人好有趣。”栉田桔梗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比企谷同学，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
太直接了。
栉田桔梗的社交策略比企谷了如指掌——广撒网，多积累，把全年级能交的朋友全交一遍。她需要的不是真正的友谊，是为了虚荣心和人脉。
但奇怪的是，比企谷在她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关于“春梦”的反应。
一之濑帆波会做梦。
坂柳有栖会。
神室真澄会。
栉田桔梗……没有。
或者说，就算有，她也不会表现出来。这个女人的演技足以拿奥斯卡。
“如果只是朋友的话，可以。”比企谷说。
栉田桔梗的笑容又灿烂了两个亮度。
“太好了！其实我一直想认识你来着。你把南云那种人渣送进去了，真的太厉害了。全校的女生都在说你是英雄呢。”
“不是我的功劳。”比企谷往前走，栉田桔梗自然而然地跟上来，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社交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是法律正义审判了南云雅。我只是负责把录音公开。”
“但如果没有你公开，大家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呀。”
“那是信息公开的价值，跟我个人没关系。”
栉田桔梗眨了眨眼，换了个话题。
“对了比企谷同学，你在学生会工作，肯定认识很多人吧？”
来了。
比企谷心里的雷达响了一下。栉田桔梗的情报收集模式已经启动。
“认识一些。”
“那你知不知道……堀北铃音？”
栉田桔梗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没变，但语速快了零点几秒。微表情的泄露窗口非常短，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怎么了？”
“没什么啦。”栉田桔梗摆了摆手，“她是我们班的一个同学，就是碰到过她几次，那个人好奇怪，看谁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主动跟她打招呼她都不理我。”
语气是抱怨。但底下的情绪比抱怨浓得多。
比企谷打过这条支线。栉田桔梗和堀北铃音的矛盾根源在初中——堀北铃音知道栉田桔梗的黑历史，或者至少，栉田桔梗认为堀北铃音知道。这种“认为”比真相本身更危险。
一个拼命掩盖过去的人，和一个可能掌握她秘密的人，被分在同一所学校。
火药桶和打火机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比企谷琢磨了两秒，决定给这个抽屉再加一样东西。
“堀北铃音啊。”他漫不经心地说，“她是堀北学的妹妹。”
栉田桔梗的脚步顿了一拍。
“堀北……学？学生会长的——”
“亲妹妹。一个爹一个妈。”
栉田桔梗的表情管理出现了零点三秒的空窗期。笑容消失，嘴唇微张，瞳孔收缩。然后她飞快地把笑容挂回去。
“我完全不知道！她们——他们两个完全不像啊。堀北会长那么成熟稳重，堀北铃音那个人——”
“不像很正常。兄妹俩关系不好。”比企谷说，“堀北铃音是追着她哥来这所学校的，但堀北学对她基本是冷处理。”
这些信息是游戏里的基础设定。放在现实里，属于学生会内部才能接触到的情报。比企谷把它当作闲聊一样抖出来，效果比正式告知强十倍。
栉田桔梗的脑子在高速运转。比企谷几乎能看到她眼睛里飞速滚动的计算——堀北铃音的哥哥是学生会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堀北铃音在这所学校里有一条潜在的庇护线。也意味着对付堀北铃音的难度系数要重新评估。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栉田桔梗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甜度，“比企谷同学真的好厉害，什么都知道。”
“在学生会待久了，消息灵通一点而已。”
两个人走到了连廊尽头。学生会办公楼在左边，学生宿舍在右边。
按理说，到这里就该分道扬镳了。
但比企谷注意到右边的路上站着三个女生。她们每人手里提着两三个购物袋，纸袋上印着校内商业街那几家服装店的logo。
栉田桔梗一看到她们就挥手。“小惠！小原！小美！你们买东西去了？”
三个女生走过来。比企谷扫了一眼——D班的，他在游戏里见过。金发的是轻井惠，圆脸的是篠原，另一个是王美雨。
轻井泽惠手里最多，四个购物袋。她看了比企谷一眼，表情略带疑惑。
“小桔，你认识他？”轻井泽惠用下巴指了指比企谷。
“这是比企谷同学呀，就是学生会宣传部那个，把南云学长的事情曝光的。”
三个女生的态度变化之快堪称教科书级别。轻井泽惠眼里的疑惑秒变兴趣，篠原发出了“哇”的一声，王美雨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名声这个东西，有时候比校园货币还好使。
“你们买了不少东西。”比企谷说了句废话。
“趁现在点数多，先把想要的买了。”轻井泽惠晃了晃手里的袋子，“等到月底就不剩多少了。”
比企谷从袋子敞开的口子里瞥见了一个牌子——不是校内商业街的平价货，是那几家精品店里标价五位数的牌子。
他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的购物袋。大同小异。高端线的衣服、鞋子、配饰。
有意思。
每个新生入学发放十万私人点数。等值十万日元。这笔钱对高中生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如果像这几位一样花法，一个月就能烧光，甚至还能欠债。
D班。在游戏里是四个班级里垫底的那个。而D班垫底的原因之一，就是学生整体的自律性最差。消费习惯只是冰山一角。
“袋子挺沉的吧。”比企谷伸手，“我帮你们提到宿舍楼门口。”
轻井泽惠挑了挑眉。“你还挺绅士的。”
“举手之劳。”
他从篠原和王美雨手里各接过两个袋子。四个袋子。分量确实不轻。
栉田桔梗在旁边看着，笑得意味深长。
一行人往宿舍楼走。路上轻井泽惠打开了话匣子，主要是吐槽学校食堂的菜单太单调，然后拐到了南云雅的事情上，问比企谷录音是怎么搞到的。比企谷含糊其辞地应付了几句，没有透露一之濑的事。
到宿舍楼门口，比企谷把袋子放下。
“谢谢啦。”篠原笑着说，“比企谷同学人真好。”
“客气了。”
目送四个女生进楼之后，比企谷转身往学生会办公楼走。
脑子里在盘另一件事。
D班的消费水平从侧面印证了一件事——绝大多数新生还没有意识到这所学校的真正运行机制。他们把私人点数当零花钱在花，完全没有考虑过“如果下个月发的点数不是十万呢”这种可能性。
游戏里，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D班掉到零点数。全班炸锅。
现实里，这一幕会不会重演？
大概率会。
因为规则没变。
比企谷推开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橘茜正在整理文件柜。看到他进来，橘茜递过来一杯罐装咖啡。
“堀北会长说你今天来了就先看这个。”她指了指桌上一份薄薄的文件。
比企谷坐下，打开文件。
是下个月学生会全体会议的议程草案。第三项赫然写着：一年级各班级第一次综合评价结果通报。
他喝了一口咖啡。
好戏要开场了。
——
那天晚上，比企谷回到宿舍，刚换完衣服就听到敲门声。
开门。
一之濑帆波。
她换了一身睡衣——浅蓝色的棉质长袖，领口扣得很整齐。头发用发圈扎成一个低马尾。跟昨晚那个把T恤下摆卷起来的人判若两人。
“你吃饭了吗？”
“吃了。便利店的饭团。”
“那不算正经饭。”一之濑帆波侧身挤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盒，“我做的。学校公共厨房借的灶台。”
打开保温盒。蛋包饭。形状不太规整，但蛋皮煎得颜色均匀，上面用番茄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比企谷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三秒。
“你的绘画天赋和你的厨艺不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好过分！”一之濑帆波鼓了鼓脸，但嘴角藏不住，“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比企谷坐下来吃。一之濑帆波坐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安静地看着他。
“今天在路上碰到一个有意思的人。”比企谷边吃边说。
“谁？”
“D班的栉田桔梗。”
一之濑帆波歪了歪头。“我听说过她。人缘特别好，走到哪里都有人打招呼。”
“人缘好跟人好是两码事。”
一之濑帆波想了想，没有追问。
她向来不在背后评价别人。
蛋包饭吃完了。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至少比便利店的饭团强出三个档次。
比企谷把保温盒还给她。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一之濑帆波的耳根又红了，但这次没有躲。
“明天见。”她抱着保温盒站起来。
“明天见。”
开学第八天。
上午第二节课的课间，A班教室里发生了一件引人注目的事。
桥本正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面，用手指敲了敲黑板边框。铝合金的框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全班三十九个人的注意力被拽了过去。
“各位，占用大家两分钟时间。”桥本正义的态度很随意，站姿也很松弛，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指了指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坂柳有栖正坐在那里，拄着拐杖，姿态端正。
“坂柳同学有些话想对大家说。我觉得挺有价值的，所以帮她组织一下。希望大家能认真听。”
桥本正义扮演的角色很明确：开路先锋。他自己没有足够的影响力在A班发起一场全班级讨论，但他可以借坂柳有栖的名字做引子。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葛城康平开口了。
“坂柳同学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葛城康平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剃着板寸头，校服穿得一丝不苟，扣子扣到领口。他的声音平稳，不含敌意，但也没有多余的友善。“不需要桥本你来做中介。”
桥本正义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退到一边。
坂柳有栖撑着拐杖站起来。
她的身高在全班女生里排倒数，但没有人因此小看她。银色的长发垂在肩膀两侧，面容精致到不太真实，像从某个高端品牌的广告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右手握着拐杖的手柄，指头纤细白皙。
“谢谢桥本同学。”坂柳有栖点了点头，转向全班，“我直接说结论。大家这个月拿到的私人点数是十万，对吧？”
零星的几声“对”和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