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理事长办公室。
坂柳成守坐在真皮转椅上翻阅一份紧急呈报。呈报来自教务处,附件是比企谷宣传部推送的全部内容和录音原文件。
看完之后,他摘下老花镜,按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让南云雅来见我。十分钟之内。”
九分半。南云雅出现在理事长办公室门口。他整理过仪表,头发重新梳过,校服扣子扣到最顶上。但眼底的青黑和嘴唇的干裂出卖了他真实的精神状态。
“坐。”
南云雅坐下。
坂柳成守没有拐弯抹角。
“录音是真的?”
“理事长,这件事存在误解——”
“我问你,录音是不是真的。”
沉默了三秒。
“是真的。”
坂柳成守把老花镜放在桌上,镜腿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干脆的响声。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比企谷没有出现在那间会议室里,你打算对那个女学生做什么?”
南云雅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你不用回答了。”坂柳成守拿起呈报,扔在他面前,“学校已经启动正式纪律调查程序。调查期间你的副会长职务暂停,学生会全部权限冻结。”
“理事长!没了我,这个学生会得散啊——”
坂柳成守按下内线,让秘书进来。门开了,一个中年女性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程序上需要你签字确认停职通知。”秘书把文件夹打开,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签名栏。
南云雅握着笔的手在发抖。
他签了。
——
消息传播的速度远远超出了南云雅的预估。
第二天上午,校园里的舆论已经完全倒向了一边。录音太清晰了,上下文太完整了,没有任何被剪辑的痕迹。南云雅在录音里的每一句话都被截取出来,做成了表情包,在各年级群里疯传。
“一天是罪犯,一辈子是罪犯”——这句话被截图、加粗、配上南云雅的照片,变成了当天校园网络的头号热梗。
下午两点,纪律委员会召开紧急会议。
三位学术委员、两位教务处代表、一位外聘法律顾问。闭门审议。
四点半,结论出来了。
南云雅的行为被定性为“严重违反学生行为规范”和“利用职务便利实施骚扰”。考虑到事件的恶劣性质和社会影响,纪律委员会建议:开除学籍,移交相关材料至属地警方。
理事长签批同意。
——
下午五点。全校广播。
广播播到第二遍的时候,南云雅已经在收拾宿舍的东西了。
他的寝室门口围了一群人。没有人说话,就是看。那种围观的方式跟动物园观光区的游客差不多——保持安全距离,带着好奇和某种安全感。
南云雅拎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比企谷。
比企谷坐在楼下花坛的台阶上喝罐装咖啡。不是特意来看他的笑话——他只是刚好坐在那里。
两个人对上了眼。
南云雅停下脚步。
“你很得意吧。”
“还好。”比企谷喝了一口咖啡,“我只是干了宣传部该干的事。信息公开透明,不是学生会一直在喊的口号吗?”
南云雅的嘴角扯了一下。那个表情不是笑,是痉挛。
“你以为把我赶走就完了?”他压低声音,“一之濑帆波的事,我已经全部告诉了该知道的人。她偷过东西的历史洗不掉。你能护她一次,你能护她一辈子?”
最后的反咬。
一条即将沉没的船,在没入水面之前,拼命把周围的一切都往下拖。
比企谷放下咖啡罐,站起来。
“南云学长。”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现在要做的事情,有一个专业术语,叫'水鬼拉人'。快淹死的人,在水底下乱抓,抓到谁就把谁拽下去一起死。”
他看着南云雅的眼睛。
“但问题是,你已经在水底了。而一之濑站在岸上。你的手够不到她。”
南云雅没有再说话。他拎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向校门。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嘎达嘎达的声响。越来越远。
——
后来的事情,比企谷是从新闻上看到的。
南云雅被移交警方之后,骚扰的案件因为没有造成实质性身体伤害,最终以训诫处理。但在调查过程中,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了他在校期间利用学生会权限将点数转化为外界的现金。金额不大,但性质恶劣,属于诈骗罪。
没错,听上去有些扯,但有些事情较真起来,后果很严重。
法院判了十一个月。
东京管教所。少年犯收容区。
每天的任务是搬运和分拣快递包裹。
南云雅被选为小组组长。
组员们听说了他的案子——一个高中生,学生会副会长,对女同学动手动脚。在高墙里面,这种人的待遇只有一个字:惨。
比企谷坐在宿舍里刷到这条消息的时候,默默关掉了手机。
当会长?管教所的六人快递分拣小组组长,也算是管理岗位,不亏。
至于“三通一达”,也算实现了“通达”的人生理想。
比企谷觉得老天爷有时候还挺幽默的。
——
那天晚上。
一之濑帆波来了。
她没有敲门。门本来就没锁。
她站在玄关的位置,手里什么都没拿,穿了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短裤。头发散着,没有扎。脸上也没化妆,素面朝天。
“我来,是想谢谢你。”
“不用谢。”比企谷正在桌前改企划书,头都没抬,“你安全就好。”
“不是那种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一之濑帆波走到他面前,站定。
T恤很大,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的线条。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决绝。
“我想了很久。”她说,“从那天你在便利店门口替我说话开始,到你把录音笔塞给我,再到你冲进那间会议室。每一次都是你。”
比企谷靠在椅背上,没有打断她。
“之前做的那些奇怪的梦,我一直当它们是巧合。可它们不是。”一之濑帆波低下头,耳根又开始泛红,“那些梦里的人,全都是你。”
比企谷的企划书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一之濑帆波抬起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
然后她弯下腰,吻了他。
这次不是啄一下就跑了。她认真地、笨拙地、带着初学者全部的勇气和紧张,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唇上。
十五秒。或者二十秒。时间在这种时候失去了精确计量的意义。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呼吸都乱了。
“这是谢礼。”一之濑帆波的声音哑了。
“那这个谢礼的价值有点高。”
“不高。”她摇头,“不够高。”
她的手指从他的肩膀移到了T恤的下摆。
白色的面料被慢慢卷起。
宿舍的灯光把她的皮肤映成暖黄色。开了一天空调之后残留的凉意让她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黑色运动短裤下面是一双被白色长筒丝袜裹着的腿——那是她特意换上的——面料的光泽随着她每一个微小的动作变换角度,线条流畅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比企谷的喉咙发紧了。
他今年十七岁。他可以在政治博弈里冷静如机器,可以在被威胁时面不改色,可以精确计算每一步棋的风险收益比。
但他毕竟是个十七岁的男生。
在这个方面,再多的理性运算都救不了他。
“你确定?”他问。
“确定。”
那一晚,宿舍楼的走廊很安静。
除了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