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五点。学生会办公楼,三楼会议室。
南云雅选了一间没有监控的小会议室。门牌上写着“储物室C”,实际上是被改造过的,里面放了一张圆桌两把椅子,角落堆着过期的活动物料。
一之濑帆波到的时候,南云雅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放着两杯自动贩卖机的绿茶。
“坐。”南云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谢学长。”一之濑帆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右手不经意地压在口袋上方。录音笔已经打开了。
南云雅双手交叉,十指交扣放在桌面上。他打量了一之濑帆波几秒钟,那种眼神不是在评估一个候选人,更像是在鉴赏一件商品。
“你人很不错......综合来看,学生会正需要你这样的人。”
“谢谢学长认可。”
“不用急着谢。”南云雅往椅背上靠了靠,翘起二郎腿,“我想先了解你一些个人情况。加入学生会的成员,我们需要做背景审查。这是规矩。”
规矩?学生会什么时候有过“背景审查”这个环节?
一之濑帆波捏了一下书包带子:“什么样的背景审查?”
“很简单的。说说你初中的经历吧。学习成绩、社团、和老师同学的相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情。
这个词精准地戳在了一之濑帆波最脆弱的点上。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正常的初中生活。”
“是吗?”南云雅歪了一下头,“我听到一些说法——当然,不一定准确——说你在初中的时候出过一些状况。跟纪律有关的。”
一之濑帆波的手指收紧了。
“学长是从哪里听说的?”
“渠道不重要。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南云雅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在卡她的节奏,“如果只是小事,我们可以忽略不计。但如果是比较严重的——比如涉及到个人品德层面的——我需要知道详情。否则万一将来被外人翻出来,对学生会的声誉影响很大。”
一之濑帆波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他在套话。
但问题是,她不擅长说谎。一之濑帆波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她的道德洁癖——她不愿意欺骗任何人,哪怕是正在伤害她的人。这种病态的诚实让她在面对有针对性的提问时毫无招架之力。
“我……”她的嘴唇张了合,合了又张,“我初中的时候……犯过一次错。”
南云雅的眼睛亮了。
“什么错?”
“我在便利店……拿了一个东西。没付钱。”
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是用气音推出来的。
说完之后,一之濑帆波把头低下去,指甲掐进掌心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南云雅没有说话。沉默了十几秒。
这十几秒的沉默是刻意的。让对方在羞耻和恐惧中充分浸泡,等她的心理防线泡软了,再补刀。
“所以,你有过偷窃记录。”南云雅把这个词说得很清晰——他没有用“拿”,他用的是“偷窃”。
一之濑帆波全身一震。
“一之濑同学,我理解你的难处。年轻人嘛,谁没犯过错。但我要替学生会负责。一个有过偷窃前科的成员,外界会怎么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后来再也没有——”
“一天是罪犯,一辈子就是罪犯。社会对这种事的看法很现实的,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句话像一把锈刀子,在旧伤口上来回拉锯。
一之濑帆波的肩膀在发抖。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但眼眶已经红透了。
南云雅站起来,绕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这件事不是没有解决办法。”
他伸出手,放在一之濑帆波的肩膀上。
“只要你愿意配合我,这些事我可以帮你压下去。学生会的信息系统里,个人档案的编辑权限在我这里。我可以让这些东西永远消失。条件嘛——”
他的手从肩膀滑到了手臂上,力道加重了。
“你只需要……对我好一点。”
一之濑帆波的身体猛地僵住。
她听懂了。
这不是招募面试。这是交易。用她的弱点作为筹码,换取她的服从。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他在觊觎她。
“请你……把手拿开。”一之濑帆波的声音在抖,但她还在挣扎。
“别紧张嘛。”南云雅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拇指按在脉搏的位置上,不痛但挣不开,“我又不会对你怎样。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扛这些太辛苦了。让我帮你分担——”
会议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直接推。
比企谷八幡站在门口。
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没拉,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扶着门框。表情谈不上愤怒,更像是一个上班族看到茶水间有人在用他的杯子时的那种微妙的不悦。
南云雅的手停在一之濑帆波的手腕上,转头看他。
“比企谷?你怎么进来的?这里没人邀请你。”
“门没锁。”比企谷走进来,目光从南云雅的手落到一之濑帆波泛红的眼眶上,“一之濑,收拾东西走吧。”
一之濑帆波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抽回手腕,抱起书包就往比企谷身后退。
南云雅的脸色变了。他的计划被打断了,而且被打断的方式极其难堪——当着“猎物”的面被另一个男人强行截胡。
“比企谷,你越线了。”南云雅的声音沉下来,“这是我和一之濑同学之间的私人谈话,你没有资格插手。”
“私人谈话?”比企谷扫了一眼会议室的摆设,“关着门,选在没有监控的房间,两杯绿茶......”
南云雅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比企谷把一之濑帆波挡在身后,“要不我们换个地方继续这个话题?比如大厅?走廊?或者堀北会长的办公室?人多的地方您应该更自在。”
南云雅盯着他看了五秒。
“我出两万点数。”南云雅举起两根手指,“你现在转身走出去,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
“不卖。”
“三万。”
“南云学长,”比企谷歪了一下头,“你是不是有一种错觉,觉得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南云雅咬住了后槽牙。
“比企谷八幡。你最好想清楚。一之濑帆波不过是个有前科的小偷。你为了一个小偷得罪我,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的问题。”比企谷回头看了一之濑帆波一眼。她正咬着嘴唇,全身都在发抖。他转回去,“有一个事情我要提醒你——这间房间没有监控。但一之濑的口袋里有录音笔,抱歉。”
南云雅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不可能——”
“从'一天是罪犯一辈子是罪犯'那句开始,到你刚才提出拿点数封口,一分不差,全录进去了。”比企谷拍了拍口袋,“当然了,一之濑那边也有一份备份。双保险。”
会议室的空气安静了大约五秒。
南云雅攥紧了拳头,松开,又攥紧。
“这件事不会有任何后果。”南云雅把下巴抬起来,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你一个宣传部的空壳部长,手里既没有处分权也没有话语权。就算你拿着录音到处播,谁会在乎?校方不会为了一个新人的指控去处理一个副会长。我有的是办法把事情压下来。更何况我的话语权不比你小。”
比企谷笑了。
那种笑容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嘲讽,不是冷笑。是一种确认了对手已经走入死局之后,棋手在落下最后一子之前的、极度平静的、带着些许悲悯的笑。
“南云学长。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才是宣传部部长。”
三十分钟后。
高等育成高中全校一千六百名学生的个人终端——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上,同时收到了一条来自学生会宣传部的官方推送。
标题很简洁:
《学生会副会长南云雅涉嫌利用职务便利胁迫女生——全程录音&证据公示》
推送内容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录音的完整文字稿。每一句对话都标注了时间戳和说话人。从南云雅设局套取一之濑帆波的隐私信息,到他用“偷窃前科”进行道德绑架,再到他提出“对我好一点”的性暗示交易,最后是他试图用点数收买比企谷灭口。逐字逐句,毫无遗漏。
第二部分是一段两分十七秒的音频文件。点开就能听。南云雅的原声,高清无剪辑。
第三部分是比企谷以宣传部部长的身份撰写的一封公开信。措辞极其克制,没有煽动性的语言,只有事实陈述和三个问题:
一、学生会副会长是否有权在无监督的密闭空间里,以“背景审查”为名义,要求普通学生交代个人隐私?
二、利用掌握的隐私信息作为筹码,提出带有性暗示的交易,是否构成对学生权利的侵犯?
三、以上行为是否代表学生会的官方立场,还是南云雅个人的行为?
推送发出去的第一分钟,校园论坛就炸了。
第三分钟,消息扩散到了各年级的班级群。
第五分钟,教务处的电话开始响。
第八分钟,纪律委员会的值班老师被从晚饭桌上叫走了。
——
南云雅是在自己办公室里看到那条推送的。
他正端着杯黑咖啡,打算审批下周的活动预算。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弹窗。
咖啡洒了。
黑色的液体泼在白色的预算表上,洇出一大片不规则的污渍。他没有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屏幕上的那行标题吸走了。
他打开推送,从头读到尾,越读脸越白。
他立刻拨出了比企谷的电话。
没接。
又拨了一遍。两秒后挂断,同时收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比企谷。
“建议您联系律师。”
南云雅把手机摔在桌上,起身冲出办公室。走廊上遇到橘茜。橘茜看到他的表情,本能地往墙边闪了一步。
“比企谷在哪?”
“不……不知道。”橘茜结结巴巴地回答,“他下午出去之后就没回来。”
南云雅拔腿就往会长办公室跑。
堀北学的办公室门开着。
堀北学坐在椅子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赫然也是那条推送。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南云雅的脸。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当着南云雅的面,把门关上了。
没有任何对话。没有任何解释。一扇门隔开了两个世界。
南云雅站在走廊上,面对一扇反锁的门,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四面楚歌。